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随着带路的管家步入庄园深处,第五攸很快察觉到了异样。
这一次,他们并没有走向花园庭院,也没有前往待客的宽敞大厅。管家引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越走越偏,光线逐渐变得晦暗。
走廊两侧的窗户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着,墙上原本精美的壁画和壁灯也显得陈旧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与湿冷石头混合的、不太舒服的气味。
脚下的地毯从柔软鲜艳变得单薄褪色,最终在一条狭窄通道的尽头,彻底消失,露出底下冰冷粗糙的原始石砖。
这条走廊似乎位于庄园建筑群的边缘甚至地下部分,寂静得可怕,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带着空洞的回响。最终,管家在一面光秃秃的、由粗糙大理石砌成的墙壁前停下了脚步。
墙壁尽头,赫然是一道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简陋无比的木头小门。门把手是一个最简单的黄铜球形锁,样式老旧,简陋得像是从某个杂物间拆下来临时安在这里的,与夏月庄园整体的奢华典雅形成了荒诞而鲜明的对比。
更诡异的是空间逻辑,那道门位于走廊的尽头,门外侧紧贴着粗糙的石壁从物理常识判断,门背后最多只有墙壁的厚度,根本不可能存在一个正常的、能容纳人的房间!
第五攸的心脏微微收紧,警惕性提升到顶点。
他停留在管家身后大约一米的位置,没有贸然上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那道诡异的门和神态如常的管家。
只见管家步履平稳地走到木门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曲起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
叩门之后,管家便自然地往侧方退开一步,让出了门前的位置,然后转向第五攸,微微躬身,用那种一成不变的、恭谨有礼的语调说道:“伯爵阁下请您自行进入。”
第五攸盯着管家那张看不出破绽的脸:“这是哪里?我刚才没有听到里面有人回应。”
管家微微垂首,语气平稳无波:“还请第五攸阁下不用担心。伯爵阁下特别交代,有些话……只能在这扇门的后面说。外面,并不安全。”
有些话……只能在这里面说?
第五攸的心猛地一沉。他明白了管家的潜台词,也明白了安斯艾尔为何选择这样一个诡异的地点。
门后面,恐怕是一个脱离了常规“游戏世界”的空间!一个能够规避系统监控、或是游戏本身信息过滤的地方!
他要告诉自己的,是绝对不能被这个“世界”本身“听到”的信息。
第五攸感到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但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知道真相的冲动。
他在原地僵立了两秒钟,最终,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越过了静立一旁的管家,站到了那扇简陋的木门前。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微微用力一拧
“咔哒。”
门锁开启的声音轻响。他手上用力,向内推去。
木门比想象中沉重,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看清门内景象的一瞬间,第五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骤然放大
门内,是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广阔而怪异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大小,以真实的空间结构判断,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它看起来大约有一个小型客厅那么大,高度也远超寻常房间。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奇异的、均匀的灰蓝色调光芒中,这光芒似乎没有明确的来源,只是弥漫在空气里,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仿佛隔着一层淡蓝色的磨砂玻璃观看世界。
房间内空荡荡的,只在正中央摆放着一组看起来舒适但款式简约的深灰色绒面沙发和一张同色系的矮桌,这与周围虚幻的环境形成了另一种对比。
然而,最令人心神震颤的,还不是这违反空间常识的扩展,而是这个“房间”本身的状态它极不稳定!
在灰蓝色的“墙壁”、“天花板”和“地面”上,一道道漆黑的、边缘闪烁着细微电光的裂隙,如同有生命的伤痕般,不时地凭空出现、蜿蜒延伸,然后又如同视频倒放般缓缓“愈合”、消失。
新的裂隙在别处生成,旧的裂隙在别处弥合,周而复始,无声无息。裂隙之内,并非建筑材料,而是一片深沉到极致、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不断翻涌的混沌虚无之色。
整个空间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勉强维持着形态的肥皂泡,内部却充满了随时可能破裂的不稳定能量。空气也似带着一种微弱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和震颤感。
唯一在这个诡异空间中相对“正常”的,是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的安斯艾尔斯图亚特。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姿态优雅从容,金色的长发如同上等的丝绸,即使在这样古怪的光线下,也带着一缕阳光的温泽。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而禁欲气质的微笑,仿佛并非身处一个像是随时可能崩塌的异常空间,而是在某个宁静湖畔的度假别墅里。
“请进来吧,”安斯艾尔的声音响起,平和依旧:“小心,不要靠近或触碰那些空间裂隙,它们极不稳定。”
第五攸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那震撼的景象和认知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这个灰蓝色的、不稳定的空间。身后的木门在他进入后,悄无声息地自动关闭了,隔绝了外面那个相对“正常”的走廊。
脚下的“地面”触感有些奇怪,不像实地,也不完全虚空,带着一种微弱的弹性。他谨慎地避开一道刚刚在不远处生成、又缓缓缩小的黑色裂隙,走到了沙发前,在安斯艾尔对面的位置坐下。
02
一直到坐下之后,第五攸一直保持着沉默,他的身体微微紧绷,精神力高度集中,既警惕着周围环境的不稳定,也防备着眼前这位莫测的伯爵。
安斯艾尔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和戒备,他先是姿态优雅地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歉意:“请原谅环境的简陋和……异常。仓促之间,只能构建出这样一个勉强能避开‘规则’注视的临时空间。在这里,一些被‘世界’本身限制或屏蔽的信息,可以相对安全地交流。”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着第五攸的神色,然后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道:“但在解释具体情况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塞缪尔之前利用漏洞脱离了监管。根据我的判断,他脱离后的首要目标,应该是来见您。他……找过您了,对吗?”
第五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抿紧了唇。
安斯艾尔从他的细微反应中得到了答案,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果然。那么,想必在那次之后,您在这个‘世界’里,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的身影了,对吗?”安斯艾尔继续问道,语气很确定。
第五攸心中一动:他其实一直有用“观测”监视塞缪尔,但画面中始终是塞缪尔安静地待在单人牢房里的景象。
而听安斯艾尔此刻的意思,那大概率只是个幌子,他本人已经不在‘游戏’里了。
“外面出了什么新的变故?”虽然是疑问句,但第五攸的语气却很笃定。
安斯艾尔略顿了一下,然后赞赏地笑道:“真是敏锐啊……您猜得不错。”
安斯艾尔微微倾身,双手指尖相对,放在膝上,这是一个略显郑重的姿势:“就在几天前,我动用了一些非常规渠道,查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动向,事态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严重。因此,我才不得不紧急‘开辟’了这样一个简陋的临时空间。”
他解释了一句,随即言归正传:“具体的情况,用语言描述可能不够直观,也难以让您立刻理解其严重性。所以,我为您准备了一份……‘影像证据’。”
说着,安斯艾尔略微抬起了右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能量汇聚的嗡鸣响起。
紧接着,在他手掌上方约半米处的空中,一个边长约四十厘米的、边缘散发着淡金色微光的悬浮方形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
画面起初有些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老式屏幕,但很快稳定下来。
第五攸的视线落在画面上,仅仅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画面中,一个目测超过两米高的圆柱形透明培养容器,容器外侧原本似乎覆盖着某种防护罩或遮挡物,但此刻被掀开了一角。
透过那一角,可以看到,容器内部充满了某种淡蓝色的、半透明且微微发光的溶液,溶液在某种设备的作用下缓缓流动、循环。
而在这溶液的中心,静静地悬浮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男性躯体,身形修长,十分清瘦,黑色的短发在液体中微微飘散。他双目紧闭,面容……
是第五攸自己!
第五攸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脸上血色尽褪。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与荒谬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失声开口,声音因为极端的情绪波动而有些变调:“这是?”
话未说完,便被安斯艾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
“冷静,第五攸阁下,”安斯艾尔的声音如同清泉,试图安抚他剧烈的情绪波动,但眼神同样凝重:“请您仔细看,并听我说完。这并非一具真正的、自然的人类躯体。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分析,它是一具利用生物技术、在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仿生躯体’。”
“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大约在一个月前,”安斯艾尔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第五攸心上:
“然而,就在拍摄后不久,关于这具仿生躯体的所有研究数据和实体去向,都被最高级别的权限加密和掩盖,从常规记录中彻底抹去。而能够做到这一点,有动机、也有能力进行如此禁忌研究,并且对‘您’……”他暗含同情地看了第五攸一眼:“……抱有如此极端且特殊兴趣的人,他的名字,我想,我们已经能够猜出来了。”
无需安斯艾尔明说,那个名字已然呼之欲出,如同最阴冷的毒蛇,缠绕上第五攸的心头塞缪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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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波流感真厉害,全家都中招了,好难受。
第302章 严峻2
01
安斯艾尔能够非常清晰地看出第五攸此刻的惊悚与动摇。
作为一位能够自主构筑“精神屏障”的顶级哨兵,安斯艾尔对外界的情绪探查能力受到一定抑制,但他依然能够感知到,从第五攸身上骤然迸发出的、几乎能称得上失控外溢的精神力波动。
那些无形的“精神触梢”不受控制地膨胀、颤动,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具攻击性的锐利感,如同受惊的刺猬竖起了满身尖刺。
然而,他冷静下来的速度快得惊人。那失控边缘的精神波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摁压下去,迅速收敛、平复,只留下眼底深处难以消散的冰寒与凝重。
第五攸的目光注视着悬浮画面中那具浸泡在淡蓝色溶液里的、与自己酷似的仿生躯体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周围空间裂隙的生成与愈合都循环了数次。
当他再度将视线投向安斯艾尔那双仿佛永远都从容不迫的海蓝色双眸时,第五攸能感觉到自己最大的疑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防线。
但他忍住了。
第五攸最接近失控的一次,是在与诺曼摊牌、直面游戏真相的时候,既有对诺曼的信任作为催化剂,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触及核心疑问此刻,他要感谢那次“预演”,让他在面对安斯艾尔这位更加莫测、信息量更大的“知情者”时,还能维持住表面上的镇定,控制住那股想要不顾一切追问的急切。
第五攸开口,声音因为竭力保持平稳而显得有些干涩,向安斯艾尔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塞缪尔……到底是谁?”
安斯艾尔眼中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讶异,没想到第五攸在如此冲击下,第一个问题竟然是问塞缪尔。但他立刻做出了回应,语气平稳而客观:
“塞缪尔罗伊斯,是这个名为‘阿卡迪亚’的沉浸式虚拟现实世界的首席架构师与核心研发者之一。他是一位……可以说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在精神意识映射、神经接口技术与超维信息结构领域都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阿卡迪亚’是人类第一次实现近乎完美的意识上传与感官模拟。”
阿卡迪亚……意识上传…… 第五攸忍住不让自己顺着这些词进行深入联想,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么,你又是谁?”
安斯艾尔右手微微抬起,姿态优雅地虚按在胸前,脸上带着一抹轻笑:
“我的真名就是安斯艾尔斯图亚特,现实中的身份,也基本与这个世界里的身份一致。至于为何会在此……您可以理解为,在这个由数据与规则构成的‘世界’里,个体‘披露’或‘携带’的真实记忆与信息越多,世界底层协议对其的识别度与‘兼容性’就越高,相应获得的‘活动权限’与‘自由度’也越大。”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第五攸:“关于这一点,对比诺曼、我,以及塞缪尔,想必您已经有所察觉。”
第五攸闻言,心中迅速闪过对比:诺曼基本是自由行动,安斯艾尔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夏月庄园,而塞缪尔则是几乎无法离开监管处的单人牢房。
这些侧面印证了安斯艾尔的说法,让他初步相信了安斯艾尔的基本情况属实。
但第五攸看着安斯艾尔,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安斯艾尔与他视线相接,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用那种平缓而清晰的语调说道:“至于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简单来说,我现在是塞缪尔以及‘阿卡迪亚’项目的投资人。”说到这,他自嘲地笑了笑:“虽然,并不是很有话语权的投资人。”
但你这个理应跟塞缪尔站在一边的投资人,却在帮助我……
终于,话题到了不解决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就无法再推进下去的地步。
第五攸注视着安斯艾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意识深处、构成他所有迷茫与存在焦虑根源的问题:
“我,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