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景王府坐落在京城东侧,与皇宫隔着三条街。占地有点小,格局也普通,但门口那两株老槐树长得极好,枝繁叶茂,把整条巷子都遮得阴凉。
此刻,后院正房里,二皇子萧玄铮正靠在软榻上看书。他生得清瘦,面色比常人差些。手里那卷书翻了好久也没翻页,目光虽然落在纸上,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王爷!”
清脆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玄铮抬起头,就看见他的王妃挺着个半大的肚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莞懿!”他连忙放下书,起身去接,“你现在月份大了,别老这么冒冒失失的!”
王妃姚莞懿被他扶着坐下,脸上却半点没有冒失的自觉,反而笑嘻嘻的。
她今年才十八,和萧玄铮差了一轮。嫁进来两年了,一直没怀上,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身孕,整个景王府都把她当宝贝供着。但她自己不当回事,该跑跑,该跳跳,把一屋子嬷嬷丫鬟吓得够呛。
“放心吧,我身体可好了!”她拍拍肚子,“他也好着呢,天天踢我!”
第79章 来,说茄子
萧玄铮无奈地看她一眼,在她旁边坐下:“你今天去宫里了?”
“嗯!”姚莞懿点点头,悄悄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王爷,你猜我去父皇那请安的时候,看见谁了?”
她说话时眼睛一眨一眨的,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像只小狐狸。
萧玄铮看着她,眼底泛起一丝笑意。这丫头,都当要娘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看见谁了?”他顺着她的话问。
姚莞懿把声音压得更低:“皇后。”
萧玄铮的眉头微微一动。
“而且啊”姚莞懿凑得更近了些,贴着他的耳朵,“我走慢了些,听见她和父皇说话。她说,希望父皇七十大寿的时候,子女都能团圆。”
她说完,退后一点,看着萧玄铮的眼睛。
“王爷,你说她是不是想把端王叫回来?”
萧玄铮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王妃的手背。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歇着,安心养胎,别多想。”
姚莞懿看着他,想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反正也不是她要操心的事,于是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王爷,你小心些,我还小着呢。”
萧玄铮朝她点点头。
等王妃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脸上的温和之色慢慢褪去,换上了化不开的忧色。
他坐了一会儿,艰难的起身,走到书案前。
提笔,蘸墨,落笔。
寥寥数行,写完后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来人。”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速将此信送往幽州,亲手交给端王。”萧玄铮的表情很严肃,“快马加鞭,不得有误。”
黑影接过信,躬身一礼,转眼间消失在门外。
萧玄铮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那两株老槐树,沉默了很久,人活在世上,总得争点什么,他希望他的孩子,有和他不一样的人生。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
说是飞驰,其实也没那么快,但比起寻常土路,已经快太多了。
车轮碾过平整的灰色水泥路,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轻微的“沙沙”声。
“以安!以安!快醒醒!”
李铭使劲推着旁边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史简。
“我们好像到了!我看到你说的那个什么工厂了!好大!像个吐黑烟的巨兽!”
史简被他推醒,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嗯?这么快就到了吗?”
外面驾车的马夫听见两人的对话,笑了一声。
“二位公子有所不知。”他扬了扬鞭子,“幽州现在这官道,铺的都是水泥路。除了下雨天,跑得可快了。进了幽州地界,再走一天半,就能到宝安城。”
“水泥路?”李铭探出头去看,“这是什么路?灰灰的,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
史简打着哈欠,“也比石头便宜。据说是什么……什么粉,加上水,就能变成这样。反正我听不懂。”
李铭还想再问,一阵风吹来,带来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捂住鼻子:“什么味儿?”
史简嫌弃地摆摆手:“那片工业区,烧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快进城吧,闻着难受。”
马车继续向前。
李铭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
那些“吐黑烟的巨兽”越来越近了。他这才看清,那不是一只巨兽,而是很多很多很多长的房子,顶上竖着粗粗的烟囱,正往外冒着滚滚黑烟。那些房子连成一片,成了一座黑压压的小城。
“那就是……工厂?”他的声音有些飘。
“嗯。”史简点点头,“你在京城所有好玩的东西都是这里生产出来的,都在那边。宝安城最赚钱的地方。”
李铭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些烟囱,看着那些黑烟,看着那些在工厂间穿梭的人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多得数不清。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
马车终于在城门口停下。
李铭跳下车,抬头看去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光是城墙外面,就已经比他见过一些城市要热闹了,宽阔的街道,整齐的摊位,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城门口那块巨大的牌子上。
“城内禁止马车进入,请换乘公共交通。”
他念出声来,然后扭头看史简:“什么意思?不让马车进?”
史简也有些惊讶。他快步走到门口的守卫面前,拱了拱手。
“这位军爷,请问……电车建好了?”
守卫点点头:“建好了。门口往里走两百米,就有站点。全天不停,一盏茶一趟。”
史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多谢军爷!”
他转身,一把拽住李铭,就往城里走。
“走走走!快走!”
李铭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满脸懵:“怎么了怎么了?电车是什么?你咋这么激动?”
他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四处张望。
“哇塞,这里天上挂着好多线!”他仰着头,“还有这路边立这么多柱子干嘛?有狗在上面尿尿耶”
史简顾不上理他,只管拽着他往前走。
走了约莫两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宽阔的街道横在面前,街道中央,铺着两条平行的铁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铁轨上方,悬着一根根横杆,那些横杆上垂下来一些细细的铁线,和天上的那些线连在一起。
站台上,已经等着不少人。
史简拉着李铭挤到站台边,站到售票员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二十个,投进他身旁的铁皮箱子里。
“这是车费。”他解释道,“一个人十个铜板,不管坐多远。不过这里的人都办卡,一个月50个铜板不限次数。”
李铭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循声望去
一个红色的铁盒子,正沿着铁轨朝他们驶来。
那铁盒子很大,比马车大多了,方方正正的,两边开着窗。它没有马拉,自己就会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顶上伸出一根杆子,和天上的线连在一起,杆子和线接触的地方,偶尔迸出几点火花。
李铭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
“这、这、这”
“快走!”史简一把拽住他,“上车!”
电车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下。车门“咣当”一声打开,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史简拉着李铭挤上去。
电车里没有座位,只有一根根竖着的杆子和吊在空中的拉环。李铭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挤到窗边,一把抓住窗框。
电车启动了。
“咣当咣当咣当”
车身微微晃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李铭趴在窗边,眼睛瞪得溜圆。
“史简!”他大喊,“这电车、这电车全是玻璃装的!”
史简无奈地看他一眼。
“小声些,周围人都在看你呢。”他说,“现在整个大雍,所有的玻璃都是宝安城产的。玻璃在宝安最不值钱,他们都拿来当窗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