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险象逃生,逃得过一时片刻,逃得过一辈子吗?
谢家若久寻她不至,必然会派出更厉害的修士,直到将她捉住。
云阙不该被她牵绊,从此躲躲藏藏逃命,被永无止境的追杀消磨掉生命,或者……感情。
云阙该继续遨游天地,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伙伴,一起去构建她所向往的人间。
而不是被她拖累,踏上一条十死无生之路。
崔不见:“我从没想过与你做什么挚友,我们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此后也不必同行。”
云阙:“崔不见!你少在这里自说自话,我说了要与你一起,就不会独自离开……”
“可我不想!”
崔不见推开云阙:“你以为说什么与我同行,替我承担,我就会感激涕零吗?我只觉得烦!是我求着你来帮我的吗?我有我自己要走的路,是你一直来阻挠我!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你一厢情愿,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替我抉择!”
“云阙。”
“你不是神,我也不是祈求救赎的信徒。我的人生,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拯救。”
“我要走的路,我自己说了算。”
“崔不见,”云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所言,当真是你心中所想吗?你若只因不想连累我而说谎骗我,何尝不是替我抉择?”
山巅的风太冷了,吹得崔不见想发抖。
她没看云阙的神色,只死死盯着地上落花,指尖掐进了掌心,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回答。
“算了,你走吧。”
崔不见站了半晌,默然转身。
云阙伸手折下一枝梅花,扔到崔不见身上:“有时我真觉得,你才是块石头。”
崔不见没再说话。
漫山的桃树飘着落花,她背着剑,握着那枝梅花,头也不回,孤身下了山。
再看不见了。
*
若崔不见知道,那是与云阙百年间的最后一面。
她该停步回头,看得久些。
*
此后云阙果然没再与她有任何联系,崔不见隐姓埋名四处躲藏,屡次遭受追杀,于险境中突破。
直到两年后,崔不见骤然听闻云阙拜入谢家门下,心头巨震。
云阙曾与她交好,谢家这些年必然没少刁难她,拜入谢家要交出魂血,从此生死由他人掌控,凭云阙的性子……若非迫不得已,怎会同意!
她如今处境如何?
崔不见百般忧心辗转难安之际,却忽然收到一幅画,画中人是她,落款约她在桃林山巅一见,是云阙笔迹。
她不知真假。
可她不能不去。
桃林山巅,她上去了。其中迷阵困阵交叠,伏杀之人千百,她没能逃走。
被两名元婴修士按在地上,谢家之人手握剔骨刀逼近,刀尖即将刺穿皮肤之时,她耳边忽然来一道熟悉声音。
那人唤她:“娘子。”
魂灵模样的云阙一身大红嫁衣,出现在她身前,指尖轻轻落在她眉心,温声道:“这是幻境,你该醒了。”
四周世界倏然凝固,缓缓崩塌。
崔不见望着云阙,数百年记忆交叠,眸中慢慢晕出血色,正要张口,却听风声猎猎,云阙身形倏然一顿。
一柄虚幻短剑从脑后贯穿,在她眉心露出半寸剑锋,缓缓消散。
崔不见猛然怔住。
灵地猖獗笑声回荡四周,浓重黑雾再次化作利剑刺向崔不见,却忽然被一只瘦白的手捉住。
他没想到崔不见区区大乘修为,神魂居然能强到这种地步,下意识散去想逃,却被骤然涌出的寒冰禁锢,生生拖拽回去。
“灵、地、老、儿!”
灵地神魂险些被她生生捏碎,当即惊叫:“崔不见!你不想知道真相吗!你若杀我这幻境便会彻底消散,你就再不能知晓当年真相如何了!”
崔不见目光阴郁,语气寒凉:“你说……什么?”
灵地赶忙解释:“万生镜是这世间最顶级的法宝,它可以肆意攥取任何人,完全真实的记忆进行复现……这三百年云阙在做什么,所有事情的真相,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吗?”
崔不见修为最高,也最先被卷入万生镜,她便是幻境主导。
他与崔不见无仇无怨,可与云阙却有杀身之仇,他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全拜云阙所赐!
他看了眼被专攻神魂的法器刺中,居然只陷入昏睡,神魂虚弱的云阙,眸光微闪。
虽不知云阙是怎么将崔不见从幻境中唤醒,也不知她是如何抗住他那一击,但云阙神魂再遭重创,想来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云阙身与魂魄最虚弱之时,就是他让云阙彻底魂飞魄散之日!
灵地低笑两声:“事情的真相她不肯告诉你吧?否则你也不会一无所知,若你杀了我,一切真相,你就永远都别想知道!”
他要赌。
崔不见此人重情重义,毕方随手庇佑未曾用心,她也甘愿以命偿还。当初明知可能是险境,也甘愿前往桃林山巅。
若是知晓真相……崔不见若是知晓真相,必会道心破碎,心魔颠覆!届时,才是他斩杀这二人契机,生路所在!
他低声道:“崔不见。”
“真相如何,你可敢一观?”
第87章 前尘11
前尘11
天圣学宫招收弟子之时, 极其看重根骨与天赋,二十五岁以上才达到筑基修为的修士,连参与入学试炼的资格都没有。
每个前往学宫报名的修士, 都得通过测龄石的检验, 确认年岁符合标准, 才可进入试炼筛选。
千年来, 天圣学宫的测龄石只出过一次差错。
筑基中期修为的云阙踏上测龄石后, 测龄石却显出了五位数的年龄。
云阙并未被夺舍,可筑基修士寿数才不过二百余年,怎么可能有活了万年的筑基修士?
弟子一连几番测算,测出年龄不大相同, 还裂了块测龄石, 才终于测出来十六这个年岁。
负责测龄的弟子松了口气,心想总算准了, 把云阙放进试炼。
旁人谈论说那块测龄石是用的时间久了, 所以才出了纰漏, 只有云阙知道石头有多委屈。
她是一块石头。
不知多少万年前落入此方世界, 又被部落村民雕刻成神像,受香火供奉。
部落汇聚成王朝, 王朝分裂成诸国,诸国又重新一统成王朝, 分而复合,合而复分。
云阙受香火供奉数千年,渐渐生了灵性。而年岁轮转,数百年后天地间灵气复苏, 出现了修士。
百家兴盛,王朝覆灭, 门派四起,世家又凭着千年底蕴培养修士,在天下大势中占据一席之地。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之说甚嚣尘上,修士是天意眷顾之人,凡人则成了被天道摈弃的罪人。
不能修炼的凡人们被修士肆意虐杀,被如同牲畜一般圈养,无数凡人举起锄头与棍棒,又被刀剑加身,斩下头颅。
蝼蚁暴动二百余年,才终于认识到坚持的可悲可笑,意识到何为天堑鸿沟。
他们麻木地垂下头颅,听从驱使,不再试图反抗,他们跪进庙宇,向她发问,向她祈求。
可云阙不是神,她只是一块被打造成神模样,生了灵性的石头。
她只能驱散疾病,她挡不住修士的剥削,护不住凡人。
愤怒的凡人冲入庙宇,砸烂了神像。
碎裂的石像倒在殿中,百年流转,昔日恢弘庙宇变得破烂不堪,成了乞丐流民的藏身之处。
在这破烂庙宇避身之人来来往往,他们久病缠身,他们骨瘦如柴衣不蔽体,他们麻木绝望……神像被拼好了砸,砸碎了拼,周而复始的毁与生中,云阙生了灵智。
天劫落下,劈了四十九日,各方修士争相来寻宝,却只瞧见满地碎石。
寻宝无果修士散去,不再有凡人踏足这荒僻阴森的庙宇,不知过去了几千年,堆满了灰尘的石头中,忽然钻出一颗小草。
云阙化了形,走出庙宇,亲眼看了天下。
她听说天圣学宫是天下英才荟萃之地,不论出身,便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只要根骨资质优秀,便能拜入学宫。
云阙去了。
前路漫漫,她想寻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同走下去,试炼之中她看到数百位不曾拜入四家的年少天骄,皆是毅力非凡之辈。
可四家与散修的试炼不同,最后通过的散修不过寥寥二十余人,几乎尽是筑基中期后期,身上或多或少缭绕因果债怨,唯有一人是筑基初期,且干净得要命。
那人叫崔不见。
云阙第一次见她时,崔不见青袍沾血半靠在树下,低头咬住布条,血色晕透白布条,她清冷眉眼间却没有半分触动,像块冷硬的石头。
云阙走过去蹲在她身侧,将那白布条从她唇齿间勾出来,说:“你还没上药。”
“我来帮你。”
崔不见脸上总是冷冰冰,不是冷笑就是嗤笑,说话有时无情刻薄,可她能感受到崔不见藏在冷漠表情下,逐渐软化的心。
真心要用真心换,崔不见的真心很好换,多陪陪她,杀几只灵宠,夺一支簪子,放一盏河灯,就能换到崔不见一颗真心。
她以为崔不见能与她一同修炼,仗剑天下,叫日月轮转,让法理重回世间。
可那晚崔不见将压在心中的伤口,重新撕开在她眼前,她才知晓崔不见心中仇恨至深至浓。
她被锁在五院,崔不见俯身亲在她唇瓣。
她来不及想清心头翻涌的情绪,崔不见已经转身离去,踏上一条十死无生的不归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