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顶着日头,一连忙活了七八天,他们四家的麦田才终于全部收割完了。当最后一车麦捆被送到打麦场,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当然,这口气也只是暂时的松懈,在把麦子收进地窖之前,所有人的心都仍旧提着一口气。
不过,后面的活计主要是晾晒和打场,又有“笨笨”帮忙,总算稍微轻省一些了,不再需要全部劳力时刻钉在地里了,县城和镇上的摊子便陆续恢复了上午的营业。
每天早市照旧出摊,再忙过晌午顶儿一阵,便早早收摊子回来,不耽误下晌到场里接着忙活。
沈悠然趁着这当口,在摊子上新推出了两道凉菜,凉拌三丝和黄瓜拌油条,都是用蒜泥、香醋、酱油、秘制的油辣子一拌,看着便清爽开胃。
头一天试卖,几乎是刚拌好一大盆摆上摊架,就被熟客们你一盘我一碗地一抢而空了。
“哎呀!这个好!又爽口又下饭!这天儿吃正合适!”
“可不!眼瞅着越来越热,我正懒怠下厨哩!买上一碗回去,可是省了不少事!”
“诶!关键是实惠啊!瞧这一大碗,才十个大钱!比自个儿买齐东西做着还划算哩!”
沈悠然给这两道凉菜的定价都只有十文钱一碗,彻底走薄利多销的路线。
果然,即使没过两天,便有其他饭馆食铺开始模仿着推出类似的凉拌菜,但因着成本摆在那里,价格都比他们要高上一截,调味上又差得远。
这样一来,几乎所有想买凉菜的食客,都只认准了同心村的摊位。
每天从头半晌开始,就有人拿着自家碗盘来等着了,有时候甚至还不到晌午,就能卖完收摊了。
“沈老板,你们咋就不能多做一些哩?天天就这么两盆子,镇上这么些人,哪儿够分呀!我今儿个还特意早来了会子呢!”
一个熟客大娘递过碗,看着盆里只剩个底的凉菜,忍不住抱怨了句。
“可不!” 后面排着的一个婶子也笑着搭腔,“我这一看日头估摸着差不多了,急慌慌撂下手里活计就过来了,生怕又像昨儿个似的,排到跟前就卖光了!白跑一趟!”
沈悠然边给头里那位大娘碗里盛上满满一勺凉拌三丝,边笑着解释。
“对不住啊各位,还请多担待担待。这不是地里的活儿还没忙利索么?怕做多了,还得多耗会儿功夫,眼下那麦子都在场里摊着呢,这功夫实在是耽误不起啊!”
农事大于天,这道理人人都懂。
听到这话,那大娘也只得点了点头:“这倒是没法子,还是收粮食要紧!得,等你们忙完了,可得多做些啊!我准天天来的!”
沈悠然忙点了点头,一旁的刘新兰也爽利地接话道:“放心吧大娘,等这茬麦子收完,我们一准儿多做!到时候啊,保管让大伙儿都能买上!”
今儿个两大陶盆凉菜,又是不到晌午顶儿便见了底,沈悠然几个忙着收摊,也没顾得上垫垫肚子,等蒋天旭挑着空担子回来,便匆匆拉着板车回了村。
回家吃完晌午饭,又歇了半个时辰晌儿,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便拿上斗笠,又往场里去了。
平坦宽阔的打麦场边上,高矮不一的堆了一圈麦垛,中间的大片平地上,则摊晒着脱完粒的麦子,白花花的日头下头,不少人正拿着木耙来回翻动。
最靠近上风口那一片儿,王庆来正牵着“笨笨”,一圈一圈地碾压着铺开的麦子,碌碡滚过,发出沉重的“吱纽”声。刘胜和郑来顺两个,则拿着木杈子跟在后头,不断把最底下的麦秆再翻上来,让碌碡一遍遍碾过。
离得近的刘春来看到他俩过来,停下木耙,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个笑来:“来了。”
蒋天旭走近了,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木耙:“刘叔,您回家歇着吧,今儿个晚上还是我和悠然来看场就成。”
“诶!”刘春来也不跟他客气,在日头下忙活了大半天,确实有些吃不消了。
他拿着布巾子擦了擦汗,又对蒋天旭嘱咐了一声,“今儿个看这天,不像是会下雨的样儿,傍黑的时候把麦子堆起来,再用草苫子搭上就成。”
“晓得了,刘叔。”蒋天旭应了一声,开始接着用木耙来回翻着麦粒。
沈悠然则又往前走了几步,接过了老李头手里的木耙。约莫半个时辰,两人便把场上所有摊晒的麦子全翻了一遍。
坐着歇了一会儿,见王庆来那边开始扬场,两人又凑过去,帮着挥了会儿锨。直到天色擦黑,众人才又紧着把摊晒了一天的麦子用木锨、推板堆成一个个麦堆,再仔细用草苫子盖严实,压上几块石头,防着夜里起风。
随着众人陆续轮换着回家吃饭,喧闹了一整天的打麦场这才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各种夏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了响了起来。
沈悠然先回家吃了饭,又匆匆用白日晒好的温水,从头到脚洗了一遍,这才换上干净衣裳,抱着草席和蒲扇,准备往打麦场去。
李金花匆匆跟出来,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床叠好的单被子:“夜里露水重,后半夜怕还是有些凉,还是盖上些,啊!”
“诶。”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我走了,奶,你也早些歇着。”
李金花送他到院门口,嘴里念叨着:“等天旭回来吃了饭,我拾掇拾掇就歇着,你们也别熬得太晚,该睡就睡……”
话音未落,便听见前头传来了蒋天旭的声音:“奶,我回来了。”
“哎呦!这不巧了!”李金花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又转身匆匆往院子里去,“我去给你盛饭,你洗洗手就进屋吃啊,这么晚了,肯定饿坏了!”
“诶。”蒋天旭三两步走到门口,先是对着李金花的背影应了一声,随即目光转向沈悠然,低声道:“正子和大力他们几个,已经过去了。”
沈悠然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嘱咐道:“你快去吃口饭,洗洗再过来,不急。”
蒋天旭“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这才转身快步进了院子。沈悠然则抱着东西,继续往打麦场去了。
正值月中,一轮满月悬在天上,将整个打麦场照得亮堂堂的,高高的麦垛也拖出了长长的影子。
场上果然已经聚了几个人,此刻正围坐着,摇着扇子说笑。
钱大眼尖,一眼瞥见沈悠然过来,忙笑着高声招呼:“悠然!这边!”
“来了。”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走近了,才看清是钱大、王力、高雷和刘胜几个。
不过离着他们稍远些的地儿,也铺了张草席,一个人正双手枕在脑后,双腿交叠着,默默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沈悠然一靠近,身上那股淡淡的的皂角清气便随着夜风传了过来,王力吸了吸鼻子,不由得咧嘴笑了。
“哟!你们家咋这么讲究!你和天旭两个,天天晚上都得洗得这般清爽才能出门?这大热天的,又累了一整天,随便冲冲凉,去去汗味不就得了?还费那打皂角的功夫!”
沈悠然也不多解释,只笑了笑,顺势把手里的草席放到旁边空处,岔开了话题:“今儿个县城那边生意咋样?还顺利吗?”
提起这个,王力可是来了劲:“那还用说!昨儿个我不是说,东边那几条街,还没走到底呢,两罐子凉菜就全卖完了!嘿嘿,今儿个我学乖了,前头两条街我都没使劲吆喝,要不后头几条街的人,连着两日味儿都闻不着,都该有意见了!”
一旁的高雷也笑着点头,接口道:“西边街上也差不多是这光景,因着量实在不够,这两日我都是岔开街吆喝的,好歹让大家都轮着能买上一回。”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开始说起县城里叫卖时遇到的趣事,钱大也不时插嘴凑趣。沈悠然站在旁边,微笑着听了一会儿。
刘胜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席子,笑着招呼他:“悠然,来,坐这儿。”
沈悠然却摇了摇头,笑道:“你们先聊着,我去找正子说点儿事。”说着,他的目光便转向了稍远处那个独自躺着的身影,抬步走了过去。
孙正心里正琢磨着家里盖新屋子的事儿,突然察觉有人靠近,侧过头见是沈悠然,连忙用手肘撑起身子,招呼道:“悠然,你也来了。”
“嗯。”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两步走到孙正草席边,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孙哥,有桩事儿,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趁着这会儿清净,我想…跟你聊聊。”
听他语气有些严肃,孙正先是一愣,随即便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利落地起身,跟着沈悠然又往打麦场边缘走了几步。
他本以为沈悠然是要说他与赵桂芝的亲事,没想到,沈悠然站定后,开门见山,问的却是:“孙哥,你知道钱哥为啥……总有些抵触你吗?”
第230章 缘由
孙正闻言, 先是怔愣片刻,接着才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事儿,我也一直有些纳闷。虽说, 因着我性子…有些闷,不大常跟他们凑堆说笑, 可咱们从并州一路过来, 跟钱大一块儿商量事情、互相搭把手, 都是常有的,我自问…处得也不算差,可……”
说到这里, 他皱起眉头,语气难得带上些郁闷,“自打去年秋收过后, 也不知怎的, 他就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说话也总是带刺……”
“说起来, 我还私下问过小山,是不是我没注意, 哪句话说错得罪他哥了,可小山也不大清楚,只说…八成是因着英婶子老拿我比着念叨钱大, 他心里憋着火,这才迁怒到我头上……”
因着实在摸不着头脑, 而钱大又几次三番地针对自己,孙正当时心里既委屈,又不免有些恼怒, 渐渐对钱大也有了意见,说话不再客气。有两次商量事情,两人差点当众吵起来。
后来,因着他和钱大两人,分别负责县城摊位和鸡舍的事儿,平日里各忙一摊,交集自然少了,倒也一直相安无事。他虽然心里有些别扭,但又不想多生事端,便也渐渐把这茬抛到了脑后。
沈悠然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解和委屈,默默叹了口气,这糊涂账,要不是他听钱大亲口说过,怕是也搞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他朝钱大他们那边瞥了一眼,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这才压低了些声音,将当初钱大说偶然听到孙大娘想将秋雨说给他,却听到孙正出言“诋毁”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钱哥听了那些话,便觉得…你是看不起他,嫌他配不上秋雨妹子,这才…心里结了疙瘩。”
孙正听着,脸色先是有些错愕,接着渐渐有些古怪起来,最后不大自在地看了看沈悠然,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沈悠然和孙正相处了这么久,也算了解他的性子,觉得他不像那种会背后说人坏话的,便直截了当到问道:“孙哥,这里也没有旁人,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对钱哥有什么意见?还是这里头…有什么误会?”
孙正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搓了把脸,语气带上了些懊恼:“要照你这么说,那这错处…确实在我……”
说完,他又急忙解释道,“当然了,我绝不是对他有啥成见!更不是看不起他!而是…而是……我当时以为,秋雨心里头…另有中意的人……”
说到这儿,他有些不自在地飞快瞥了沈悠然一眼,这才接着解释起来。
“所以,我娘提起这事的时候,我怕她乱点鸳鸯谱,伤了秋雨的心,或是这事儿不成,反坏了两家的情分,情急之下,便…便想着赶紧推了这茬儿,就顺口…将常听英婶子念叨钱大的那些现成话,什么‘没个正形’‘不稳重’之类的,拣了两句搪塞我娘……”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谁承想,偏就这么巧…被他听了个正着……”
沈悠然听了这缘由,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跟着无奈地叹了一声:“嗨,你看这事儿闹的……”
这么小一件事,但凡钱大和孙正两人,有一个追问上一句,可能这误会早解开了。偏偏一个死要面子,憋着口气不肯低头问,一个又闷葫芦似的,被针对了也只会暗自恼火,居然还真差点儿让这小误会,结成了死疙瘩。
孙正见沈悠然叹气,想到他要操心的事儿那么多,自己这点儿糊涂官司还要让他跟着烦心,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他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沈悠然,语气认真道:“成,悠然,这事儿…我明白了,既然症结在我这儿,你放心,我这几日一定会找机会,跟钱大把话说清楚,再给他赔个不是。”
说着,他又下意识地瞥了远处钱大的背影一眼,抿了抿唇,声音平静地补了一句,“到时候,他要是不解气,那…要打要骂都随他去……”
沈悠然看着他这副严肃的模样,不由失笑地摇了摇头:“那应该也不至于,钱哥…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
想到钱大的性子,他心思一转,又带点调侃地提醒了一句,“不过,钱哥这人吃软不吃硬,又好个脸面,我琢磨着,你要是能当着大伙儿的面,真心实意夸上他两句,没准儿啊,这事就能翻篇了。”
听了他这建议,孙正却面露难色,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都纠成了一团,挣扎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私下找他…让他打骂一顿出出气算了……”
他虽然不像钱大那般好面子,可让他当众夸人,他也实在有些…张不开嘴……
“孙哥你……”沈悠然看着他这为难的模样,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成吧,反正是你俩之间的事儿,话我已经带到了,至于该怎么解这个结,我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说着,他便转身往钱大他们那边走,又扭头对孙正招呼道:“走吧,明儿个还得赶早市,差不多也该歇了。”
孙正站在原地,缓缓吐出口气,这才应了一声,默默跟着沈悠然往回走了。
因着他们这打麦场不算小,值夜的总共有七个人。除了钱大和刘胜两个不用出摊的,在场地中间轮换着值守,负责警醒,剩下几个便都抱着铺盖卷儿,分散着在打麦场边缘寻了地儿,各自歇下了。
白日的燥热褪去,清凉的夜风习习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伴着周遭此起彼伏的虫鸣,倒有几分难得的惬意。
沈悠然在一处麦垛旁躺好,将薄被轻轻搭到肚子上,也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那轮明月,琢磨起了另一件事。
方才孙正说起秋雨“另有中意的人”时,那飞快的一瞥和欲言又止的语气……他回想着往日孙秋雨对自己的态度,默默在心里消化起来。
孙秋雨性子外向,对谁都是大大方方、活泼爽利的态度,实在看不出对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
难不成…自己会错意了?还是…孙正自己…琢磨岔了?
他默默想了一会儿,到底也没理出个头绪,只得暗自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又忙活了七八天,打麦场上各家的麦子才陆续晒得透干,装进沉甸甸的麻袋,运到新挖好的地窖里。地窖已经提前洒过石灰防潮,底下垫了厚厚的干麦秸,几个大陶瓮之间也塞了驱虫的干艾草,麦子一袋袋倒进瓮里,瓮口再用混了麦糠的泥浆仔细封严实了。
虽说这些天人人都累得脱了层皮,可看着窖里那两排封得严严实实的大陶瓮,心里的那份踏实和欢喜,便把所有的疲累都冲淡了,个个脸上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刘春来和钱富两人,围着那几口瓮转了好几圈,才舍得顺着梯子爬出地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