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这个,她已经不依不饶地骂了蒋庆丰整整半下午了。
冯春红劈头盖脸地说完,见蒋庆丰还是那副死样子,两只手死死揣在那件破破烂烂的旧棉袄袖筒里,脑袋耷拉着快要埋进胸口,一声不吭。
她气急败坏地站起身,几步冲过来,抬脚就踹了他一下,居高临下地指着他骂:“听到了没!哑巴了?”
蒋庆丰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他吃痛地抽出手,默默地用手撑着地,又抬起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门框,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垂着头拍打了两下衣裳上沾的灰土,闷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嘟囔:“这…这都分了家…各过各的了……”
“分了家你也是他亲爹!这天底下就没有儿子不听老子的道理!”
冯春红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气得又上手狠狠推了他一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咬牙切齿道:“看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但凡你在他面前能硬气一点儿,拿出点当老子的架势来,哪儿还用得着我这么费心费力?啊?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窝囊废!”
她最后狠狠瞪了蒋庆丰一眼,下了死命令:“我告诉你!眼瞅着就到大年三十了,他这两天准得来送年礼!到时候你要是敢不开口,这辈子都别想再吃上一顿安生饭了!”
说完,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扭身,气冲冲地回自己屋里去了。
蒋庆丰唉声叹气地又蹲到了地上,心里愁得很,没分家的时候他都管不住蒋天旭,更何况如今家都分了,就算自己硬着头皮开了这个口,又能有什么用?
可自从蒋天旭分了出去,蒋新虎跟蒋燕两个人都只听冯春红的话,根本没人把他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
分家的时候,他又耳根子软,听了冯春红的话,把家里的宅子跟地都落到了蒋新虎名下,自己手里啥都没攥住……这会儿要是不顺着冯春红,以后在这个家里,怕是连他站脚的地儿都没了……
第二天,镇上的大集比往日更热闹了,光卖各色年货的摊子就比平时还多了不少,整个集市扩出去好大一片,来赶集置办年货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刚过晌午没多大会儿,沈悠然他们就卖完最后一锅油条收了摊,几个人推着沉甸甸的板车,费力地从熙攘的人群里挤了出来。
蒋天旭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他扭头对旁边的沈悠然道:“我看这会儿天阴得厉害,又闷着没点儿风,怕是要下雪了,咱路上得紧走两步。”
从镇上回村的路虽然不算远,但多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小道,要是等下起雪来,怕是更不好走了,光是人的话,小心些倒还好,可他们板车上大大小小的陶罐子,里头又是油又是调料的,可禁不住一点儿磕碰。
沈悠然几个都点了点头,匆匆系紧围脖跟帽子,低下头,使劲儿推着车快步往村里赶。
等终于到了家门口,天色阴沉得更厉害了,不过才申时,四周就已经昏昏暗暗,像是快要天黑的样子。
葛春生早就留心着外面的动静,一听他们回来,连忙从厨屋里掀帘迎了出来:“可算回来了!我瞧着这天暗得吓人,怕是马上要下雪了呢!”
几个人都不敢耽搁,快速解开车上捆着的绳子,手脚麻利地开始往下搬东西。
阿陶把放在摊架底下的案板抽出来,听见西屋里沈悠明格外兴奋的尖笑声,有些奇怪地问葛春生:“明明在屋里玩儿啥呢?咋这么大动静?”
“哦!看我这脑子!忘了说了!”葛春生单手拎着装满调料罐子的篮子往厨屋走,笑呵呵道,“阿昭过晌午就来了,还给明明带了个走马灯,还有个能拉着跑的木头鸠车,呵呵,这下明明可是开心坏了,在炕上围着那两样新玩意儿,嚷嚷着玩儿了半下午了。”
因为前几天听秦若望提过一嘴,这会儿听到秦若昭过来,几人倒也都不觉得意外,阿陶点了点头笑道:“我说呢,听着这动静就不一般。”
沈悠然对阿陶笑道:“你也进屋跟他们玩儿去吧,剩下也没啥了,我们收拾就成。”
阿陶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案板担到一会儿要刷洗的陶罐上,又匆匆到厨屋里洗了手,才往屋里去了。
等把家什拾掇完,沈悠然帮着蒋天旭把板车推到草棚子下头,在轮子前后都垫上石头,两人又扯开油布,把留在车上的摊架和行灶搭盖严实。
他听着屋里传来的笑闹声,笑着调侃蒋天旭:“完了,这下你给明明买的那兔子灯,怕是要失宠喽。”
蒋天旭闻言失笑着摇摇头,又故意正色道:“不要紧,过两天赶年集,我带他挑个别的玩意儿,再把这“宠”给争回来。”
沈悠然看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正往厨屋走的葛春生听见了,也笑着接话道:“得亏大娘在钱大家还没回来呢,不然听了这话,一准儿又要念叨你乱花钱了,呵呵。”
想到李金花平日里确实没少因着这个数落自己,蒋天旭也只得无奈地笑了笑。
他见葛春生已经进了厨屋,院子里只剩他跟沈悠然两个,便轻轻咳了一声,状似无意地往沈悠然旁边凑了凑。
沈悠然刚把最后一块油布的边角捋顺压好,一扭头看见蒋天旭脸上有些不自在的表情,不由眉头一挑:“咋?”
蒋天旭清了清嗓子,又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要不…我把钱…都放你那儿收着吧…咳…省得奶老觉得我手松…攒不下钱……”
沈悠然憋着笑看他眼神乱飞的样子,故意拉长声音“哦”了一声,转过头又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这事儿…你可找错人啦!奶数落我的次数可比你多多了,你没看如今都不准我手里有大钱了?你把钱放我这儿,不怕我给你霍霍干净了呀?”
蒋天旭当然知道沈悠然这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可他还是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道:“不怕。”
他趁着这会儿天色昏暗,四下无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悠然的侧脸,又往前凑了凑:“以后…我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你管…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他声音低的近乎是在耳语,“……好不好?”
听到这话,沈悠然心头猛地一跳,连耳根子都开始有些发烫……
等反应过来,他又觉得自己这反应简直莫名其妙,自己又不是要靠人养着的小白脸,咋还能被这话给打动?
可当他转过头,撞进蒋天旭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无比认真又带着期盼的眼睛里时,所有准备好的玩笑话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砰砰作响,越跳越快,眼神也不由自主慢慢变得柔和起来......
天色愈发昏暗低沉,细小的雪粒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低矮的草棚下头,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眼中翻涌的情绪……
“哎呦!这么冷的天,你俩在外头杵着干啥呢?也不怕冻着!”
李金花爽朗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把沉浸在微妙气氛中的两个人猛地惊醒,连忙慌乱地各自偏过头去。
沈悠然手忙脚乱地快步从草棚底下走出来,脸上挤出个不大自然的笑:“奶,回来了?”
“回来了,呵呵。”李金花笑呵呵地点点头,端着针线筐子快步往屋里走,她没注意沈悠然的神色,又满脸喜气地开口道,“今儿个可是个好日子,呵呵,钱大的亲事定下来了!咱们来年就能喝上喜酒喽!”
沈悠然也跟在她后头进了屋,顺着她的话头连忙笑道:“那可真是大喜事啊!呵呵,改天可得找钱哥好好庆贺庆贺。”
第124章 暖锅
西屋里已经点上了灯, 灯盏被小心地摆在炕桌的一角,而桌子正中央则铺开着一张大大的彩色绢布,秦若昭正指着上头的东西, 兴致勃勃地给一旁的阿陶和沈悠明说着什么,见到他们两个进来, 还不忘抬头喊了两声:“李奶奶, 悠然哥。”
李金花如今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 笑着点了点头,她把针线筐子放到炕尾的木箱上头,转身正要出去忙活, 伸头瞥了一眼那花花绿绿的绢布,惊呼一声:“哦呦!这是个啥稀奇玩意儿?画得这么热闹?”
沈悠然也对着秦若昭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他好奇地走近一看, 只见那绢布上细细画满了整齐的方格,每个格子里都画着一个戴着不同官帽的半身人像, 旁边还用工整的小楷标明了身份。
从最外圈的“白丁”、“童生”、“秀才”开始, 一圈圈螺旋向内,官职越来越高, 直到最中心三个绘制尤为精细的全身人像,分别写着“太师”、“太傅”和“太保”,显得极有气势。
沈悠明立刻抢着答道:“我知道我知道!阿昭哥哥说这个叫‘升官图’!”
李金花又“哎呦”了两声, 边掀帘子往外走边笑呵呵道:“这当间儿的仨官儿,看着可真是威风, 呵呵。”
秦若昭扭头继续给阿陶讲解,他指着最中间那个格子:“这几个就是朝廷最大的官儿,咱们谁的小人儿最先走到这里, 谁就赢了!”
他又从身边一个木匣子里拿出一个打磨得光滑的四棱木陀螺:“这个叫‘捻转’,一会儿咱们就用它来走这‘升官图’!”
说着,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陀螺的尖儿,熟练地用力一搓,那木陀螺便立刻旋转起来,“嗡嗡”地转了好一会儿,才晃晃悠悠地倒下,朝上的一面刻着一个“德”字。
“快看!”秦若昭顿时兴奋起来,手指点着棋盘的外圈起点,“我捻出个‘德’字!这是一等好的,我能从这‘白丁’这儿,直接往前三步,跳到‘举人’这儿!”
沈悠然在一旁看着,心里顿时明白过来,这不就是古代版的“飞行棋”嘛!
旁边的阿陶却还有些似懂非懂,他皱着眉头拿过那个木陀螺,好奇地翻来覆去仔细看,只见四个棱面上分别刻着“德”“才”“功”“赃”四个字。
不等他开口问,秦若昭又接着解释道:“要是捻出‘才’字,就能往前挪两个格子,捻出‘功’字,就只能挪一个格子,要是运气不好,捻出这个‘赃’字可就倒霉了,得受罚往后头退!而且官当得越大,万一贪赃,罚得就越狠!”
他抬头见阿陶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困惑,索性直接上手,把两个小巧的木头棋子摆到“白丁”的格子里,笑着张罗道:“来来来,咱先来玩上一局你就全明白了,简单得很!”
阿陶还没来得及点头,一旁早就凑过来看热闹的沈悠明先按捺不住地嚷嚷起来,小手扒着炕桌边缘:“阿昭哥哥!我也想玩!带我玩不?”
秦若昭看着他那兴奋的小脸,有些犹豫:“可你…着上面的字还认不全呢……”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沈悠明小嘴一瘪,脸上已经露出了委屈巴巴的模样,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他。
“呃…好好好,带你玩带你玩!”秦若昭立马认输,沈悠明撒起娇来,他是一点儿也招架不住的。
他连忙转身又从木匣里摸出了一个木头棋子,也摆到了“白丁”的格子里,耐心地跟沈悠明说道:“这个红色的小人儿就是你,一会儿轮到你的时候,你就自己来转这个捻子,我们帮你看着字,告诉你该走几步,你就拿着你的小人儿往前走几个格子,懂了没?”
沈悠明立马又咧开嘴笑了起来,两只小脚丫在身后得意地晃悠着,重重地点了两下头:“懂!我会数数儿!”他撑着胳膊肘趴在炕桌上,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代表自己的“小人儿”,摸一下就抬头“嘿嘿”笑两声,稀罕得不得了。
“傻样儿……”阿陶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道,“别傻笑了,开始了!”
第一局算是教学局,秦若昭先转了那转捻,竟又转出个“德”字来,他立马兴奋地一拍巴掌:“嘿!开门红!”
他伸手把自己的黑色棋子往前跳了三格,放到了“举人”的格子里:“阿陶,到你了!”
阿陶转了个“才”字,拿着自己的蓝色棋子走了两个格子,放到了“秀才”的格子里,有些不确定地抬头问道:“是这样走吧?”
秦若昭赶紧点了点头:“对!”
这游戏规则确实不复杂,转了不到两轮,阿陶就已经完全搞明白了玩法,兴头也越来越高了。
沈悠明玩得也投入得很,只要轮到他转捻子,他就开心得不行,哪怕转出个“赃”字,他也照样兴奋地拍着巴掌,然后拿着自己的“小人儿”在棋盘上认真地跳来跳去,开心得不得了。
沈悠然靠在炕沿边,看着他们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玩得热闹,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些怀念的神色,真是好久没有玩过桌游了啊……
他在心里琢磨着,反正过年那几天大家都闲得很,不然…自己动手搞副麻将或者纸牌出来?到时候叫上大伙儿一起玩,应该也挺有意思的。
他正想着过年还能搞点什么娱乐活动,李金花又匆匆从外面掀帘子进来了:“哎呦,这雪真是说下大就下大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外头地上就全白了!”
沈悠然听了这话,扭头透过厚厚的窗户纸往外看,却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白光,似乎比方才还要亮堂些。
李金花从窗台上拿了火折子,叹了口气又准备往外走:“这雪要是这么下上一夜,也不知道咱这屋顶能不能禁得住……”
沈悠然赶紧笑着宽慰她:“咱这茅草顶苫得厚实着呢,轻易压不垮的。”他想了想又继续道,“您放心,夜里,我跟旭哥也都警醒些,留神听着动静就是了。”
李金花这才放心了些,又扭头问他:“晚上咱还做个丸子汤喝?昨儿个最后我看都没够喝的。”
沈悠然听着窗外雪花扑簌簌打到窗纸上的声音,心里忽然一动,转过头对李金花笑道:“奶,天这么冷,又下大雪,咱干脆吃暖锅子吧?热热乎乎的正好。”
“暖锅子?”李金花喃腩了一句,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笑开了花,点了点头,“也成,呵呵,可是有年头没吃过这口了……”
沈悠然推着她坐到炕沿上,从她手里接过火折子,笑道:“您在屋里歇会儿吧,我去厨屋里弄就成,这个也简单,就用几样调料炒个锅底,切颗白菜的事儿,汤底就用昨儿个剩的那半锅骨头汤,再把炸的丸子、豆腐泡、小酥肉各样盛上一碗,也就差不多了。”
李金花笑呵呵地点点头:“成,你这一说,我这馋虫还真让你勾出来了,呵呵。”
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正想抬脚往厨屋里去,又扭头喊了秦若昭一声:“阿昭,雪下这么大,你今儿个不走了吧?”
秦若昭心思都在棋盘上,头也没抬地摇了摇头:“不走了!来前就跟家里说好了,在这儿住一晚,明儿个下午再回去。”秦掌柜一听是去沈家,倒是也没反对,还张罗着装了两盒吃食,让来财套车送他过来的。
沈悠然听了点点头,笑道:“那正好,雪这么大,估计明儿个也没法出摊了,一会儿我把那陶炉子搬屋里来,咱围着炉子慢慢吃。”
“那感情好哩,好好歇上一歇!”李金花抬手取下针线筐子,又高声对着刚出去的沈悠然嘱咐了句,“前儿个冻的豆腐也装上一盘子,这个最入味儿了。”
“唉!”沈悠然应了一声,脚下没停,掀帘出了堂屋,一股寒气立马铺面而来。
只见雪花果然下得又急又密,地上院墙上都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白,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反倒显得比刚回来那会儿还明亮些了。
厨屋里,蒋天旭刚把几个陶罐和案板刷洗干净,正归置着,见沈悠然进来,想起方才在草棚里的情形,他脸上又有些不大自然起来。
好在这会儿厨屋里光线昏暗,沈悠然没有看清,他见厨屋里只有蒋天旭一个人,边拿起台子上的灯盏点着,边随口问了一句:“大哥呢?”
蒋天旭拿干净笼布擦着案板,清了清嗓子:“咳,到后边去了,看还有没有啥要收拾的,怕雪打湿了。”
话音刚落,葛春生的声音就从外头传来了:“悠然?”
“唉!”沈悠然忙应了一声。
葛春生听他声音在厨屋里,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掀帘子也进来了:“这雪瞅着一时半刻停不了,我看明儿个一早没法出摊了吧?”
沈悠然往洗菜盆里舀了瓢水,笑道:“不出了,我刚还跟奶说呢,正好歇上一天,晚上咱吃暖锅子,今儿个晚些睡也不要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