第37章
暖阁内,炭火正旺,映得黎昭的面容半明半暗。那道《禁毒诏》的字句仿佛带着血腥气,穿透天幕,沉甸甸地压在了此刻每个人的心头。
宫中,汉白玉广场上,诏书内容如冰水泼入沸油,片刻死寂后,讨论声不绝于耳。
一位年迈的御史胡须颤动,看向上方的皇帝,“夷三族,削面刺青,立诛不赦,圣祖这是要效法秦皇酷吏之政么?!醉仙草再毒,何至于与谋逆同论?此例一开,仁德之名何存!”
意思很明确,陛下您看看瑞王做的这是什么事儿。
他声音悲愤,周围几位清流官员面色凝重,纷纷颔首。
另一侧,几位掌刑名、兵事的官员却沉默着,交换着眼神。
刑部侍郎低声道:“诸公细想,天幕反复强调‘亡国灭种’,圣祖何等雄主,岂会因一时之怒而颁此绝令?其中恐有我等尚未窥见之大患。”
“正是!”一位兵部的郎中接着道,“诸位可还记得天幕所言腐蚀精神、控制人心?若此物能令人癫狂失智,成群蔓延后与瘟疫有什么不同?”
“心智若被控……那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圣祖此举,或许并不是为了惩处已犯,而是为阻未然。快刀虽利,却能止血。”
年轻些的官员中,有人面露不忍:“可武荫县百姓,多数恐是被蒙蔽利用,一概以重刑处之,岂不是玉石俱焚?民心若失,如何安稳?”
争论低语不仅在朝堂,更在街坊市井间蔓延。担忧、不解、恐惧,还有未知祸患的惊悸,交织在一起。
茶馆里,说书人惊堂木都忘了拍,“夷三族!我的老天爷,这是多大的罪过!那醉仙草难不成是阎王爷的勾魂香?”
“呸呸呸,快别胡说!”
旁边卖炊饼的老汉连连摆手,脸上却也是骇然,“种个花草就要杀头灭门?这比前些年杀人的案子罚得还狠!那草究竟是个啥?”
“天幕不是说吸了能看见神仙,舒坦得很,但离不了。”有走南闯北的行商神秘兮兮地说。
“再毒也是草,是人在用!”
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忍不住提高声音,“教化不足,则刑罚加之,此乃圣人之训。刑罚过于严厉,不教就诛杀,有失仁德。武荫县民何其无辜!”
暖阁内,黎昭静静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喧嚣与争辩。他松开与明臻交握的手,走到窗边,凛冽的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
无辜?真的无辜吗?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向了那个陌生的武荫县。天幕之言剖开的不仅是未来的惨烈,更是此刻人心深处难以直视的沟壑。
那些奏章里声泪俱下的仁德,那些市井间愤愤不平的无辜,想来竟带着几分隔岸观火的天真,甚至是愚蠢的侥幸。
“他们觉得,那只是一株草。”黎昭的声音很轻,“他们以为,沉溺是个人的选择,疯狂是个人的悲剧,与江山社稷何干?与千秋万代何干?”
“阿昭,因为他们未曾见过,你得允许不同的声音存在。且这世上总是需要目光长远的先行者。”
奉天殿前,皇帝闭上眼,天幕带来的画面虽未直接展现醉仙草泛滥之后的景象,但“亡国灭种”四字,已足够一个帝王推演出最可怕的图景农田荒芜,因为劳力皆在烟雾中萎靡。
库府空虚,因为白银尽数流淌向买卖。军队涣散,因为士兵形销骨立。朝堂朽坏,因为官员在吞云吐雾中出卖权柄。
那时,外敌何需铁骑?只需源源不断的醉仙草,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亡其国,灭其种。
此刻的朝堂上,争论已趋白热化。老臣们的“仁政”传统与部分官员基于实务的警惕激烈碰撞。
皇帝睁开眼,道:“仁德?对蠹虫讲仁德,便是对生民的残忍。对未燃之火讲宽容,便是坐视它燎原焚天。诸位爱卿,这天下不是以仁德打下来的,也不是单以仁德治理的,否则要军队何用,要刑罚何用。”
这番话说得很重,却如冷水浇头,让不少激昂争辩“仁德”的官员骤然一窒。
第46章 “渣男言论”
【对所有的劝谏, 圣祖的回复只有俩字儿驳回。
有御史在朝堂上以死相谏:陛下,您此举与坑杀何异?后世将如何评说?
圣祖反问他:若一样东西,能让好好的人变成连爹娘都不认、甚至对亲人拔刀相向的畜生, 那这东西是否该存于世?散播此物的人,该不该杀?
御史狐疑:自然, 律法条例杀人者偿命, 杀亲者更当诛。
圣祖对着满朝文武发问:若此物更能控人心智, 腐蚀健康,非死不得解脱。有朝一日外敌来犯,而我大晟子民的身心早已被蛀空, 你们告诉我谁来战, 谁可以战!此物是否该禁?
御史答:自当严禁!我巍巍大晟, 岂能堕于此等邪物之手。
圣祖:醉仙草就是此物。它不是你们以为的简简单单的毒草, 它本身就是心瘾,是一场无硝烟的战争。
武荫县民, 最初是受人蒙骗,是朕失察。可三年了, 他们是参与者, 得利者。
醉仙草是他们种的,香料是他们制成的, 甚至他们自己也用, 一句是被哄骗的, 就要被洗脱罪名吗?
他们已经被富贵蒙了心,甘作帮凶,这期间有多少人因他们家破人亡。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既然选择了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是以朕一步也不会退,朕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醉仙草, 不能碰。知道你们现在不理解,但朕希望这片土地永远不会有需要真正理解它威力的那一天。
至于史书,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朕不在乎。建议史官们最好能往严重了写,严重到让所有后世百姓都知道这东西沾不得。若是谁能编一首童谣流传下去,就更好了。
对了,还有那道禁令,朕会另起一道旨意将它当作“传家宝”传下去,凡大晟帝王不得更改。谁改了,这皇帝朕不认。】
嘶
朝堂之上一片吸气之声。群臣面面相觑,圣祖此言岂不是意味着后世若有帝王擅改此令、纵容醉仙草泛滥,其皇位正统便可被祖训质疑?
若真如此,这道政令简直就是一条悬于后代帝座上的铁律,一道不容触动的红线!
看着群臣的反应,皇帝皱眉,胡闹,太胡闹了。
暖阁内,黎昭却不住点头,“这主意倒是不错。”
看着黎昭跃跃欲试的眼睛,明臻摇头:“法子虽绝,却全赖后世帝王的威信维系。若威信不足,此令便形同虚设,反生祸端。”
黎昭思索一番后,毫不犹豫的答道,“嗯,没关系。威慑力不足便说明那位皇帝手腕不够。”
“若真有那一日,醉仙草肆虐而皇权无力,只要这道诏令仍在世间流传,自会有能人志士挺身而出,匡扶山河。”
黎昭顿了顿,语气轻松,“何况,天幕中后世主播既说未来是一片净土,就证明这醉仙草没有泛滥。”
他转头看向明臻,那双方才还沉重的眼睛里,此刻绽放着纯粹的笑意,“你看,他做到了。我......很开心。我想,我也能做到。”
明臻听着他话中的期待与确认,望着那双倒映着天幕微光、也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所有关于风险与代价的思量,在这一刻都沉淀下去。
他抬手拂过黎昭的眼尾,“当然,我从不怀疑。”
以一人决绝,换百世清宁,阿昭未来做得毫不犹豫。可天幕短短几句就能轻描淡写掠过的背后,也不知他一个人承担了怎样的压力,面对了多少不解与攻讦。
“嗯?”黎昭忽然被他抱住,怔了一下,调笑道,“突然抱我干嘛?这位男朋友,说正事呢,不要公私不分。”
他瞥了眼外边,压低声音:“况且窗还开着,若被人瞧见......”
明臻学着他也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黎昭耳畔,“怎么?瑞王殿下这是怕了?”
“怕?”黎昭眉头一挑,狡黠道,“本王是在担心,万一我那位岳父大人突然回来,瞧见这般光景,他老人家一时接受不了。”
“呵,岳父?”明臻手臂微微收紧,盯着怀中不安分的人。
“怎的?你有意见?”黎昭理直气壮地回视。
明臻见他这副摸样,终是无奈失笑,不与他计较,“八字尚无一撇,哪来的岳父?”
黎昭顺势靠在他身上,望着窗外渐收的风雪,憧憬道:“不着急,我们慢慢写,迟早能将那一撇一捺都写得工工整整,圆满无缺。”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脸,语气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暂时要委屈你了。等我先搞定父皇,再想办法磨一磨右相大人。届时,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明臻听完,一时沉默。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暖意漫开,可细细一品又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黎昭自己也咂摸出不对劲来,眨了眨眼:“等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阿昭,你是否觉得,这很像你之前翻过的那本《鸳鸯叹》里的话?”
“哈哈,好像渣男立的宣言啊。”
话音落下,看着对方怔住的模样,同时笑出了声。
黎昭肩膀轻颤,笑得四仰八叉,歪在明臻身上:“明臻啊明臻,若我是那话本里的负心汉,你不就成了被我甜言蜜语骗了的官家小姐?啧啧,艺术果真源于生活,话本子诚不欺我!”
明臻被他笑得没了脾气,将人从身上扶正,摇了摇头:“别笑了。看来那些闲书,真是将你荼毒得不轻。”
“那你要没收吗?”黎昭抬起脸,眼睛亮亮地望着他,语气里透着期待。
明臻不知他又想到什么了,不解道,“那是你平日的消遣之物,我为何要没收。”
黎昭凑近,“咱们如今关系不同了,我还以为你要管管我的喜好了。”
听出他话里那故意为之的可惜,明臻算是理解了他的脑回路,抬手捋了捋他颊边微乱的发丝:“这等小事,也值得管?你爱看便看,只是别真学了里头那些油滑腔调来哄我便是。”
“怎会,我可是正人君子,从不哄骗你。刚刚那是意外,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是了。”
【不得不感慨一句:圣祖威武。他这是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后世的皇权之上。是在用自己的权威,为后世竖起一座最醒目的界碑。碑文只有一句:此路通向国灭,不得开通。
有趣的是,那位耿直的史官还真就依圣祖所言,将醉仙草案中圣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原原本本记录了下来。
这些文字在警示后世的同时,也让我们得以窥见圣祖超越时代的洞察与魄力。而且这史官还真的编了一首朗朗上口的童谣给圣祖交差了,后来也确如圣祖所愿。
圣祖虽在此事上显得霸道,却也用最直白的方式给了群臣一个交代他命人用小鼠做了醉仙草成瘾实验,同时让锦衣卫从武荫县带回一名已深度成瘾者。
当活生生的癫狂之态与小鼠濒死的惨状呈于眼前时,朝堂上的反对之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万幸的是,醉仙草之事在三年内便被揭露,未酿成席卷全国的大祸。
经此一案,圣祖大力整顿海关,严禁一切非官方船只私带海外种子、活物入境,违者船队永久禁航并课以重罚。
即便是朝廷官船,所携外来之物也必须在扶桑港经过严密查验、确认无害之后,才准进入大晟境内。
良种全面推广后,短短数年间大晟人口就迎来显著增长。在鼓励开垦荒地、注重农作物改良的国策推动下,加之疆域不断开拓,圣祖在位时期的可耕地面积翻了一番,农业生产力大幅提升,自此迈上了向农业克苏鲁转变的道路。
此后即便遭遇大旱,在几乎颗粒无收的年份,无数百姓正是凭借红薯这类高产耐旱的救命粮,熬过了饥荒,再没有大规模因饥饿而死亡的悲剧发生。圣祖之名,实至名归。】
能熬过饥荒,这是否意味着不会再有易子而食的惨剧发生。殿中不少历经前朝末世、目睹过饿殍遍野的老臣,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点。若真能如此,那真是功莫大焉。
“人口增长、耕地扩大、灾荒平稳度过,皆是足以载入青史的坚实治绩啊!”一位老臣捻须长叹。
旁侧一位严肃的官员回道,“而且海关严查,确有必要。天幕已经言明,醉仙草是血淋淋的教训,高产粮种则是活生生的明证。海外之物,利害皆有可能,须得慎之又慎,严加甄别。”
另一位面相敦厚、眉宇间带着几分不忍的官员摇了摇头,低声道,“说的在理,只是那位圣祖的处置手段,终究过于惨烈了些。武荫县民,未必皆是无药可救之徒。”
立马有人反驳道,“你这迂腐的人,真真说不通。天幕已将醉仙草之害说到这般地步,莫非定要亲眼见到那人间炼狱,才肯信么?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眼看两人语气渐急,一直沉默旁观的官员温声劝解道:“罢了,何必与他们做口舌之争?既有天幕预警在前,醉仙草之祸应当也不会出现了。”
“现世的瑞王殿下,也不会行那般酷烈之事。既如此,吾辈又何须为尚未发生、且有望避免的旧事,徒费心神?”
“嗯,说的在理。”
此刻,身处沿海港口、市舶司的官员们,更是神色紧张,背上仿佛压下了一副千斤重担。天幕这话,分明是在点他们。接下来的时日,恐怕便是他们恪尽职守的时刻。
在接到京城明确的旨意前,各道海关必须看得比铁桶还严,万一不慎放入了什么不该进来的东西……想想当今陛下与未来圣祖那手段,便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在此之余,灼热的心思也在某些官员心底悄然萌动:既然天幕已然指明了这条海外寻种、利国利民的路,倘若他们能抢先一步,为朝廷觅得如玉米,红薯这般的祥瑞,岂不也是泼天的大功一件?风险与机遇是并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