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而此瓶底足虽也做了仿古处理,但足墙收得过于急切,线条显得生硬了些,更接近清代景德镇仿古瓷常见的修足习惯。”
目光转向瓶身看似光素无纹的釉面:
“还有这釉下的气泡。唐代青瓷因窑炉温度和还原气氛控制与后世不同,釉中气泡通常大小不一,分布也相对自然疏散。
而此瓶釉下气泡未免太过均匀细密了。
这恰恰是清代仿古瓷,在试图模仿古釉时,因配方和烧制工艺的差异,无意中留下的差别。”
楚斯年条理分明,周围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宾客,不少人也忍不住顺着他的指点重新审视起那件青釉瓶来,脸上渐渐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金万堂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当然不信一个戏子能看出什么门道,但楚斯年指出的这些细节又不像信口胡诌。
尤其是这份娓娓道来的气度,竟隐隐压过他刚才的嚣张气焰。
“你……你血口喷人!”
金万堂气得手指发抖,指着楚斯年,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只能重复着:
“这是专家鉴定过的!你一个唱戏的懂什么!你这是污蔑!是嫉妒!”
楚斯年听他提起专家,只微微颔首:
“您这番话所言极是。此瓶仿制技艺确实高超,几可乱真。釉色、器型、乃至一些细微的做旧痕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若非对唐代秘色瓷的胎釉特征,时代气息有极深研习,寻常鉴定师一时看走眼也在情理之中。
但毫厘之间见真章,确实需要常年上手,见过大量真品与高仿实物,只有老师傅反复揣摩对比才能笃定判断。”
这番体谅的话语听在金万堂和众人耳中,却比直接的指责更令金万堂难堪。
没等他气急败坏地反驳,楚斯年又道:
“是否污蔑,您不妨再请真正精通高古瓷的大家仔细掌眼。或者刮开底足护胎釉的一角看看胎土?唐代瓷土与清代瓷土,区别应当更为明显。”
这话一出,金万堂像被掐住了脖子,顿时噎住。
刮开底足?那岂不是毁了他的宝贝?
就算真是仿品,他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做!
可若不做,又仿佛坐实了他心虚。
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脸色变幻不定,骑虎难下的金万堂,又看看淡然自若,仅凭一番话就将局面彻底扭转的楚斯年,眼神已然大变。
谢应危站在人群外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的讶异之色渐渐沉淀。
这位楚老板不仅戏唱得好,应对刁难得体,竟然还精通古物鉴定?
金万堂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楚斯年一眼,又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宾客,终究是没脸再待下去。
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连跟杜邦打声招呼都顾不上了。
大厅内安静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嗡嗡议论声。
杜邦这才像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楚斯年,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更加浓厚的兴趣:
“楚先生!我的上帝!你不仅懂戏剧,竟然还是一位隐藏的鉴赏家!你刚才说的那些太专业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楚斯年微微欠身,脸上恢复谦逊的笑容:
“杜邦先生过奖了。斯年只是从前有幸接触过一些古玩器物,略知皮毛罢了,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不敢班门弄斧。”
周围宾客看他的目光已然不同。
楚斯年却无意享受这种关注,简单又与杜邦客套几句,称赞一番别墅内其他陈列的艺术品。
便借口想去露台透透气,欣赏一下花园夜景,从容地脱离人群的焦点,重新隐没在相对安静的角落光影里。
谢应危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目光追随着楚斯年消失的方向,停留了片刻。
随即转身,不动声色地走向别墅门口,对一直候在车旁的副官递了一个眼神。
副官会意,微微点头。
谢应危这才重新回到宴会之中,与几位相熟或需要应酬的人物周旋交谈。
第47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21
晚宴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宾客开始陆续告辞,谢应危也适时向主人杜邦道别。
走出别墅时,外面的天色已彻底黑透,云层低垂,空气潮湿闷热,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楚斯年几乎与他同时出来,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几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
“怕是要落雨了。”
谢应危走到他身侧,淡淡道:
“上车吧,楚老板。我送你一程。”
楚斯年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并未推辞:
“那就麻烦少帅了。”
两人再次坐进车后座。车子驶离别墅区,汇入夜间稀疏的车流。
“没想到楚老板对古物鉴赏也颇有心得。”
谢应危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像是不经意的闲聊。
楚斯年笑了笑,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轮廓柔和:
“少帅谬赞,真的只是碰巧知道一些。”
他回答得依旧滴水不漏。
谢应危“嗯”了一声,不再追问,目光却不由落在楚斯年沉静的侧影上。
烟灰色大衣领口衬着他白皙的脖颈,粉白色的发髻一丝不乱,眉眼低垂时有种专注而疏离的美感。
眼前之人从容淡定,见识不凡,气质清冷又隐含锋芒,与陈舟口中那个为情癫狂,卑微如尘的旧日楚斯年简直判若两人。
这样一个在感情上激进到不惜以死相逼,闹得满城风雨的人,怎会是眼前这个端方沉稳,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模样?
难道那位林少爷当真有什么通天的手段,能让人迷失至此?
谢应危想不明白。
这本与他无关,可这巨大的反差却勾起他难得的好奇与探究欲。
这样一个清冷冷,仿佛不沾俗世尘埃的人儿,当真会做出那般不顾一切,姿态难堪的事情吗?
他兀自想着,半晌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竟在心里将楚斯年从仪态到谈吐都夸赞了一番。
摇了摇头将这莫名的思绪压下,视线转向窗外。
车子行至半途,酝酿了整晚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很快便转为密集的雨点,敲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等到楚斯年报出的地址,位于老城区一条相对清静的弄堂口时,外面已是雨幕如织,积水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着破碎的光。
楚斯年看着车窗外的大雨,眉心微蹙。
谢应危看了一眼,伸手从座位旁的暗格里取出一把黑色长柄伞,递给楚斯年:
“雨势不小,这把伞楚老板先用着。”
楚斯年接过伞,触手是冰凉的金属伞骨和干燥的伞面。
他抬眼看向谢应危,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车内微弱的光,真诚道:
“多谢少帅,今晚叨扰了。”
“举手之劳。”
谢应危语气平淡。
楚斯年不再多言,推开车门撑开那把黑伞,伞面很大,将他整个笼罩其中。
他微微弯腰,对车内之人最后颔首致意:
“少帅路上小心,斯年告辞。”
说罢转身,步入滂沱的雨夜。
黑伞下一抹烟灰色的身影,在迷蒙的雨帘和昏暗的巷口灯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挺直,很快便隐没在曲折巷道的深处。
谢应危坐在车内,目送着那抹身影消失,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车顶,发出单调的声响。
脑海中,却又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无论是台上颠倒众生的绝代风华,还是台下这般温文尔雅的模样,楚斯年无疑都拥有轻易搅动人心的本事。
那位早已远渡重洋的林公子,当年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这样的一个人痴狂若斯?
但这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谢应危收回目光,对副官道:
“回公馆。”
车子调转方向,驶入更加密集的雨幕。
……
数日后,谢应危坐在公馆书房宽大的皮椅里,手边是一盏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报纸上铅印的标题
《富商金万堂宅邸昨夜突遭大火,阖府珍藏与主人同烬》。
报道出自《大公报》,笔触尚算客观,详述了火灾发生于子夜,火势如何迅猛,消防如何不及,最终如何只余断壁残垣。
文中提及金家仆佣因主人近日心情不佳,大多被打发暂歇,仅留一二心腹,亦不幸罹难。
至于起火原因语焉不详,只推测或是“电线老化”,“深秋取暖不慎”云云。
末尾,不免惋惜一番金先生多年收藏毁于一旦,乃津门收藏界一大损失。
谢应危目光平静地扫过最后几行,将报纸轻轻放下,推至一旁,站在书桌前的心腹副官脊背挺得笔直,低声汇报道:
“少帅,按您的吩咐,晚宴之后我们就一直有人盯着金万堂。昨晚火灾确有蹊跷。”
“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