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对方并没有如他所愿解开绳索,反而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与他此刻狼狈肮脏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指尖轻轻点在铁砧汗涔涔的额头上。
触感微凉。
铁砧一愣,不明所以。
就在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汹涌的感知正以他的额头为门户,疯狂地涌入体内!
不是疼痛,至少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疼痛。
是一种混杂了无数负面情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精神洪流
是无边无际的绝望,是被鞭笞时的屈辱与恐惧,是看着同伴在眼前被活活打死的麻木与冰冷。
是脖颈被撕裂时濒死的剧痛与不甘,是暗无天日的囚禁中滋生的疯狂与怨恨,是身体被当做货物买卖时的羞耻与愤怒……
还有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忽视的罪孽感。
对暴行的麻木,对生命的漠视,对财富与权力的贪婪扭曲……
所有这些施加于他人,或自身滋生的恶与痛苦,被放大无数倍,被剥离了外壳,以最尖锐的姿态反噬回灵魂深处!
“呃……啊啊啊!!”
铁砧猛地瞪大眼睛,他想尖叫,却因为嘴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嘶气声。
身体因骤然涌入的痛苦洪流而剧烈痉挛,捆绑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暗红色无脸面具。
这人不是来救我的!
到底是谁?!我到底得罪了谁?!
铁砧的脑海中疯狂闪过无数面孔
竞技场的竞争对手?其他笼主?还是那些被他折磨致死的兽人的亲友?
就在他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楚斯年动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搭在面具的边缘。
在铁砧因痛苦和恐惧而涣散的视线中,楚斯年从容将那张暗红色的无脸面具摘了下来。
视线在剧痛与惊恐中艰难聚焦,终于看清面具后的那张脸。
出乎意料,并非想象中狰狞可怖的仇家面容,也非冷血无情的刽子手嘴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清秀的脸庞。
皮肤是冷调的白皙,眉眼干净,轮廓柔和,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棱角,有种不染尘埃的洁净感。
这张脸,与铁砧记忆中任何一个可能的仇家都对不上号。
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映出他此刻的狼狈与痛苦。
甚至在那片平静的深处,铁砧恍惚间竟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悲悯。
是的,悲悯。
就像庙里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佛,低垂着眼睑,俯瞰着脚下匍匐的充满罪业的芸芸众生。
悲悯是宽广的,淡漠的,与他此刻承受的极致痛苦形成一种冰冷而残酷的对比。
这种气质太矛盾了。
做着最残忍的事,将无边痛苦灌入他体内,却拥有最柔和悲悯的外表与眼神。
世人谓大爱者,或拯生灵于苦痛,如慈母舐犊,甘承其厄,此爱之显。
然楚斯年所悟不止于此。
爱亦有雷霆之威,金刚怒目之相。
将施暴者置于受害者之绝望,使贪婪者饱尝被掠夺之虚空,令麻木者亲历切肤之痛也非折磨。
替人承痛,是爱。
将有罪者推入其亲手造就的业火轮回,令其在焚烧中照见自身罪孽的轮廓,直至灰飞烟灭或幡然醒悟
以业渡业。
铁砧的视野开始剧烈地摇晃扭曲,如同透过沸腾的水面观看景物。
体内那股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洪流,正疯狂冲刷着他的理智和感官。
每一次痛苦的浪头打来,都让眼前的景象变得更加模糊失真。
楚斯年那张原本清晰悲悯的脸,此刻在铁砧剧烈颤抖的瞳孔中,也变得氤氲不清。
五官的轮廓柔和地晕开,仿佛融化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恍惚中他看到楚斯年伸出手,以一种缓慢到近乎残忍的速度朝着他的脸伸了过来。
指尖的轨迹在扭曲的视野里拉出模糊的残影。
铁砧的意识在尖叫,在哀求,在徒劳地试图偏开头颅,闭上眼皮。
但身体早已被无形的痛苦和恐惧彻底禁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
微温的掌心,轻轻覆盖在他因极度惊恐而圆睁的双眼之上。
视线被彻底剥夺。
最后一点摇曳的光晕连同那张模糊悲悯的脸,一同消失在温暖的黑暗里。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成为意识沉入深渊前最后的知觉。
第451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62
夜色浓稠,楚斯年步履略显匆忙地走在回家的僻静巷道上。
月光被两侧高耸的建筑切割,投下片片斑驳的光影。
他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一股深沉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今晚在废弃仓库对铁砧动用“太上寄情”,强行让其自承恶果,精神近乎崩溃,消耗远比他预想的要大。
过度榨取力量和精神,使得他此刻五感都有些迟钝,连带着对周围情绪的敏锐感知也像是蒙上一层薄纱,变得模糊不清。
但他并没有杀了铁砧,而是让他余生都感受那种痛苦。
“得赶紧回去休息……”
他低声自语,又抬头望了一眼天际那轮清冷的月亮:
“确实很晚了,谢应危还在等……”
话音未落。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骤然从斜前方的阴影中迸发!
紧接着,一道庞大到足以遮蔽月光的黑影,带着沉闷的风声,以惊人的速度朝他猛扑而来!
楚斯年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凭借身体残留的战斗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竭力向侧后方拧身闪避!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
楚斯年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蛮横力量,狠狠砸在勉强护在身前的左臂和肩胛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坚硬的砖石墙壁上,震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噗!”
一口鲜血无法抑制地从喉间涌出,喷洒在身前的地面上,在月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
剧烈的疼痛和震荡使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忍着眩晕,猛地抬头看向袭击者。
月光下,一个如同小山般的魁梧身影正缓缓收回挥出的巨掌。
棕黑粗硬的毛发覆盖着大部分身躯,肌肉贲张得如同岩石垒砌,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凶戾的光芒
正是当初在铁锈竞技场赤金级擂台上将谢应危彻底击败,踩着他残破身躯登上明星宝座的黑熊兽人!
楚斯年瞳孔微缩。
他大意了,因为力量透支导致感知严重下降,竟被敌人欺近到如此距离才察觉!
黑熊兽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倚墙咳血,显得格外纤细脆弱的楚斯年,冰冷的兽瞳里掠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错愕,随即被更深的轻蔑和暴怒取代。
就是这个人?
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胳膊还没自己手指粗的人类,就是最近搅得竞技场鸡犬不宁,害得他好日子刚开了个头就岌岌可危的幕后黑手?
荒谬!
黑熊兽人心中涌起一股被愚弄的怒火。
几个月前,他凭着狠劲和算计,在万众瞩目下将那个曾经的明星兽人捷克狼犬彻底踩进泥里,成为铁锈竞技场新的象征,风头无两。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谁都可以打骂的低贱兽人,是能带来巨额赌资和欢呼的明星!
连铁砧那个吝啬凶狠的笼主,对他说话都得客气几分。
他正值壮年,身体处于巅峰状态,肌肉饱满,力量澎湃,反应速度也处于最佳时期。
在他看来,那只被他打败的狼犬兽人早已过了黄金年龄,是一头在擂台上搏杀了太多年的老家伙。
多年的残酷比赛,一次次累积的伤病,早已将那头狼犬的身体掏空,不过是在靠着残存的经验和一点可笑的意志力强撑罢了。
所以,被他击败,是理所当然,是时代更迭的必然。
而他则是新时代的象征。
不仅年轻力壮,更重要的是,他懂得爱惜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