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就算她说的是实话,她就不会委婉一点吗?她就一点都不怕她会受打击吗?
伊妮德满腹委屈,刚想开争辩,却陷在西尔维温柔而哀伤的眼神中。
“好好活着……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够了。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她浓黑的眼睛像深邃的古井,荡漾着她看不懂的波澜。
伊妮德当然想要追问到底,西尔维却转身开了门,出去喝水去了。
最近,她已经成功地教会屋檐上趴着的人面鸟石像(不是菲洛,是另一只,叫南希)给她从井里打水,并倒在杯子里,给她端上来。这点小事她自己当然能做,主要是看着石像鬼飞上飞下,挺好玩的。
南希很贴心,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还给她抓了一堆糖过来,想让甜食缓解她的苦闷。西尔维看着那堆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的百年老糖,十分感动,但婉拒她的好意。
她仰头,一口气喝了两大杯水,还是觉得渴。身心的焦灼躁动难以就此平息。
她清楚,伊妮德一定会在她房里等她回去,缠着她把话说清楚。
可是她现在,自己都理不太清楚这段关系,要怎么说情?
她从未这样去逃避一件事,一个人。她一直觉得逃避是可耻的。但她现在觉得,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还是暂时不回去了,就近找个地方,搭个捕梦网睡吧。反正如今也没人会闯进这座城堡,安保设施已经被魔镜她们全面升级了,连郊狼都得敲门才能进。
说起来,这个能拦截吞噬所有噩梦,还能召唤美梦的宝物,她一直挺好奇功效的,但这些日子忙着领奖励打包奖励什么的,还没来得及试试,索性现在就试。
这捕梦网可是食梦蛛倾力织造而成的,又被希尔达和莉欧娜加持过,逮住过本世界邪神,战绩十分辉煌,西尔维丝毫不怀疑它的效用。
它被折叠成小方块,塞进手工艺大师食梦蛛亲手……不对,亲脚雕刻的石制彩蛋里。扭开彩蛋后,轻而坚韧的薄薄小方块就掉到了掌心,还挺有仪式感的。
虽然把它彻底展开来,挂在两颗矮树之间,还是花了些时间,但这个过程十分解压:压缩的脉络在自己指尖一点点扩展,清晰起来,形成一张独特的蛛网吊床,边缘还挂着美丽又辟邪的琉璃彩珠与青绿羽毛。就像……亲手编织,展开了一场美梦。
为了更舒适地沉入这场美梦,她还让鹰头马石塑鬼载着她去附近的温泉泡了个澡,并换了一件老式的深棕睡袍。
她的衣服大多是黑、棕两色,偶尔带点绿色的配件,比如围巾,款式都是基础到有些古板的类型,说是祖母的祖母传下来的也有人信。妹妹安多次建议她扩展一下穿搭思路,一个朝气蓬勃大好青年,别整天穿得跟诅咒古堡里随时准备提出要命问题的严肃老树精似的,她却一笑置之。她觉得这种风格省事又稳重。而且,假如有人愿意喜欢这样的她,一定不是因为觉得她好亲近才广撒网,这可太棒了。比如说跟她朝夕相处好几年的伊妮德……算了,今晚她决定不想她。
但她根本控制不住。躺在吊床上呆呆地望着星空,指望靠着数星星寻找睡意,数着数着,不知不觉间,每颗星星都变成了伊妮德的样子:烤肉时温良居家的她,温泉里迷离诱人的她,偷袭时青涩热情的她,索奖时乖巧可爱的她,问话时纯真痴妄的她……还有,被她误杀时,拖着一路血迹爬到她身边的她。那个时候,她究竟想说什么呢?
……不管是什么,那个画面,都将伴随她一生,刻骨铭心。她要怎么背负这样的罪恶感,和她继续相处?
西尔维就这样睁着眼,毫无头绪地胡思乱想了半天,直到半夜。
当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阴影,鬼鬼祟祟地朝她靠近,她本能地闭眼装睡,麻痹对方的警惕性,静观其变。
偷偷靠近的伊妮德,真的以为西尔维睡着了,心情很复杂,又幽怨又兴奋。
幽怨是因为她在房里左等右等,姐姐都不回来,她一气之下把她喜欢的腊肉都吃光了,被辣得不行,灌了好多冷水才缓过来。
讨厌的姐姐!讨厌的腊肉!
兴奋是因为,此刻简直是天赐良机,姐姐看起来刚睡着不久,这种半梦半醒的时候,最适合她装神弄鬼,伪装成姐姐的灵魂,去问问她的真实想法,最好能把“她们天生一对”这种想法植入她脑子。只要在她彻底清醒前溜走,她就会以为,自己真的是在做梦,真的是在梦里拷问自己的灵魂。
她抑制住想哈哈大笑的冲动,变成西尔维的样子,模仿她的声音,在她耳边故作深沉,故作神秘地轻轻呼唤她:“西尔维不要惊讶,不要怀疑,我即是你,你即是我聆听你内心的声音吧这是你灵魂深处的念想”
西尔维把所有悲伤的事都想了一遍,才忍住不笑。
好拙劣的点子,不会真以为她会上当吧?人在困扰的时候,内心的声音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啊?……这烂主意谁教她的,魔镜吗?魔镜怎么回事,难道是最近为情所困,智商降低了?
嘲笑归嘲笑,她总归是觉得,这方法还是挺有意思的,可玩性很高,陪伊妮德玩玩又怎么样?
她等她多叫了几遍,才缓缓睁开眼,还揉了揉眼,假装刚从睡眠中被唤醒,眼神迷蒙,语气困惑。
“我内心的声音?可是,我自己都不懂……我究竟对她是怎么想的。”
“那我来告诉你。”伊妮德顶着西尔维的脸,大胆地说出她自己的猜测。“你记恨她骗你,用虚假的死讯,把你骗到这个危险的世界,吃尽苦头。你还觉得,你和作为人类的她,认识时间并不长,难以判断她是否适合当伴侣……所以,你还想再考验她,磋磨她一段时间,对不对?”
“不只是这样,最近我认真回想了我的感情史,发觉我似乎不适合恋爱。假如我只是把对方当暧昧对象看待,我的新鲜感很难持续超过三个月,很快就会喜新厌旧。假如我按照恋人预备役的标准去跟对方相处,我就会变得非常严苛,甚至……残酷。”
西尔维现在觉得魔镜出的主意也没那么烂。对着跟自己一样的脸,确实容易产生倾诉欲。同样的话,对着伊妮德的脸,她就难以说出。
伊妮德对这番话并未产生什么危机感,她非常自信地说:“那只是因为你没遇到真命天女罢了。所谓的标准,都是设定给不够喜欢的人的。而且,她那么爱你,又那么聪明能干,肯定可以按照你的意愿去改变。”
“这就是我犹豫的另一个点。”西尔维忍不住拍了拍假西尔维的肩。“你既然是我的心声,应该再清楚不过,我是个自私的人,无法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假如对方太爱我,我会觉得压力很大。可是呢,假如对方不够爱我,我又无法得到满足。”
说到这,她真情实感地忧郁了。
“我不知道平衡点在哪儿,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崩坏,什么时候会崩坏……这种感觉太可怕了。要是那种事再发生一次,我可能真的会崩溃。”
伊妮德心里一紧。“……什么事?你是不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
事已至此,西尔维把心一横,决定告诉她上一轮的悲剧。伊妮德的法力只会越来越强,她或许某一天会从别的途径得知这些事,与其一直忧心那天的变故,不如现在就主动告诉她。
伊妮德有权利知道真相,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爱她。
“不是幻觉。我确实杀过她,特制的子弹……贯穿了她的心口。虽然那是个误会,但我一定有错。”西尔维轻抚着伊妮德的心口,像是迟来的,亏欠已久的安慰。“她一定很疼,但她一句都没喊。拖着一路血迹,爬上一级级台阶,爬到我身边。”
“她好像有无论如何也要对我说的话,但是还没说出口,就死了。如果没有时间回溯器,她就会永远消失,我也永远无法得知,她那时究竟想说什么。”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白天想黑夜想,醒时想梦里想,始终不能确定……你说,她那时,究竟想说什么呢?”
西尔维感受着眼前的伊妮德温热而有力的心跳,想起那时倒在地上,冰冷僵硬的她,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西尔维的眼泪冲垮了时空之锁,召回了伊妮德遗失的记忆。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姐姐那时也是这么哭着,抱着濒死的她,一直喊她的名字。
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想法呢?太过不舍,所以还没来得及怨恨,就咽气了。
现在她重生了,她有时间怨恨了。
她怎么可能不恨呢?她变成现在这种不伦不类,狼不狼人不人的样子,都是为了她。她变成现在这种不值钱的样子,满脑子都是她,被她开枪猎杀,贯穿心脏,还想着用最后的力气爬到她身边告别,要让她永远记得自己,都是她的错。
她不可能会放过她的。她做鬼都要缠着她,要她负责。
现在她把这个把柄自己交到她手上,她更是要牢牢抓住,来反向绑住她。
伊妮德继续冒充西尔维的灵魂,深沉严肃地对她说:“她一定是想说,来生再见,永远相守。你怎么忍心辜负一个把你看得比命都重的人?你可得好好补偿她。”
好人当然是不会这么道德绑架的。但是无所谓,她又不是好人。
她用手指轻轻拭去西尔维的眼泪,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把问题想得那么复杂。人生苦短,就该及时行乐。她想要你,你想要她……就够了。”
“补偿?”西尔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对此嗤之以鼻。“我可不会为了补偿谁就去献身。”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暧昧。“经历了那么多……一言难尽的事,我确实意识到了及时行乐的重要性。”
“你说,我要是邀请她当我的床/伴,只做不恋的那种,她会同意吗?”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又来不及写到重点orz下章继续!
笑,在伊妮德努力模仿人类的时候,西尔维悄悄狼化了。
(对了,郊狼的体型比灰狼小很多,其实硬战力不算强,但是没关系,本文的“郊狼”是特殊人设,她融合的是特殊培养的战斗役郊狼品种!)
第83章 捕梦蛛网床与火热的深夜(二)
伊妮德呼吸一滞, 双拳不自觉握紧。
“如果她不同意呢?你打算如何?”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可以对别人说爱她,却不愿意对着她本人说?还是说,那时她那么说, 只是为了刺激狼王伊莎贝拉?
只做不恋……那不就是当工具人吗?
西尔维把她的失落尽收眼底, 但依然狠下心说:“那我就去找别人。”
“如果她因此而对我失望,决定放弃我, 未必不是件好事。跨物种恋爱原本就难以有好结局, 习性差距,寿命差距等等, 都是越不过的大问题……长痛不如短痛。”
西尔维这番话让伊妮德短暂地忧郁了一下,但她的眼睛, 很快又亮了。
姐姐竟然考虑了这么多,这么周全!只有特别在意对方,特别在意跟对方的未来,才会想得这么深远呀!姐姐明明就超爱她的,只是暂时不想承认而已, 没关系,只要聪明能干, 魅力无穷的她多努力一下,姐姐迟早会每天对她说一百遍“我爱你”的!
困难?什么困难?勇敢狼狼,不怕困难!为了姐姐, 什么困难她都可以克服!
找别人?姐姐还想找别人?不可能的,她一定会做到姐姐没心思想别人!!
于是,她握着西尔维的手,笃定地说:“她肯定会同意的。毕竟, 她什么都不怕, 只怕你身边有别人, 心里有别人。”
“对了”她有些局促。“那个……你有什么仪式感方面的执念吗?比如,在那之前需要做什么准备……”
西尔维挑了挑眉:“首先,我不希望她吻我时带着浓重的刺激性气味,比如说混着蒜味和辣味的腊肉味……”
伊妮德只听了开头,就一溜烟跑了。
“好的,你等着!”
……你都不演了吗?有必要这么急吗?
西尔维无奈,但也只能原地等着,毕竟她也追不上那闪电一般的鬼影移送速度,而且……大概是把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心里轻松了,她此刻真的有些困了。
先闭眼休息会儿,等她回来再说吧。
这么想着,西尔维很快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甜蜜之中带着些许苦涩,一点点窜进她鼻腔里,渗进她皮肤里。
全身毛孔似乎都被打开,触觉听觉都变得更加敏锐,被长长绒毛覆盖的有力大掌,落在身上的急促节奏犹如鼓点,与风啸般的呼吸一起,快速起伏着,震荡着每一根神经,激起叫人发麻发昏的电流……
唯独视野坠入彻底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睁眼也像闭眼,只知道身体被什么死死压着,动弹不得,和头脑一样沉沉地往下陷,四周的空气也被霸道灼热的吻掠夺,让她在缺氧之中,迟滞了许久,才在利爪划破布料的刺啦声中猛然惊觉自己的处境。破碎的裙摆内忽地一凉,被扯下的湿布甩在树干上,发出微弱无力的闷声抗议……深夜的冷风猝不及防地侵来,接着,是三根关节突出、筋脉贲张、堪称狰狞的……
咚!
在凶器试探着靠近时,西尔维防御危险的本能彻底大爆发,将全身力气都集中在了双脚,将凶手踹下了吊床。
吊床不高,下面是柔软的草地,掉下去的那位只是发出了一声不大的闷响,但这足以把她设下的障眼法撞碎,也足以让她随身携带的空间纸箱掉落,让里面的一堆小说滚落出来。
恢复了视力的西尔维瞥了几眼那些眼熟的书……本就火气正旺的心情,又被浇了几桶油。
《被病娇魔王囚禁以后》《七天七夜后扶腰反派沦为了我的玩具》《征服清冷O的猛药》《让疯批公主在我身下求饶》《被怪物们觊觎的她插翅难飞》《操纵你》……
……怎么,这些东西原来不是随着反派的消失而自动消失了,而是被伊妮德偷偷藏起来了?她竟然还打算效仿里面的暴力行为,用那些丝毫不顾0的死活的招数来对付她?!
……伊妮德甚至还专门跟猫老师借了重要的空间纸箱来放这些脏东西!这让她以后怎么面对猫老师?!
伊妮德躺在地上,本想站起来,看见西尔维愤怒的眼神,又继续躺着,可怜兮兮地说:“我错了,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就不学了。你消消气……要不,你踩我几脚?”
西尔维才不干,她怕她爽到。
她当着她的面,把那些书捡起来,一本本,一页页撕碎,在清脆的撕书声中,面无表情地问:“你自己反省一下,你究竟错哪儿了?”
伊妮德晃了晃不慎冒出来的狼耳朵,眼珠转了几转,依然困惑。于是,她用纯真无辜,又求知若渴的眼神盯着西尔维。
“我、我只是以为你喜欢刺激的……”
“不学这些的话……该学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