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被泪水浸湿,白看着这个小姑娘,她没有尖叫,没有痛斥,更没有冲动地冲上前。黎火只是默默地流着泪,方才白还未回答她的那个问题,此刻,答案已经在心中生根发芽。
“如果那些坏人最后找到了降神村,大家会怎么样?”
大家……会死。
会死的。
“天水哥。”黎火轻轻把白覆在她眼上的手移开,眼中的哀伤渐渐转变为某种决绝,她轻声说,“我不回去了。”
白一怔。
“但是你得回去。”
黎火看着他:“天水哥,回降神村,告诉阿爷,大家可以走了。”
白:“什么意思?”
“阿伍哥死的那天,阿爷在天女祠堂呆了一宿,出来后,告诉我,如果有一天降神村不得不暴露,大家就要离开那,去往新的桃源。”黎火擦了擦眼泪,“很久以前,我们的先祖和历代烛姑就给降神村留了一条生路天女祠堂的地下有密道,可以去往天都山别的地方,那些地方都是先祖们进山找到的,有花有草有溪流,跟现在的降神村一样,很漂亮,也很隐蔽,大家在新的地方,也能生活得很好的。”
白:“你们……要搬家?”
“天水哥,你犯糊涂了嘛?”黎火指指白,又指指自己,“不是你们,是我们。天女祠堂的密道,是只有村长和烛姑才能知道的秘密。最近的天都山不太平,本来阿爷打算等七日轮回结束,再跟大家商议这件事,但是现在,好像来不及了。”
白没动:“你为什么不打算跟大家一起回去?”
“因为还有一部分人在外面,我是烛姑,是天女大人的代行者,哪怕是最后一天当烛姑,我都应该去保护他们。”
小姑娘微微抬头,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巅,其中一座山峰格外的高,如果是万里无云的晴天,能看到山头与太阳齐平。她盯着那座最高的山峰,山头形状酷似火焰,叫做圣火峰,在降神村的传说里,是第一缕天火降临的地方,对整个降神村有非凡的意义。
白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圣火峰,听黎火继续说:“天水哥,降神村那个不成文的规矩,你一定知道的。在圣火峰上,只要有人插上绑着彩绦的树枝,在外面的村民看到了,就会立即回去,接下来,我要带着这些坏人,去爬那座山。”
白瞬间明白了黎火的意思,她要将山里的修真者引到与降神村相对的圣火峰上,然后告诉流落在外的村民,可以回家了。
黎火甜甜地笑了,黎天水却哭了,泪水顺着面庞滑落,滴到手背上,白定定地盯手背上泪珠,这不是他在哭,而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当下最真实的反应
“所以啊,天水哥,你要跑快一点哦。”
身体不受控制的动了,“黎天水”转过身,忽的僵在原地。
不知何时,旭虎已经醒来,站在后面呆呆地看着他们,模样憔悴了很多。
白随着黎天水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站到旭虎跟前,他听见自己开口对旭虎说:“你不配回降神村。”
旭虎没有丝毫愤怒,低着头应声:“是啊,我不配回去了,黎天水,你一定要回到降神村,让大家离开,去一个全新的地方。”
黎天水愣住。
旭虎在雨中失魂落魄地说:“我原本以为,弱小没关系,只要依附强者,也能分一杯羹,所以我讨厌降神村的那些老古董,为什么不肯出去看一眼,为什么非要固守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山村里还会觉得很满足?”
“我其实不想拖降神村下水的,我只是觉得,交出两个外人,我能变好,我阿娘也会变好,大家都能变好,我不知道他们想屠村,我就是,就是有点不甘心……”
“黎天水,你是对的,我已经烂掉了,但你没有,所以,快回去吧,带大家走,别回头。”
旭虎说,黎天水,走吧。
黎火说,天水哥,走吧。
泪水模糊双眼,黎天水迈开步子,用尽全身全身的力气奔家的方向,不会停下,不会回头,和这山中的雨一样,绵绵无尽。
而白则停留在原处。
就在“黎天水”冲入山林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分裂成两道虚影,白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蓝黑布衣青年远去的背影,他低头盯着自己半透明的身躯,意识到,接下来,时间幻象已经不容许他继续做任何的挣扎和干扰了。
他变成了一缕无人可见的幽魂,站在角落旁观一切
旭虎口中大喊着赎罪,就在修真者举起砍刀要斩杀第三位村民的时候,怒吼着冲入包围圈,狠狠撞向了修真者,落下的砍刀转而劈在了他的肩头,将整具身体纵向贯穿,旭虎的表情定格在最后一瞬,倒在血泊中央。
“妈的,哪来的神经病?!”修真者啐了一口唾沫,忽的一静,所有人立即看向身后,一道小小的影子从灌木丛后走出,黎火直视他们,一字一句道:“我来带你们去找你们要找的人,但是,先放了我的村民们,不然,你们永远都找不到降神村。”
提着砍刀的修真者笑:“小姑娘,看你可爱,哥哥我善意地提醒你一句,就算我现在放了这些人,他们最后也会被别的修真者杀死,毕竟,南海神都已经不打算放过降神村了。”
“这不是我现在该考虑的事,我只要你们先放人。”黎火眼神坚定,眼角火焰纹路飞扬,她拼命调动体内微弱的灵力给自己涨气势,寸步不让,多年在侍奉在天女像前浸染出的一丝神性骤然迸发,竟真的唬住了那些修真者,“除非,你们想在这里耗着。”
“……”
那些修真者最终还是选择放了其他村民,跟黎火走。黎火步子坚定,视线紧紧追随圣火峰的山尖,带着一堆人逐渐走向和降神村相反的路,白远远地跟在后面,队伍末尾的修真者在砍刀修真者的眼神示意下,悄悄掉头跟上了那些离开的村民。
在这个力量失衡的时代,信誉也一件岌岌可危的东西。他们并不打算放过其他村民,一旦黎火有别的小动作,这些村民就会成为最好的筹码。但年幼的黎火并没有这么多考量,她只知道,必须要让其他村民平安离开。
空中的小雨淅淅沥沥地砸下,岩缝中的小草黏答答地垂着叶子,雨水在黎火白净的面庞上蜿蜒流淌。为了给黎天水和降神村的村民争取时间,她走的很慢,身后的修真者们看出了她的意图,锋利的刀尖抵住她的后背:“走快点。”
已经足够远了,黎火象征性地加快脚步,目光却紧紧盯着一侧藤蔓缠绕的岩壁,她记得这里有条裂隙,只能让一些身材瘦小的人通过,可以抄近道抵达圣火峰。
又走了一段,视线中忽然出现一道极为隐蔽的岩缝,黎火心中一喜,像只灵巧的兔子,一下冲向裂隙,眼看就能甩脱后面的修真者,砍刀尖端直接从后方刺穿她的肩头,将其硬生生钉死在岩壁上。
黎火痛叫出声,眼前阵阵发黑,一只大手猛地扼住她的头发:“就知道你个小妮子不老实。”
下一瞬,黎火猛然暴起,反手抓住砍刀刀柄,将自己的身体从刀刃上蛮横地拽出,利刃划破整个肩骨,飞溅的血肉中,她咬牙死死扣住了对方的眼球!
没想到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居然还能这么狠,那修真者惨叫一声,抬脚踹中黎火的胸口。清脆的骨裂声中,黎火像一只折了翼的鸟儿,重重摔在地上,猛地呕出一大口血。
“草……草!”修真者捂着鲜血直流的眼睛,提起砍刀冲向黎火,“老子弄死你。”
黎火却跌跌撞撞地爬起,朝着远处拼命跑去,居然真的拉开了一大串的距离,身后修真者的声音却冷冷传来:“贱骨头,你要是敢跑,那些人就没命了!”
黎火猛然顿住,正是这片刻的愣神,让她直接被追上。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一把攥住她的后颈提起,尔后狠狠砸在地上。
“你以为我们在陪你玩过家家呢?老子告诉你,你但凡敢骗我们,我按插在那些村民身边的兄弟,就会立即动手!”
地裂蔓延,黎火磕得头破血流,耳畔的嗡鸣响成一片,她觉得有什么热热的东西糊住了眼睛,也许是鲜血,也是泪水,只来及听见对方要她赔一只眼睛,眼前忽的一暗,一只大手抓向了她的眼睛。
但比疼痛更先来的,是对方的惨叫
高涨的火焰自修真者的手上爆开,熊熊烈火顺着手臂一下将其吞噬,眨眼间化为灰烬。领头人被秒杀,烈火沿着大地向前蔓延,将余下的修真者节节逼退。
黎火瞪大了眼睛,一道红色倩影突然出现在模糊的视线中:
“一群连A级都不到的杂碎,谁准你们碰她了!”
第192章 我要你死
茫茫山林中,一队身披黑斗篷的人站在雨中。
雪亮的匕首从一个人的胸口抽出,那人保持站立的姿势死去,寒霜从心口蔓延而出,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他包裹成一尊冰雕。
“这个村子的人还真是奇怪,这都抓的第三个了,还是不说出那两个人在哪,这种莫名其妙的信念……还真让人觉得头疼恶心。”
霜歌转着匕首,欣赏着这具由降神村村民构筑的杰作,眼珠转动,目光移到尸体颈间的红色吊坠上,她伸出手指将其勾下来。
吊坠质地光滑,像是用某种宝石制成的。指尖轻轻触在上面,尝试将一抹散发寒气的灵力注入其中,转瞬却被弹开,女人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我说怎么不光我种在路不尘身上的寒毒无法追踪,就连南海神都最厉害的卜师,都算不出降神村的具体位置,原来是都因为它……”
一旁的冯责见状,明白过来:“这种红色石头有问题,能够屏蔽灵力。看来,降神村就在这些石头的包围中。”
不管是术数推演,还是御空探查,都需要动用灵力,而这些红色石头,恰好能将修真者释放的灵力屏蔽,因此要想找到降神村所在,不能用修真者的办法,只能采取最原始普通的方式,也就是抓人带路。
“是个不错的发现,说不定首领会感兴趣。”霜歌招呼来其中一个手下,把手中的红石吊坠递给他,“去,回南海神都,把这个带给首领,告诉他我们在天都山的发现。”
“是,霜统领。”
冯责看着她,皱眉:“现在还没有杀了路不尘和白四九,冒然派人回去,会不会打扰到首领?”
“你个只会甩球的傻大个懂什么?”霜歌嗤笑一声,“我们来天都山这么久了,总要带点东西回去交差,当年白给首领留下那么大的阴影,害得他现在变得神神叨叨,整天捣鼓一些未知的东西,这块红石头这么特殊,说不定能让他老人家高兴一阵。”
“而且,我估计我们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你以为我什么要放出路不尘和降神村的消息,让那些修真者抢活?”不等冯责回答,她接着说,“当然是为了引蛇出洞,只要这些村民越危险,那两个人就越藏不住……”
话音未落,一道火柱自天都山某处冲天而起,刹那间,将晦暗的天色映亮,灼热的气息弥散在潮湿的空气中,虽然这动静只有短短一瞬,但足以让山中的所有修真者抬头!
霜歌望着消失的火柱,对冯责勾唇:“你看,这不就出来了?”
*
空中飘散着余烬,黎火趴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前方的一道红色背影,就在刚刚,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她的天女大人从天而降,将那些坏人烧成灰烬。
两道泪水唰地夺眶而出,比先前受的所有伤痛还要汹涌。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头顶,温暖的灵力注入体内修复伤口,白四九蹲在她面前,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白,柔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
黎火哇的一下哭出声来,猛地抱住白四九,哭得昏天黑地。白四九一愣:“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黎火拼命摇头,声音嘶哑,语无伦次:“天……天女大人,救救大家,我做错事了,大家会被杀掉的,那个拿砍刀的人说,他们会被杀掉的,怎么办,怎么办……”
白四九的声音却一下让她平静下来:“别担心,他们的同伙,我来这里之前就已经顺手解决了,黎火,是你救了大家,很棒……”
黎火忽的怔住,因为到最后,白四九的声音越来越轻,头一低,竟直接靠在了她身上。黎火疑惑而害怕地松开白四九,顿时脸色煞白:“天女大人!!”
白四九双眸紧闭,嘴角渗出血迹,已经陷入昏迷。黎火手忙脚乱地抱住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在一旁的白,已经将一切看在眼里
先是躲避追杀疲于奔命,后又爆发灵力为路不尘取续命药草,就连在降神村的那几天,都在没日没夜地训练。白四九身上的内伤一直没好全,眼下为了救黎火,接连击杀数十位修真者,体内的灵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身体承受不住,这才昏厥过去。
但黎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眼中无所不能的天女大人忽然倒下了,急的一直喊她。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两人身上,黎火抬起头,身为修真者,就算只是D级,也依然能够敏锐地感知到,有好几道强弱不一的灵力气息正在朝这边飞速靠近。白四九战斗时的动静终于还是引起了其他修真者的注意。
绝对不能再在这停留了,黎火咬咬牙,背起昏迷的白四九,一脚深一脚浅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她现在还不能回降神村,也不能把自己的“天女大人”丢下。视线中,圣火峰的山巅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她背着白四九,一边躲避来往的修真者,一边一步步地往上爬,原本能够轻松登上的山顶,此刻仿佛遥不可及。走到最后,连山道都没有了,只剩下嶙峋的峭壁。
黎火扯下头上装饰的彩绳,系成一长条,把白四九绑到自己背上,确认结实后,伸手攀上了岩壁。
天都山的雨渐渐大了,山巅的寒风吹乱两人的衣角。肩上还未长好的伤口反复开裂,鲜血蹭在岩壁上,划出一道鲜红刺目的轨迹。疲惫、哀伤和疼痛潮水般将黎火一阵阵吞没,视线开始恍惚,她使劲晃了晃脑袋,不行,不能睡,就快到了,只要……只要在圣火峰顶上发出信号,大家就都能得救了。
黎火一刻不停地向上攀爬,冰冷的雨打在身上,她却逐渐感受不到冷了,相反,一股暖意席卷全身,恍惚中,她似乎回到了降神村。
她生长的地方总是那么的安逸而温暖,阳光晒得人暖烘烘的,小溪波光粼粼,两岸开遍了各种颜色的指甲花,她像往常一样在花丛中穿梭奔跑,采一束最好看的放到天女像前,跑过田埂的时候,地里劳作的阿叔阿婆会给她塞满满一衣兜的瓜果,她兜着瓜果在夕阳下满载而归,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她趴在院子里乘凉,不厌其烦地听阿爷讲天女的传说……
黎火露出一个浅浅地笑,就要爬上山顶的时候,抓握的岩石在雨水的冲涮下松动,脑海中的幻象骤然支离破碎,黎火瞳孔一缩,整个人从高处往下坠落。风在耳畔呼啸,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知何时,肩上的重量已经消失,黎火呆愣愣地抬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白四九蹲在山顶上,涌动红色卷发像是火焰一般耀眼。
“天女大人……”黎火喉头一哽。
白四九直接将黎火拉了上去,看着她鲜血直流的肩头,尝试调动体内仅存的灵力给她治伤,却被黎火拦住。
“没关系,我知道,天女大人您已经很累了……”黎火看着她,苍白小脸露出浅浅的微笑。
“……”
白四九站在风雨中,没了火属性的灵力附体,雨水在她的面庞上缓缓淌落。印象中生动鲜活的小姑娘此刻已经满身污泥与伤痕,却还是要笑着反过来安慰她。
可对方目前经历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啊……
“为什么还要管我?”白四九问。
随便把她扔在一个山沟里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还要背着她跑那么远,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明明是才认识几天的陌生人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