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许久未见,不知道友为何会搅进这件麻烦事里?”
清珩碾碎糕点喂鱼,红红白白的鲤鱼一股脑地凑过来,将那些细碎的糕点吞入腹中。
池塘里的莲花开得甚好,即便白雪皑皑,依旧传来幽幽的莲香。
白雪落在池塘中消散无形,白雪落在莲花中化作晶莹的无根水。
清珩将空了的碟子放在一旁的假山上,净了手,随后才开口说道:“道友为何要说这是‘麻烦事’?世人逐利,修士若想得道需要花费更多的资源,我修得是大道,求得是长生,可不是那等无欲无求的圣人。”
辞屈膝行礼,言语轻柔,“辞言语不当,冒犯了道友,给道友赔罪。我只是觉得,凭道友的本事,那雪乡的宝物该是毫无吸引力的,所以才会意外,竟会在这里遇见道友。”
“我确实不是为了宝物而来,我是为了寒临而来。我与他家先祖有些交情,曾答应要帮他庇护后人,所以才掺和这桩麻烦事。道友若真如你所言,并无害人之心,只想将人带回九霄,那我便信你,让他跟你走这一遭,不过,即便是你一剑宗,也不得伤他分毫。”
辞嫣然一笑,路过的风撩起她帷帽上的白纱,露出那清丽的笑容,还有眼中残忍的杀意。
她说:“道友,一旦到了九霄,进了一剑宗,他的死活便不是我可以妄言的了。若道友真想庇护他,不如让他好好待在人间界,至少有的手,伸不到这里来。”
她这话说得有意思极了,好像那一剑宗是龙潭虎穴,不管是谁进去,都没法全须全尾地出来。
她明明是掌门的亲传弟子,还是掌门未来的道侣,为何会说出这种话?
见清珩不回答,辞叹了口气,轻声说道:“道友莫要不信,即便是你进了一剑宗,也不过是一块骨肉,任人拆骨剥皮,啃噬殆尽。九霄无数宗门,半数都是有命进没命出的。这些话并不是规劝,只是为了报答道友的救命之恩,往后我们便不相欠了,下次遇见,无论是敌是友,我不会留手,也望道友不必顾忌。”
清珩皱眉,“你明知自己不敌我,为何说这些?是在赌什么吗?你可知,我这人说到做到,既说定了不必顾忌,一旦对战,你必会死于我手。”
辞笑着点头,是释怀,也是坦然,她看着清珩的脸,仿佛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也是透过他告诉另一个人:“死也是解脱,死于你手,我的荣幸。”
清珩不解,他只是想到了擂台赛时那个死在他手中的男人,为了一个不寻常的死亡,为了结束自己平庸的一生,毅然决然地迎向他的剑。
可辞和那个男人不一样,她并不平庸,并不拮据,往后有无限的可能,所以她为何要寻死呢?
“我先告辞了,十日后我会在仙境绿洲等道友一同去往九霄,如果那时我还活着的话。”
当天夜里,清珩前往问道楼东侧的小楼查看。
三层小楼藏在黑暗里,窗户被封死,只透露出微弱的烛光,小厮和侍女途经时都会远远绕开,清珩打听过,他们说那楼里的侠士怪异得很,不仅性子暴虐,还以作弄他们为乐,刚来那日便残忍杀害了好几个下人,有个长老帮他们理论,也被波及了,尸体至今还停在灵堂呢。
楼主带着人上门想要找他们寻仇,反被他们打成重伤,如今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那些一同前来的侠士也只是冷眼旁观,不和他们三人接触,却也没有帮问道楼说上一句话,任由他们将人打死打伤。
反正他们不吃不喝也能活,所以楼主只能让所有人避开他们居住的小楼,不要主动凑上去任人打杀。
这群人本事大得很,他们惹不起,只能咽下这窝囊气。
清珩进了楼,一楼是会客厅和书房,二楼和三楼才是卧房。
一楼点着灯,会客厅里摆着三盏热茶,茶香袅袅,茶水皆只剩半盏。
书房里有浸了墨的笔落在生宣上的声响,还有些微小的,灯芯噼啪作响的动静。
就好像那三人在会客厅喝茶聊天,坐了一会儿便去书房看书写字,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清珩明目张胆地穿过会客厅,走到书房门口撩开那色彩艳丽的珠帘,珠帘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书房里的画面一览无余。
一件空荡荡的斗篷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用袖管卷住笔写字,宣纸铺在桌案上,上面被黑色的墨画得乱七八糟的。
旁边的榻上躺着一件斗篷,袖管卷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着。榻前边儿的地毯上,有件斗篷坐在那儿用一根银棍儿拨动焚香炉里的香灰,浓郁的香味从那迸发,遮住了这屋子里的怪味。
镇纸上有些残留的血迹,书房的椅子倒了,书架上空了许多,有些书被抽走了,让摆放的书籍变得松散,歪歪扭扭地倒在书架上。
博古架空了大半,后面有一些青花瓷的碎片,还有几片碧绿的玉。
那三个人早就死了,这几日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都是傀儡。
白日里需要耗费灵力维持傀儡的人形,夜里他们待在室内,不会遇见旁人,索性直接用斗篷代替人,反正只需在窗户上留个黑影,别人哪里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人。
既如此,便要去见见那问道楼的楼主了。
当时打伤他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修仙(29)
问道楼的楼主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于噩梦中惊醒时,会看见一个男人直愣愣地站在自己床头。
黑暗中他看不清那男人的脸,只看到一个穿着红衣的高挑男人站在那儿, 窗外的月光照亮了他的红衣裳, 那刺目的红让这个夜晚更加惊悚。
他被吓得险些晕过去,眼前是一圈黑晕,那红色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晕倒的时候,屋内的灯亮了,他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是曾经来过问道楼,想要找白姑娘比剑的那位阔绰的贵客。
“贵、贵客, 不知深夜前来有何事吩咐?”他颤着声音询问,藏在被子里的躯体已经浑身冰冷, 带着劫后余生的濡湿汗意。
清珩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床头, 问道:“听说你被人打伤了,我过来看看你。你可还记得那日具体是怎么回事?”
楼主咽了口唾沫,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荒谬,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不对,但贵客的姿态太过自然,他也不敢违抗,只能窝窝囊囊地将那日发生的事情悉数告知。
那三人和其他人并不是同一日过来的。
他们比其他人早来了几日, 在幸存者的消息传出去之前, 他们就已经出现了,但是他们找上门来是为了查白的事情。
他们非说自己是白的故交,要查明她的死因,便在问道楼强行住了下来。甚至因为楼主和白未婚夫妻的关系, 一直对他多有针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白的死和问道楼脱不了干系, 要让楼主给出个说法。
发生冲突那一日,去送餐的小厮不知看见了什么,发出一声惨叫后便被他们杀了,周围的仆役听见动静冲了进去,也悉数被杀。
那日楼主在元州城中查账,所以不在楼里,等回来时就听说死了好几个仆役,就连前去说理的长老也被他们杀害了。
不仅如此,除了那名年迈的长老外,所有仆役的尸体全部不翼而飞。那三人态度桀骜,因为尸体下落不明,竟狡辩说自己从未杀过什么仆役,只失手杀了一个不中用的老头。
他回来后知道了这件事,便带了好几个人前去报仇,可他们根本不是那三人的对手,要不是突然天降异象,他们也得死。
他说到这儿,便有些戚戚然地说:“贵客,那日怪得很。那人握着刀刚想砍了我们,就从天而降一道雷电,将他劈晕了过去,那两个一直站在旁边没动的人就火速将我们撵了出去,我们这才活了下来。”
“是哪一日?”
楼主说了个时间。
清珩皱眉,是自己回来的那日。也就是幸存者下落暴露的前一日。
可那日他就在元州城,未曾听到或看到有天雷落下的痕迹。
那楼主接着说:“后来我发现他们有些不对劲,就趁着他们离开时摸进那小楼里将值钱的东西拿了回来,也就是这一趟,我在书房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如今,那尸体还在冰室里冻着,就是那三人中的其中一人。”
“怪异的是,他们同伴都死了也不帮忙收尸,就大喇喇地扔在书房里。而且他们每日还是三个人同进同出的,骇人得很。”
清珩笑了笑,轻声说道:“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人。三人同行,不过是掩人耳目,也虚张声势。”
他说完看着瑟瑟发抖的楼主,说道:“还能起来吗?带我去看看那具尸体。”
楼主撑着床坐起来,脸色苍白地笑道:“贵客莫怪,早就好全了,不过是我不想应付那些侠士找的借口。最近楼里来了很多贵客,我们哪一个都得罪不起,所以我吩咐大家能避则避,将事情交给寒临侠士自己解决。”
他披衣下床,清珩看见他腰间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透着血色。
看来,所谓的“好全了”,也不过是个借口,他在怕什么?怕自己乘人之危占了问道楼,还是说,这问道楼有什么秘密是和他的性命相关联的,只要他出事,就会藏不住秘密。
两人一路来到冰室,角落里放着一只冰棺,可那冰棺里哪有什么尸体,明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楼主大惊,猛地退后了好几步,脸色更白了,“怎会如此……我明明、明明将那尸体拖回来了。”
“一路拖回来,可有血?他是怎样的死状?可还有旁人看见?”
楼主摇头,颤抖着说:“他死状诡异,头顶破开了一个洞,周围的头皮有烧焦的痕迹。没有血,无论是书房还是尸体上都没有血,我那日特地走了一条小路,所以一直都没遇见人。但、但真的是尸体!我真的拖的是他的尸体。”
“只是、只是那尸体轻得很……轻飘飘的,像纸人一样。”
清珩双眼直直地看着他的身后,突然问道,“是那样的纸人吗?”
楼主猛地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他急促地喘息着,双手撑在冰棺上,眼前一阵黑晕。
他闭着眼,脱力地靠在冰棺上,身上汗淋淋的,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贵客,这可不是玩笑的地方。”
清珩笑了一下,说道:“没有玩笑,不信你睁眼。”
楼主睁眼,眼前是一个纸扎人,薄薄的宣纸覆盖在篾条上,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颊涂得红扑扑的,头顶破了个大洞,一只眼睛飘在纸人内部,直愣愣地盯着楼主看。
他险些吓死,双腿发软地站起来跑到清珩身后,颤颤巍巍地说:“这、这鬼东西什么时候出现的。”
清珩伸手抓过那纸人,手中燃起火焰将其焚烧,那只眼睛几度挣扎逃离都被火蛇咬住拖回火焰中继续焚烧,直到最后被烧成灰烬。
火焰消失后,清珩勾唇一笑,对着楼主说:“在我出现之前,站在你床头的东西,是它。我不过是想凑近了看看那是个什么东西,正巧你醒了,便没探究。”
“它、它守着我作甚……”
“它盯着你,想必是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说到这儿,清珩顿了一下,他转而问道:“白为何会成为你的未婚妻子?我新结识了一个朋友,她的师兄是白的未婚夫婿,既然他们已有婚约,白为何会与你定情?”
他上下扫视了一遍,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那人是个修为高深的剑客,且相貌出众,高不可攀。她已经有了那样的未婚夫婿,为何还会选你?你虽一表人才,但终归是病弱了些。”
楼主眼下心神恍惚,听到问题后直接回答道:“我当时在仙境绿洲救了她,便将她带回问道楼养伤,她一开始待所有人都很冷漠,可突然有一日说要与我成亲。我与她不熟,便百般拒绝,她便穷追猛打一年有余,我年纪不小,也无心仪的女子,便同意了她的求爱,定情后她总是催促着成亲,但问道楼有问道楼的规矩,我卜算几次都是大凶,所以就一直没有成亲。之后她说要去极北之地一趟,这一去便没能回来。”
“你们成亲的规矩很多吗?”
楼主脸颊一红,有些青涩地说:“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确实繁琐又麻烦。且需要卜算,若是结果不好,便不能成亲,一直都是这个规矩。前两任楼主因为卜算的原因,终身未婚,无儿无女。”
清珩了然,问道:“你们成亲时,可是需要请出一样宝物?且这宝物平日里藏得极深,只有楼主成亲那日才能请出来。”
楼主抿唇笑了笑,对于秘密被揭露毫不在意,他说:“正是如此。卜算通过后,如果祖宗同意这门亲事就会亲自定下良辰吉日,只有在那个日子里,宝物才会暂时出现给新人赐福。”
唯有这样,楼主的孩子才会继承问道楼的天赋,生来便拥有卜算的本领,能够与先祖联系。若楼主一意孤行非要成亲,祖宗便会收回他的天赋,在问道楼里重新选择楼主。
所以他不能死。
他若是死了,就会选出新楼主,新楼主即位之时,宝物会出现。如今元州城危机四伏,宝物绝对不能出现,否则他们一定保不住。
清珩点头,喃喃道:“倒是个好法子。”
这样一来,那东西就没那么容易被抢走了。
看来,元州城的宝物就在问道楼。
但不确定那是不是归楹的本体,如果是的话,想要拿回来确实有些麻烦。
临走前,清珩给了楼主一张符篆让他随身带着,可以防止那些鬼东西靠近他。
楼主千恩万谢,直说让清珩在楼里安生住着,缺什么便找小厮要,他们一定立刻就找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