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成了最终的大赢家,他建立新朝,当了开国之君,战乱休止,国家开始欣欣向荣。
然后,过了四百年,新朝成了旧朝,烽火狼烟再起,诸侯称雄争霸。
如此这般,一朝又一朝,宋傅书见证了数个王朝的兴衰,也目睹了无数英雄豪杰的命运悲欢。
他渐渐明悟永承帝当年的想法,懂得了亡国之君的悲哀,那是一种清醒的认知到自己将要亡国的悲哀。
就像一件衣服,破了个口子,可以用针线缝补,破了个洞,可以打补丁,但如果……被彻底撕碎了呢?哪怕你缝缝补补,勉强将那些碎布片拼凑在了一起,也不再合身了。
宋傅书就这样飘荡了千年。
最后,他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那里的稻谷亩产几千斤,那里的孩子要接受义务教育,那里的老人有养老保险,那里的士兵昂首挺胸,自信而坚毅。
一件件超乎他想象的事物出现在他眼前,他模糊的记忆逐渐被唤醒,他想起了谢婉柔,那位曾经的公主殿下曾经说过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而那些话无不与新时代相对应了!
宋傅书终于意识到了谢婉柔的来历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
她本该成为大夏朝的希望,用她的学识和眼界,找到高产量的良种,或想办法提升基础生产力,从而为大夏朝续命。
须知,时代的进步,往往来自于技术的革新。
可惜谢婉柔心里没有国家,她只想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保全自己,于是她利用后世的智慧制作出那些昂贵的奢饰品,疯狂敛财,然后将改变的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宋傅书幽幽叹了口气,一个王朝为什么会走向衰落,因为人口在增长,资源却是有限的,大夏立国之初,许诺给每个百姓分地,一人二十亩。
这很好,大家都有田地,能养活自己了,可人都是要成亲生子的,等他们的孩子长大后,朝廷还能分给他们田地吗?如果不分,一大家子就靠那二十亩地,又能过得好吗?一不小心遇到灾年,他们甚至还要卖田卖地、卖儿卖女,最后干脆成了佃农。
富者更富,穷者更穷,你可怜穷人,但富人的家业也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你能让他们无私奉献出来吗?
不能。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提高基础生产力,让天底下的资源变多,让个人劳动力变得更有价值,让百姓的生活变得更加富足。
宋傅书以为自己会继续游荡下去,走过现在,去往未来。
可或许是想通了的缘故,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灵魂深处也传来了极重的倦意,在某一日清晨,他看着初升的太阳,感觉自己消融在了日光里。
再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大夏。
……
宋傅书看着自己手上的奏折,陷入了沉思。
他本来想找谢婉柔合作的,但他发现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尤其是谢婉柔。
他猜测,谢婉柔也重生了。
这样的话,他就不能找她了,有了上一世记忆的谢婉柔一定很恨他。
另外,顾千庭也不是什么好的合作对象,尤其他这一世还跟谢婉柔纠缠到了一起……宋傅书思索了很久,最后他决定
直接投靠永承帝。
他没有扶持谢星澜的想法,这位年轻的帝王性格执拗,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当亡国之君,就不会被他的三言两语说服。
宋傅书只是单纯觉得,谢星澜跟他应该是着有共同的心愿,他们都希望这个国家能焕然一新,迎来真正的明主。
上一世,谢星澜因为对顾千钧的愧疚,选择了让顾家人完成他的心愿,只可惜顾千庭不堪大任,临门一脚还被人踹翻了。
这一世,宋傅书希望能找到真正值得他效忠的君主。
至于上辈子的那个大赢家,虽然心性不错,但他却在称帝后恢复了分封制,将他的儿子都册封为了藩王,从而导致了四百年后君主势弱,群雄割据的结果。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宋傅书经历了数个朝代,眼光也潜移默化的拔高了不少,这段时间以来,还没有遇到一个能让他另眼相看的人。
唯一让他有些摸不清套路的,是顾怀瑾的身份。
对方到底是不是穿越者呢?
那首《登台赋》,他在某个朝代拜读过。
作者有话说:
第208章 弃国
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 但令人感到诧异的是,明亮的阳光依旧洒在身上,温暖中带着湿气。
宋傅书轻声道:“都入秋了, 居然还下起了梅雨。”
谢星澜懒洋洋的侧卧在一旁的软榻上,手上拿着本书,鸦羽般的长发没有束起, 顺着肩头垂落下来,白色的绸衣透着缕缕银光,那是用银丝绣成的云纹,奢华而典雅。
他的目光落在书上, 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 语气散漫:“六月都能飞雪,九月如何不能下梅雨了?”
宋傅书一怔,忽而想到一件说不清是天意,还是巧合的事
约莫每个王朝的末年, 都会气候诡异,出现各种各样的天灾, 从而诱发出人祸。
按照历史的发展,大夏也是如此。
永承十年春,西岭府大旱。
永承十年夏, 麓山府大旱。
永承十一年秋冬,整个陇右区域,大霜大雪。
永承十二年春, 南边沿海诸府,连续下了两个月暴雨。
永承十二年秋, 北方大旱,北辽撕毁协议, 再次南下大举入侵。
……
另外,还有蝗灾。
每逢大旱,必有蝗灾。
永承十年至十四年,连续四年,全国各地出现旱灾、蝗灾,中间还穿插着其他的灾难,例如雪灾、涝灾。
上一世,大夏朝能在这样的天灾下,□□到永承二十年,殊为不易,四年灾情已是耗尽了大夏全部的底蕴,所以后面起义军才能势如破竹,短短六年,就攻破了京城。
宋傅书的呼吸蓦然变得沉重,手指关节一点点的捏紧、发白,糟糕的情绪让他连带着看那绵绵细雨,都心生出不喜来,鼻间仿佛多了一股霉味,在那潮湿的阴暗处不断散发开来,逐渐蔓延到干净明亮的皇宫。
“你在想什么?”
谢星澜突然开口问道。
宋傅书看向这位年轻的帝皇,他不知何时放下了书,坐直了身体,眼底带着询问的意味,认真的注视着自己。
宋傅书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在想……老天爷在想什么。”
百姓已经活得如此艰难了,为何还会频频降下天灾?就为了覆灭一个王朝吗?
谢星澜眉头紧拧,“什么乱七八糟的?”
宋傅书斟酌了一下,缓缓道:“陛下,如果大夏发生了天灾,该怎么办?”
谢星澜:“救灾。”
宋傅书又问:“可要是救不过来呢?”
谢星澜:“等死。”
说完他再度平躺了下去,把书摊开盖在自己的脸上。
宋傅书犹豫了几秒,小声道:“陛下,您朝政可以摆烂,但这种关乎百姓生死存亡的大事,还是要上点心的,否则人口损失惨重,将来就难以抵御北辽了。”
谢星澜转过头来问他:“摆烂是什么意思?”
宋傅书:“……”
他抹了把脸,淡淡道:“就是陛下现在的做法,破罐子破摔。”
谢星澜轻蔑一笑,道:“朕可不是破罐子破摔,朕要的是玉石俱焚。”
宋傅书叹息:“报仇的方式有很多,陛下何必选择如此惨烈的法子?”
谢星澜不以为意道:“顾爱卿曾告诉朕,将士冲锋陷阵靠的就是那股悍不畏死的精神,狭路相逢勇者胜,裸足不惧履木屐,这世上最让人惧怕的,不是杀人如麻的侩子手,而是连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的狠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让人从心底感到胆寒。”
“所以,既然朕当了暴君,那就要当最让人畏惧的暴君,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朕不怕死,不怕亡国,不怕被世人唾弃,更不怕在史册上留下怎样的名声,朕没有后顾之忧,朕只要拉着朕的臣子们同归于尽,让他们死不瞑目就够了。”
为什么臣子可以与帝王对着干?因为对于臣子来说,风险越高,利益越大,而对于帝王来说,权力越大,束缚越多。
臣子需要承担的风险,与帝王的权力挂钩,但帝王的权力是被束缚住的。
所以,臣子总是敢于冒险,帝王常常无可奈何。
而当一个帝王宁愿舍弃国家与性命,也要拉着臣子一起死,那大概就是臣子们最后悔的时候了吧,他们想不到皇帝也会掀桌子。
宋傅书摇了摇头,“我还是觉得不值。”
谢星澜哂笑:“有什么不值的?你不会以为那些人不死,朕就能活下来吧?”
“宋傅书,用你的榆木脑袋好好想想,朕是大夏帝王,任何一个新朝之主都不会放任朕活着!哪怕主动投降,满朝文武都有机会活下来,朕也不可能保住性命。”
因为……这不仅仅是皇权的更替,还是朝代的更迭。
“既然注定活不下来,那顺便报个仇又有何不可?”
摆烂了三年,但谢星澜的大脑依旧很清醒,他明确的知道事情的主次,首先是大夏没救了,其次是他不想活了,最后才是让百官陪葬。
这番话说出来,宋傅书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半晌,谢星澜微阖着双眼问道:“宋傅书,说说你自己吧,为什么要登上朕这艘烂船呢?以你的学识,应该很容易找到主家吧?”
宋傅书怔住,好半天才低声说:“跟在陛下身边,我能学到很多东西。”
“很多东西?是指批改那些罗里吧嗦拍马屁的奏折吗?”谢星澜可能是觉得好笑,唇角扬起了轻微的弧度。
“拍马屁也是一种学问,用得好有奇效。”
“你真这么想?不在乎污了名声,违背圣人之言?”谢星澜有了点兴趣。
“名声不值钱的,圣人之言……也不一定就是对的。”
宋傅书努力回忆了很久,才将年少读书的时光从封尘的记忆中挖掘出来,他说:“陛下,我今年二十岁,七岁蒙学,读了十三年的圣贤书,教我的夫子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只要努力读书,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那时的他,觉得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他懂得了书里的道理,也就能做到书中的事情了。
“可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前面二十年的所见所闻,也不过家乡那边的几个郡县,我一直在坐井观天,不识乾坤大。”
“以前我或许以为,每天读圣贤书,知道忠孝仁义,懂得礼义廉耻,闲时与同窗好友踏青,忙时帮父母相邻割麦,人的一生大概就是如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