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刚才进来的时候,沈妄的确发现,沙发上的这具身体手臂损坏,只剩一节骨头。
沈妄说:“所以你开了这家公司,制造营养剂供给,然后这里的所有实验品为了生存,在帮你收集B先生的药剂?墙内的规则也是你制定的。”
“你是个聪明人。”巫行笑了一下,但其实和没笑差不多,它姜饼脸上的表情一直都是微笑的,看上去有些滑稽,“我刚来的时候这里一片混沌,很多实验品因为无法控制自己而发疯。我给他们营养剂稳定精神,他们用收集来的药剂和我交换,大家都是公平交易。”
“你的规则里,指明要LDA黑瓶子有什么用?”
巫行如实道:“从这种药剂里提取出精神修补剂,可以很大程度上修复我的精神体。”
沈妄听完挑了一下眉,心下有了个主意。
“我都说得差不多了吧,你考虑和我合作了吗?”
按理说,巫行知道出去的方法,他们应该求着他帮忙。但沈妄反而反客为主。他先是笑了一下,接着不慌不忙地狮子大开口:“可以考虑。前提是你把提取出来修补剂分我一半。”
“……你抢劫啊?”巫行嘴角抽搐,“你要这个做什么!我看你的精神体好着呢!”
“是他。”沈妄饮了一口茶,点了点琅西。
琅西立马抱着肚子疯狂咳嗽:“咳咳咳咳咳咳,是我是我,我有很严重的内伤。”
……骗傻子吧。
看着气定神闲的沈妄,他最终还是咬牙切齿道,“也,也不是不可以。我修复精神也是为了打破结界,只要最终能出去,这都不算什么。”
“对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捡到的黑瓶子可以给我了吧?”
琅西看了看沈妄,得到允许后,从怀里摸了摸,把药剂递了过去。
巫行姜饼身体抱着瓶子晃了晃,看着里面晃荡的黑色液体,皱眉道:“东西是对的,但怎么只剩这么点了?这也不会蒸发啊。”
沈妄摸了摸口袋里的某只水母,面不改色:“喝了。”
“……你喝这玩意啊?不是你纯喝呀?不怕毒死啊?”
沈妄皱了皱眉:“有什么副作用吗?”
“这东西纯度很高,很多人受不了会死的,就连我使用的时候,都要先稀释再加工……”
沈妄又问:“……那如果只是变黑呢?”
“什么意思?”
巫行眼看着沈妄从怀里摸出一个黑不溜秋的煤球来,眼看着那煤球动了动。先是竖起了两只尖尖的耳朵,紧接着裂开两道缝,那缝隙越来越大,睁开两只色彩瑰丽的蓝粉色眼睛。在沈妄的手指拨弄下,又动了动,煤球底下还藏着一排短短的小触手。
“……不是,这是什么玩意儿?”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沈妄摸了摸雾榷的耳朵,随口编造道:“在里银河滩捡到的。”
雾榷咬了他一口。
“是吗?还怪新奇的,居然喝了LDA也没事吗?我还真没见过,有点想研究一下。”他在随身的本本上记下来,他看起来很喜欢记录,短短十几分钟内,他就动笔好几次。
写完它抬头,想伸手摸一摸,“你卖吗?”
沈妄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把雾榷护好塞进了口袋里。
“这么小气干什么?”巫行翻了个白眼,“变黑是因为有些物质没有被过滤掉吧?你可以多观察几天。我给你们安排一间套房,你们就先住在那,吃喝什么都不用操心。等观测好的日期一到,我们就开干!到时候我一定先在白宴的脑袋上开个瓢……”
“咚咚咚”叩门声轻轻响起,紧接着走进来一个覆面的年轻男人,他的声音很年轻,“老板,修复身体的时间到了。”
得到巫行的允许后,他无视沈妄和琅西,走进来将沙发上的身体打横抱起,再退了出去。
-
翌日,用营养剂兑换到玉石后,沈妄向巫行要了一些工具,开始实行他的雕刻大计。
雾榷就趴在他的领口上看着他忙碌。玉石比不得粘土好操作,忙活了大半天,最后手里出现了一个并不圆润的水母形状,粗糙得像面数稀少的3D建模,头顶的两只耳朵甚至像老式广播上的两根天线。
沈妄搓了搓指节,有些不好意思。
肩膀上的雾榷木着一张小脸看完全程,非常犀利地吐出几个字:“咕叽……好……丑。”
但毕竟是某人亲手雕刻的,并不嫌弃。
雾榷的精神体进入到玉雕后,很快就融为一体,化作了原本的水母模样。沈妄把它捧起来,摸起来比精神体要柔软,虽然比不上本体,但起码有了实感。水母的耳朵尖在他指腹上蹭啊蹭的,沈妄心下一软。
沈妄说:“等把你养好了,我们就出去。”
“咕叽。”雾榷点了点头,飘起来落到了沈妄的肩上,用长了一半的短短触手摸了摸沈妄的脸。眨巴眼睛,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但碍于目前的状态支撑不了,便有些生气地摊成饼饼状,绞着自己的触手犯难。
沈妄解开团成团的触手,温声说:“别急,等你恢复好了再说。我现在也不会突然就消失在你面前。”
雾榷皱着小脸看他,抬起一条触手,沈妄笑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和它击掌。
和巫行达成协议后,每天都会有人送来处理好的精神修补剂。
沈妄坐在桌前,一只手撑着脑袋,看雾榷抱着那修补剂,闭着眼睛咕噜咕噜地喝。
先前那瓶未处理的黑瓶子,让雾榷始终处于小煤球的模样,闭着眼睛的时候,完全找不到正面在哪里。
沈妄抬手拨了它一下,雾榷半睁着眼捂着屁股瞪了他一下。
吃饱喝足后,就蜷在沈妄的怀里睡大觉。
在这个幻象空间里几乎没有时间概念。沈妄每天的事情,除了和巫行讨论出去的方案,就是在饲养雾榷。
白天按时喂养高纯度的精神修补剂,带雾榷去晒太阳、泡澡他买了一个花里胡哨的小鱼缸,把雾榷放在里面。
晚上的时候,就把雾榷放在胸口处睡觉。他还向巫行要了一些处理过的愈合生长药剂,专门用来涂抹在雾榷的触手断口处。
随着雾榷的恢复,那断掉的触手也逐渐开始变长。
前几天,雾榷还只能偶尔说上几句话。又过了几天后,沈妄半梦半醒间觉得鬼压床,睁了眼,摸开床边的灯,就看见雾榷骑在他身上,浑身赤裸素白,双手撑在他的胸前,蓝粉色眼睛似睁非睁,有些懒懒地垂眸,正歪着头看他。
……沈妄呼吸一滞。
接连几天的饲养,雾榷的精神体已经能够支撑出人形。但很显然,修补剂没有被完全吸收,眼下以及身体一些部分还有裂口,一向雪白的发丝也变得乌黑,紧贴着身体垂落,遮住重要部位。不同于往日的冷清不容侵犯,反倒添了几分青涩的脆弱感。
雾榷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抬起一只手捏了捏另一只手的指尖,紧接着又放下来,顺着沈妄的胸口往下摸了摸。水色的唇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却仍旧像被阻隔住。因为急迫,反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妄连忙搂着人劲瘦的腰肢,把人从身上抱下来,塞进被子里裹好,只露出大半个脑袋。
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对方的眼角,又亲了一口,“别急,慢慢来。”
雾榷眯了一下眼睛,索性放弃了开口。精神体初具人形,耗费的能量很大,他有些累,揪着沈妄胸口的衣服,闭上眼。
沈妄心里百感交集,长臂一捞,把人捞进怀里。心上人浑身赤裸,这样缩在自己怀里,以至于后半夜他完全睡不着了,索性借着灯光仔细端详雾榷。
除了发色变黑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变化,和他最后在研究所见到的一样。低下头,轻轻在对方唇瓣上碰了碰,额头抵着额头,听见雾榷含糊地叫他的名字。
“我在。”沈妄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回应道。
接下来几天,雾榷都在努力维持人形。他的目光时而懵懂,时而清明,更多时候沈妄去哪,他就乖乖地跟在后面。
来送修补剂的人看见了,把这事告诉了巫行。巫行饶有兴致地跑过来,远远就看见一个大美人枕着沈妄的腿躺着,沈妄也不是平日里和他们交流时那副寡淡的模样,反倒面带笑意,耐心地给他揉着脑袋。
“你看啥呢?”琅西走进客厅问道,巫行今天暂时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堂而皇之地推门进来。琅西反应过来后瞪大了眼睛,“你怎么随便刷卡就进来了?懂不懂尊重别人隐私,万一我没穿衣服呢?”
“我这不是好奇嘛。我走了,你就当我没来过。还有,就你这个小身材板,送我床上我都不看。”巫行放下几瓶修补剂后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问:“那啥,你问问他,那小家伙到底卖不卖呗?”
琅西踢了他一脚:“我以为我情商已经够低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快走吧你,你不要命了。”
巫行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笔记了下来。先是画了一团乌漆麻黑的玩意,接着在旁边注释道:这种漆黑小煤球异种,人形态可以变成大美人。有机会的话,回头也去里银河滩捡一个回来暖床。
……
“沈……妄。”
“嗯,我在。”
给雾榷揉完脑袋、梳完发,沈妄端起今天的修补剂送到他的嘴边。雾榷就着他的手咕噜几口。
睡前,沈妄按惯例给他涂抹愈合药水。雾榷乖乖地趴在床上,任由沈妄对着自己的触手一阵揉搓。
原本薄而细长的透明触手,只剩下短短的尾部,长度大概像被拉伸的兔子尾巴,一只手就能掌控住。沈妄在手上挤了药膏,轻轻揉.搓着那些触.手根.部,只听得身下人隐忍地哼了几声。
沈妄喉结滚了滚,顿了一下,哄道:“在上药。你忍一会。”
两人黏黏糊糊的,沈妄有一种回到了刚在基地那会,雾榷经常来他公寓蹭饭的感觉。
温馨是蛮温馨的,但还是少了点什么,就好像现在的他已经走过了十一年光阴,而对方还停滞不前一样。沈妄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这样的想法没能持续到第二天。半夜里,沈妄就被一脚踹下了床。
灯被打开,床上坐着的人披着薄衣,黑发褪去,一头雪发披散在身后。周身的气息冷冷清清,香味冷冷清清,嗓音也冷冷清清的。将滑落肩头的领口往上扯了扯,雾榷垂着眼,冷淡地看他:“我藏起来的精神核,你都拿到了……”
-----------------------
作者有话说:小雾:想翻旧账[白眼]
-
今天码字的时候听到《第三个吻痕》,听到副歌时候在想,还好不是前面写分别时听到[求求你了]
第97章
沈妄没想到, 雾榷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问这个。
他愣了一下,撑起身子坐在床边,想去抓雾榷的手,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躲开。他只好收回手, 摸了摸鼻子, “我没想到你还一直保留着, 却又不愿意告诉我。”说到这儿,他顿了顿。
是了,从前种种经历, 雾榷怎么会愿意让他想起?在他选择精神抹杀后,那些碎片, 便是雾榷对他仅剩的念想了。即便在他复活后,雾榷也宁愿守着一个没有记忆的空心人,也不敢赌他想起来后, 会不会重蹈覆辙。
果不其然,雾榷抬眼看他, 语气冰冷地问:“你还厌恶这一切吗?”说这话时,他没有看沈妄, 而是垂着眼望向地板的阴影处, 语气硬邦邦的,底下却藏着一丝慌乱。沈妄明白, 他其实想问的是:你还想死吗?
两人离得这么近, 沈妄一伸手就能把人揽进怀里, 可这时候他反倒不敢了。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又会让对方伤心。
重新活过,过往无比清晰却又不太真切,几乎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可全部想起来后, 对这个世界的厌恶依旧不减,也为赋灵师遭受的不公待遇而无奈。他也不知该如何破局。
可对他们之间,似乎又看得更明白了些。
“我不知道。”沈妄无法骗他,斟酌又斟酌后,还是给出了这样模糊的答案。眼看雾榷别过脸去,他又有些慌了,连忙坐到床边,要抱一抱他。
“走开。”雾榷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不许沈妄碰到他。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一开始他就该把那些精神碎片全都扬了!
“我们先不讨论这些。”沈妄哄着,“眼下该想的是破开这个空间,把你的身体拿回来。”
雾榷冷笑一声:“就算彻底没了身体,我也不是不能活,我不在乎”
“我在乎。”沈妄截住话,伸手捧住他的脸,掰过来正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