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说来有一事实在蹊跷,神医在罗坪村的住处是一栋竹楼,以前我曾远远见过。那日我上山去找,将那附近都走遍了也不曾找到那栋竹楼。自那之后,没人知道神医去了哪儿,缪家人也是一问三不知。”
郡守脱力地往后退了一步,坐在水榭的长椅上,后背靠在那被晒出裂纹的扶栏上,他抬起头望着阴沉的天色,喃喃道,“那人死了?”
萧昀应了一声,上前扶着他坐正,顺势坐在一旁将那天的场景细细道来:“起先,是神医安置在县里的医馆好几日都没开门,留守监视的侍卫察觉不对,便派人去罗坪村打听,就见那缪家的院门上挂了白灯笼。粗略打听,便知是那缪家长子走了,侍卫匆匆来报,我便立即去了罗坪村……”
那日太阳依旧大得很,晒得人浑身都是黏糊糊的汗水,灼人的日光落在皮肤上,有一股烧灼感。他下了马车步履匆忙地往缪家的新居赶,那两只白灯笼挂在门前,被日光照得刺眼。
院门紧闭,周围一片寂静。没有哭声,没有吵闹的来访者,缪家人在罗坪村没有任何亲眷,自然不会派人报丧,也不会有前来哭丧的族人。
他叩响门扉,来开门的是缪家行三的男人,他拉着一张疲惫沧桑的脸,将那门打开一道窄窄的缝儿,问他为何而来。
他抱拳行礼,说自己是神医的友人,知道缪家有白事,不请自来,想为缪家公子上一炷香。
那人应了一声,将门又打开了一点,让他进去。
萧昀进到院子里,看见崭新的院子里挂满了红绸和红花,红色喜字贴在窗棂上,也贴在那些红灯笼上。
堂屋里有一口漆黑的棺材,还未合棺,萧昀上前上香,看见里面穿着鲜艳喜服的男子。那是缪家大公子,他曾在县城远远见过,那时候他看起来精神不错,面色有些红润,在神医的搀扶下从书斋走出去,一路侧着头和神医说话,看起来十分亲密。
如今,他面色苍白如纸地躺在棺材里,一袭红衣像烈火般裹着他。
虽然门口挂着两只白灯笼,但这院子里分明是办喜事的模样。
他心中了然,在长辈不在时悄声问那缪家的小姑娘,问她,缪家公子和神医的喜事是哪一日?他疏忽了,竟没有前来观礼。
小姑娘到底年幼,听他言语,一双红肿的眼又开始掉眼泪,她伸手捂着脸,哽咽着说:“还未到时间呢,原、原本定的是下个月的吉日……但、大哥病了好几日,一日比一日没精神,前几日更是起不了身了,他便说,日子怕是要提前了,感觉撑不到下个月了……后来日子就改了。前天夜里,宁大哥在堂屋点着油灯写喜帖,大哥喝了药早早睡下了,结果半夜时,小黑小白突然狂吠,我们匆匆赶去,就发现大哥没了气息……”
“大哥临走前,还将那喜服穿上了,他没力气了,穿不好。之后,是宁大哥帮他解了重新穿上的……”
她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悲伤地说:“要是这新宅子早些建好就好了,大哥一直在等着新宅子建好。”
他在缪家赖着没离开,跟着缪家男人一起烧纸,还按照他们家乡的习俗,将萝卜切成块儿插上线香,将那些萝卜块儿摆成两行,成了一条通往山上的路。
那天夜里还在那条路上烧了许多纸钱,一路从缪家新宅烧到山上,花费了两个多时辰。
回来后吃了点东西躺下,感觉还没睡熟,就没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那时天还未亮,夜幕里点缀着星子,时辰到了,逝者该上山了。
章氏走在前头,一边哭一边将路边的香点上,缪家三个男人带着缪家小公子抬棺上山。缪家姑娘跟在后头撒纸钱,他跟在最后面,疑惑着一直没看见神医的身影。
上山时要经过神医的竹楼,他就等在竹楼前面,身后是紧扣的门扉和鲜红的灯笼,竹楼里张灯结彩,红绸喜字到处都是。他手里提着一只白灯笼,那灯笼怪异得很,里面好像有一个小人,飘在烛光中指着路。
神医走在棺木的旁边,面无表情。
那灯笼的光影影绰绰,越往山里走,烛光越暗,天光越亮,但是一直没能看清他的表情。山里十分安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走兽鸟雀,只有草木的声音,还有缪家人压抑的啜泣声。
等走到了地方,那灯笼彻底熄了。
坑早已挖好,神医跟缪家人一起抬着棺木放进深坑里。
埋土时,缪家人站在旁边,是神医一个人跪在地上,将干燥的泥土一捧接着一捧往坑里填。他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说些什么,最后一捧土盖上时,他站起身,背对着缪家人说道:“爹娘,两位叔叔,弟弟妹妹,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里陪他待会儿。”
缪家人带着萧昀下山了,萧昀不停回头望,就见神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许久都没有动作。
下山时他们没有路过那栋竹楼,他好奇便问了,章氏告诉他,他们下山走的是另一条路,那条满是纸钱灰烬的路,今天要留给逝者走。
从那天之后,神医就消失了。
萧昀后来又去山上转了一圈,他发现自己不仅找不到那栋竹楼,还找不到缪家公子的埋骨地,明明他是记着的,但就是找不着。
郡守握紧了拳,低声说道:“昀儿,为父觉得此事实在蹊跷,你说,那神医会不会是仙君?”
萧昀沉思片刻,轻轻点头,“我曾向缪家姑娘旁敲侧击,她说宁大哥说过,大哥离开后他也该走了。父亲,话本里都说仙人要历劫,神医许是下凡历劫的,而且,我曾向京中传信打听过,他们都说缪家大公子在京中时并没有什么伤病在身,押解的差役也说这一路都好好的,除了那双眼看不见,其余一切都正常。”
郡守皱着眉,眼中精光毕现,“你与缪家人见过,往后逢年过节将他们当自家亲戚走动,节礼由你亲自去送,不得假手于人。在那山上修一座别院,让家中小辈多去别院暂住,最好,和缪家结亲。”
萧昀点头,“孩儿明白,这就去办。”
萧昀离开后,郡守感受着空气中浓郁的水汽,喃喃道:“真龙啊……真龙!”
缪家
缪苒的丧事结束后,缪景又要回书院读书了,他离开时,章氏给他手里塞了银子。
缪景稚嫩的脸在经历了大哥的死亡后变得沉稳冷静,他拒绝了那些散碎的银子,沉声道:“娘,这些银子你们留在家里用,我身份特殊,在书院里不好太过招摇。书院里不缺粮食,我吃得饱,纸笔也足够,用不着银子。”
说罢,他将章氏拉到屋子里低声嘱咐:“娘,宁大哥竹楼的钥匙你一定要收好,这件事宁大哥托付给你,你便不能再说给第二个人听。即便是我,也千万不能告诉我那钥匙的下落,里头藏着那么多粮食和金银,是我们缪家的退路,也是活路,说不准,那日我受不了也清贫的日子,也起了贪欲……”
章氏拍着他的手,轻声道:“放心吧,只要缪家还有一口气,那钥匙我都不会拿出来的。”
当初宁妄将钥匙交给她,恰好被小儿子看见,这才多了一个知情者。
但宁妄说了,这是缪家最后的退路,只有生死存亡之际才能拿着钥匙打开那栋竹楼,否则对现在的缪家来说,只能是无穷无尽的灾祸。
夜里,章氏趁着夜色上山,要去缪苒的坟墓旁待一会儿。
这几日都是如此,她夜里睡不着,都要去坟上看一看,偏偏还不许家里人跟着。
深夜,章氏看到那块简陋的木牌。
她喘着粗气,坐在坟包旁边的石头上,擦去头上湿冷的汗水,低声说道:“韫玉,娘又来看你了。娘今日绣了一篮子手帕,都是你喜欢的样式……昨天娘做梦了,你说你在下面过得不好,衣裳旧了,手帕也没得用,拮据得很。”
她擦了擦眼泪,在坟前点燃一炷香插在地里,将那些帕子混合着纸钱一点点烧成灰烬。
“衣裳还没做好,下摆的花样没绣完,还得过两天才能带给你。”
“韫玉啊,别害怕,娘一直记着你,不用等清明和忌日,娘只要想你了就来给你烧纸。你缺什么都跟娘说,娘给你带下去……孩子啊,别害怕,山里冷,娘陪着你。”
“家里现在不缺银子了,你想要什么只管托梦跟娘说……我们韫玉,生来就是金尊玉贵的少爷,是只会写文章作画的书生郎,就算到了下面也不能吃苦……娘没用,没有照顾好你,流放的时候没有看好你的眼睛,现在还让你躺在冰凉的土地里……”
夜越来越深。
章氏靠在石头上打盹,手一直搭在木牌上轻轻拍着,像许多年前哄年幼的孩子睡觉一般。
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慢慢靠近。
他们打着手势,交流着只有他们才知道的信息。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打手势询问:这就是你们村的富户?
另一个点点头,他的模样并不陌生,就是罗坪村邱家老三,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猎户。
他前几日发现每日章氏都会独自上山祭拜,心里便有了一个阴狠的主意。
他们这些猎户都是熟悉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山头,遇见大家伙也会一起合力狩猎,但这次,他们聚集在一起不是为了狩猎,而是为了抢劫。
前些时候因为旱灾,许多农户落草为寇,胆子大的趁夜劫了地主家,搜刮了粮食银钱无数,邱老三也动了心思。
他老娘每日都盯着缪家呢,买了什么,吃的什么,他娘都看在眼里,又时常在家中念叨,他也就知道了,缪家是富裕的。
劫了缪家,那小少爷能给他当屋里人,那小丫头也能养着给弟弟当媳妇儿,其余人都杀了拖到山里当成野兽咬死的。缪家因为白事这段时间一直闭门谢客,深居简出,他们失踪一段时间没人知道的。
这一次,他召集了十几个壮实的猎户,都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手,对付缪家人,绰绰有余了。
其中一个汉子看着章氏,意动地打着手势:这个女人留着,我带回去当屋里人。
邱老三点头,然后打了个手势。
一群人朝着章氏渐渐逼近,就在那只粗糙宽厚的手要碰到章氏时,一柄银枪凭空出现,瞬间便刺穿了那个胆大妄为的猎户。
一身银甲的少年将军收回染血长枪,鲜红的血珠甩在木牌上,他双手握着长枪,身形似游龙般划破黑暗,短短几息,十几个猎户一个也没逃掉,他们只有倒地时发出了沉闷的响声,连一声哀号都没有发出。
少年将这些人拖到远处的悬崖扔了下去,然后拍拍手回到缪苒的坟上,正想隐匿身影,就见章氏揉了揉眼睛,语气不太确定地问:“可是,宁妄恩公?”
章氏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眼前的少年有些邪气,长相也和宁妄相差甚远,但她就觉得这人是宁妄。
毕竟宁妄本就来历不凡,而且韫玉前几日一直郁郁寡欢,说旱灾不知何时结束,他忧心缪家人往后受苦,宁妄说,不怕,很快就会下雨了。
之后果然就下雨了,而且自从宁妄离开后,竹楼就藏起来了,缪家人谁都看不见,只有拿着钥匙的她能看见。
少年点头,“我留在这里给他守墓。”
章氏没忍住落泪,问道:“守多久?”
少年:“守到此方世界人烟绝迹,守到土地山林被汪洋大海淹没,守到天地坍塌,永夜笼罩我和他的那一日。”
章氏擦着眼泪,给他磕了个头,“多谢仙君。”
说罢,她递出了那枚小小的钥匙,“这是竹楼的钥匙,还望仙君代为保管。若真有那一日,缪家的不肖子孙自会来请罪,向仙君求取钥匙。”
少爷接过,收好。
他握着银枪,说道:“走吧,我送你下山。夜里山中寒凉,凡人之躯不可长期停留,往后你若还念着他,便每月来一回吧。”
章氏点头。
到了半山腰,就见缪省等在那儿,穿了件厚衣裳,缩在两棵树中间打盹,听见动静后立马惊醒,“回来了,走吧,我们下山。”
章氏应了一声,回头看,那少年已经消失了。
妄回到坟墓旁,坐在章氏刚才坐的石头上,仰头望树影中残缺的皎月。
于他而言,他的苒已经消失了,在很多年以前,他的苒就在仙界消失了,之后出现的那些,都不是他的苒。
他们曾一起看过月亮,在茅屋里分吃一锅野菜汤,挤在狭窄的木床上裹着单薄的被子抵御寒风。在他知道自己不是自己的时候,他也失去了苒,他只是魔族少君的一缕分神,一个平凡、善良、无能的分神。
他曾将自己的本体当作累世仇敌,也曾亲眼看着苒消散,后来,他又看见了好几个苒,但都不是那个了,不是那个和他看过月亮吹过夜风的苒。
明明都不是,却又偏偏是。
所以他留在了这里,守着苒的坟墓。他要守到永远,直到时间走到了尽头,等待着坍塌或者轮回,他守在这里,期盼着某天山林里出现一个懵懂的少年,或者在河流边,救下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
故事不会被复刻,他所等待的,是轮回。
是一切的一切回到开头,这一次,他不是魔族少君的分神,苒也不是背负使命的仙草,他们只是两个寻常的凡人,在山中度过自己枯燥平凡的几十载。
遍布七彩霞光的天外天,百年如一日的静谧冷清。
几道钟声响起,不知藏在何处的佛修们纷纷出现,朝着天外天中心的大殿走去。
钟声响彻天外天,是佛修圆寂的讯号,拥有无尽生命的佛修会在某一天选择圆寂,化作天外天的霞光,庇护着这方圣地。
数万佛修齐齐诵经,经文化作流光从天外天溢出,遍布九洲。
凡人看不见那金色的经文,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声音,嗡嗡嗡嗡的,不觉得吵闹,只觉得一时之间神清目明,身上顽疾消减,整个人精神头十足。
流动的金色经文四处游走,修为高深的修士立刻打坐静悟,试图在天外天的恩赐中悟出自己的道。修为低下的修士只觉得修为蹭噌噌往上涨,却不知缘由。
山间草木、溪流顽石、妖兽精灵,都有所感。
无名的山脉中,一株杂草摇晃着身上翠绿的叶片,晃晃悠悠地变成了一个清瘦的小少年。
他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脚,往前迈了一步,摔倒在厚厚的杂草中。他茫然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眼睛越来越亮,“我化形了!”
天外天诵经九九八十一日,成就了许多修士的福缘。
时间一到,佛修们起身离开,再次隐去身形,不知道去了何方,天外天恢复了平日的冷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