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君以为,朕当如何处置荣王?”
刚白日宣淫完的帝王,衣冠楚楚地穿上常服, 又是那个高冷禁欲的帝王。
还赤果果躺在被窝里回味的曲延:“……”
周启桓系上玉带钩, 对上青年那双黑白分明的杏核眼, 腮帮子透着微愠的粉。帝王垂手捏了捏, 哄道:“朕听曲君的。”
这话曲延爱听, 但他并未完全相信,“如果我说,要把周嵘凌迟, 陛下也肯吗?”
“嗯。”
“……可他毕竟是你亲弟弟。”
“朕杀过兄弟。”
曲延差点忘了, 当年皇位之争,周启桓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最是无情帝王家, 在无上的权位面前, 他们不顾及与周启桓的兄弟情义,周启桓自然也不会手软。
所以处置周嵘,只要曲延明确态度,周启桓自然不会轻飘飘揭过。
曲延却纠结, 对于周嵘, 他远远比不上对龙傲天的恨。
说到底,周嵘也只是工具人而已,就像欧阳策。
在原书的设定中, 周嵘注定会爱上“灵妃”, 会为了“灵妃”背叛周启桓, 转投周拾部下成为其左膀右臂,为其效劳。
“灵妃”只是一个契机,而天意弄人, 曲延穿来恰好承担了“灵妃”的角色。
原书“灵妃”和周嵘如何曲延不知道,但他在每个世界,都会杀了周嵘。这么说起来,周嵘也挺惨的……不过曲延并不同情他。
性格决定命运,周嵘怎么在哪个世界都能保持一样的性格?都那么让曲延讨厌。每次周嵘嘴上说着深情的话,却做着最狠的事,曲延都会感到恶寒。
……这就是被变态缠上的烦恼吧。
曲延猫猫叹气。
系统:【……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每次都能毫不犹豫地把周嵘咔嚓解决,为此练就了一身暗杀的本事。
曲延假装没听到,他怕自己顺手又把周嵘咔嚓了。不可以,要忍住,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曲君又在发呆。”
曲延下颌痒痒的,被帝王修长白皙的手指挠了。他仰起脸说:“陛下,我想单独见见周嵘,可以吗?”
“嗯。”
见过之后,才能下最后的判决。
如果像对待龙傲天那样,反复杀死,再反复复活,反而平添麻烦。曲延想试试,周嵘这个工具人究竟会麻痹到什么时候,就连欧阳策都觉醒了。
翌日,曲延睡到日上三竿,仍赖在被窝里不想起来。
系统:【我看你也需要觉醒呢。】
曲延:“……”人类的惰性并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尤其在寒冷的冬天。
周启桓都上朝下朝处理大小政务不下十几件回来了,曲延还在床上扭来扭去像麻花,不肯起来。谢秋意唉声叹气,当了皇后的人了,反倒越发任性。
周启桓换了常服,徒手将青年从被窝里挖出来,白白嫩嫩跟个萝卜似的。
热气散开,曲延总算穿衣洗漱。
吃过热腾腾的午膳,曲延胃里暖和起来,人也恢复精神,这便收拾收拾移驾贤月楼周启桓已命人将周嵘带到贤月楼,总不能让曲延和周嵘大理寺牢狱会面,不体面。
当然,在皇宫中,于帝王而言更容易控制。
谢秋意给曲延系上披风,曲延扭头对周启桓说:“我去去就回。”
“嗯。”
曲延有了自己的凤架,规格是比照御辇打造的,毕竟他是皇后,不能总蹭皇帝的车架。这凤架也很高,曲延踩着马凳上去,马蹄哒哒,踩着半干的雪水出了夜合殿。
也就十几分钟路程。
凤架在向学殿大门停下,曲延下了车,对执掌仪仗的谢秋意说:“不必跟着。”
谢秋意犹疑,还是道了声“遵”。
曲延看了眼墙头屋檐处,都有暗卫,不禁笑了一声:“看来陛下还是不放心我。”
系统:【毕竟有前车之鉴。】
……认真算起来,曲延确实被周嵘强行拐走很多次。周启桓现在会这么谨慎,即使没有记忆,想来也是留下了道不明的阴影。
曲延西子捧心状:“啊,心疼陛下~”
系统:【……】
曲延清清嗓子,声情并茂地说:“就算我被拐走,我的身心也只属于英明神武、郎艳独绝的陛下!”
暗卫:“?”默默记下来,传递到御前。
陛下和灵君真是情深,到哪儿都能宣誓一番……
曲延犹如一只偶与伴侣失散的天鹅,细脚伶仃地踏着雪,抖索披风,唱戏一般走了。
系统:【戏真多。】
曲延:“你懂什么,这叫情趣。”
男人,也喜欢华而不实的誓言,天花乱坠的彩虹屁,以及恋人时时刻刻的赞美。曲延相信,周启桓现在肯定被他钓成翘嘴。
当然,他也是真心这么想的。
不仅身心,他的灵魂都是为周启桓重塑的。
不消片刻,贤月楼近在眼前,曲延这才收敛表情,眉眼映雪,透出丝丝寒意来。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灵君千岁。”楼下守卫一齐跪拜,约莫十来人,不算多,但五十米、百米外皆有禁卫包围。
“起来吧,地上凉,小心冻成老寒腿。”
“……谢灵君关怀!”
“荣王在楼上?”
“是。”
曲延走了进去,登上二楼木梯,这楼年代久远,结构老化,木梯踩上去有些吱呀声。
去年,他还懵懂地因为一曲笛声,寻觅知音到此处。
现在……
【现在,你是索命阎王。】
曲延:“……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曲延关闭了和188的心声共享,顺便警告再乱配音就关进小黑屋。刚营造出的忧桑氛围感,全都被破坏了。
重新酝酿情绪……已经到了楼上。
贤月楼二楼书较少,靠近观赏台摆了一张矮桌,两只陈旧的蒲团,周嵘缩着腿脚坐在一侧,手足皆被铁链缚住,手中端着一杯冷透的茶水,瘦削的面容映衬着外面灿烂的天光,无端生出冰冷。
听到脚步声,周嵘回过脸来,竟像从前般微微一笑:“我还以为,死前见不到你了。少灵。”
曲延:“直呼皇后名讳,死罪。”
“我犯的死罪,也不缺这一件。”
“说的也是。”曲延走过去坐在另一侧,看着桌上的茶水。
周嵘下意识想给他倒一杯茶,又作罢,“冷透了,喝了伤身,你莫要喝了。”
曲延说:“茶水冷透了伤身,感情也是。”
“……”
“周嵘,你有没有想过,我并不是你认识的少灵。”
“何意?”
曲延的心绪意外的平静,对面的周嵘同样如此。许是物是人非,许是天意弄人,又许是在这个书中的世界,破碎的不止曲延一人。
“你也不是你自己。”曲延不是故意打机锋,而是实话实说,“周嵘,少灵,都不是他们自己。”
周嵘笑着摇摇头,“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曲延第一次正视周嵘的脸,好像比他印象中瘦很多,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他的厌恶,是因为仇恨太过,以至于扭曲了对周嵘这个人本身的感悟。
曲延好像从不认识真正的周嵘。
而周嵘也不认识真正的曲延。
他们曾经只是被命运摆弄的木偶,被所谓的剧情凑成一对的工具人。
“我给你讲个故事。”曲延平静道,“故事的主角,不是你,也不是我。”
这是个关于龙傲天的故事,龙傲天是世界的宠儿,兄弟为他卖命,女人为他痴迷,朋友为他两肋插刀,长辈为他铺平所有的路。
皇权,名誉,酒色,疆土,龙傲天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龙傲天的身边总有奇遇、机缘、财富,他所经历的波折也不过是为以后的成功增添神秘色彩。
而围绕在龙傲天身边的配角们,就不是世界的宠儿了,他们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所有施加的爱恨情仇都是浓烈的,越浓烈越好。
因为这样才有戏剧性,才能被读者记住。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只是工具人,是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纸片人。”曲延说,“除了龙傲天,作者有权决定偏爱谁。”
周嵘低头,看自己生出冻疮的手背,一旦暖起来就会又痒又痛,抓心挠肝的,“这冻伤,也是假的吗?”
“你觉得是假的,就是假的。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
周嵘道:“我宁愿它是真的。”
“那你是真的吗?周嵘。”
周嵘抿唇,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是一个话本中的人,是被作者主导安排的角色,并且还是龙傲天身边的配角。
周嵘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冰凉滑入肠胃,思绪反而越发透彻,他抬起那双形状与周启桓相似的眼睛望着曲延,“那个故事里,哪怕有一次,我与你在一起过吗?”
曲延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他有了答案:“没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