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陶盅落地碎成一滩,腥味浓重的血液在地上肆意流淌。霎时,神婆的低语戛然而止,整个祠堂的村民同时静止不动,面无表情地齐刷刷看向罪魁祸首。
白单手拖着白蜡,扬眉扫了一圈周围的村民,竟从那些麻木的面孔中看出些愠怒的意味。生气的当然不会是这些没什么自我意识的山民,而是他们“请上身”的神。
白看着神像,露出玩味的神色:“啧。这就生气了,别着急,还有更气的呢。”
搞完破坏还不够,没有多余的手腾出,白索性直接咬住雕花小刀的刀柄,一把拎起沉睡的汤千树,转身奔向洞口,他这一跑,彻底让祠堂炸了锅,洞内的所有村民顿时冲向白。
眼看白就要冲出洞去,路不尘像是察觉到什么,立刻扯住他的胳膊往后拉了一把,紧接着只听轰隆一声,一堵厚重的岩石墙面,如同闸刀一般从头顶落下,重重砸落在地,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细碎的飞石在震荡开来的烟尘中到处飞溅,冲击之下,白的后背撞在路不尘身上,他稳住身形,看着被封住的出口,心道果然没这么容易。
在幻象的设定中,他和路不尘都是槐村村民,仪式还未完成,谁都不能离开,更别说带着最重要的圣童子跑路。
这样想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掰过他的下巴,路不尘将他口中咬着的小刀夺下,皱眉看着他:“哥哥,给我,不要用嘴咬着,太脏了。”
白:“……”
他忽然发现别人的洁癖都是用在自己身上,而路不尘却是用在他身上。这小子到底从哪养出来的奇奇怪怪的毛病?
说话的间隙,那些村民已然扑上前来。白和路不尘同时闪避,即使用不了灵力,应付这些普通人也绰绰有余。被控制的山民如同浪潮一般不断席卷而来,在有限的空间内横冲直撞,两人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中躲避攻击,出手迅速,眨眼间就扳倒一大片村民。
混乱中,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钻入耳中,两人的动作同时一顿,立即看向祠堂中央的神像。
在仅有的两簇烛火的映照下,神像头部裹着的红绸有了明显的起伏,就像是有人蒙在布下呼吸,与此同时,它僵硬的四肢开始缓缓移动,隐隐有离开神台的趋势。
神像活了。
路不尘猛然甩出握在手中的小刀,刀刃隔着红布没入神像眉心,炸裂声中,神像的动作有了片刻停滞,随即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嬉笑声,继续以一种平稳而缓慢的速度扭动肢体,随着它的动作,头顶捆扎的层层红布也发出了撕裂的声响,似乎有破裂的征兆。
“呼……呼……”
粗重的呼吸拉回白的注意力,他低头看向手里拎着的孩童。汤千树浑身冒冷汗,艰难地喘息着,脸色已经惨白如纸,似乎在经历某种巨大的痛苦。
那一刻,白骤然意识到问题所在:“降临仪式还在继续?不,不对……仪式的重点根本不是陶盅!”
时间幻象重铸曾经的痛苦,要想打破幻境,唯有直面过去,在过往的记忆中撕开一条血淋淋的生路。幼时的槐村记忆是汤必雁的一场劫,除非她承认汤千树的存在,不然幻象中的结局只会和真实的记忆偏离,把所有人一起拉入深渊。
天明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所以早在仪式开始前,白就已经开始思考破坏这场仪式的可能性。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汤千树离开,但这显然办不到。
于是经过连续几晚对仪式流程的观摩,白把目光放在了那只通过血液链接信仰的陶盅上,因为每次仪式进行到末尾,村长都会将血点在圣童子的眉心,也许,这会是仪式关键的一环。不过现在来看,就算这场荒诞的献血仪式被打断,神明的降临也依旧在进行。
因为重点根本不是血液,而是地点
圣童子必须在祠堂待满七天,不得离开。
而槐村唯一一次仪式失败,也正是因为圣童子被不忍离别的生母带离祠堂。
在时间幻象的干扰下,汤千树根本无法走出祠堂。这注定是一场不可解的困局。更糟糕的是,现在离第二天太阳升起还有几个小时,神像却开始提前变化,也就是说,降临仪式的进程加快了。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只有一个,白心中一沉,难道说……汤必雁提前放弃了自己的弟弟。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是人心难以丈量,还是因为有其他的东西在干扰?
手中拎着的孩童痛苦地缩成一团,泛白的面孔已经开始发青,白一脚踹开冲上来的最后一个槐村村民,将汤千树平放在地上,企图让这个孩子好受一点。掌中的烛火剧烈地摆动了一下,余光中,一只手猛地抓向他手里的白蜡,白几乎是瞬间捏紧了白烛,避开那只手拿取的动作。
“路不尘,你做什么”白抬头,忽的怔住。
隔着摇曳的烛火,一双黑眸死死地盯着他,那是一种极其的复杂的目光,白曾经很多次见过对方这样的眼神,但似乎每一次都是因为他。
“你先出去。”路不尘看着他。
“……”
意识到路不尘真正的目的,白有些被气笑了:“没大没小,我之前说的话都白讲了是么?你让我出去?跑了大的留个小的?没有这样的道理”
下一秒,白的眼睛猝然睁大,路不尘竟是直接俯身抱住了他,臂弯一寸寸收紧,腰间的衣衫勾勒出褶皱。
“哥哥,是我逾举了……但他们是我的下属,是我把他们带上仙联这条路的,我就应该负责。”路不尘的下巴轻轻搭在白肩头,明明是拥抱的主动方,却透着示弱的依恋,他垂眸缓缓道,低沉的嗓音萦绕在白的耳畔,“但是只有你,你是不一样的,我不想冒险。”
“放心,我心里有数,还没到搭上性命的程度,我有别的办法带他们离开,相信我。”
“……”
白叹了一口气:“做承诺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有别的小动作。”说完,精准地按住路不尘企图撬自己蜡烛的手。
路不尘:“…………”
怔然间,白却微微侧过脸,顺势朝着路不尘的耳廓吹了一口气。
“!”
路不尘猛然松手,整个人嗖得后退了一大截,惊疑不定地望着白:“哥哥?!”
反应这么大么,他还以为……白没有再想下去,灰眸平静望着对方:“你说过,你相信汤必雁,那我也会像信你一样去信任她。这次,我赌她会回来,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我陪你一起承受。”
“……”
咔啦、咔啦,神像的动作更大了,倒地的槐村村民开始再度爬起,缓缓围向二人。的动静中,白的声音柔和而坚定:“所以,我们谁都没必要先离开。”
路不尘薄唇微张:“……为什么?”
“嗯……可能是因为”白微笑,“我离开我的小徒弟太久了,再走的话,我这个当师父的就不合格了,总要给点补偿吧。”
路不尘的黑眸微微一颤。
轰隆!!
身后被岩石封堵的出口骤然爆开,巨大的冲击直接把围上来的村民掀飞出去,劲风和烟尘席卷一切,白和路不尘站在风暴中心,衣衫猎猎作响,他们同时扭头,掌心的烛火映亮洞口。
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站在那,身躯随着喘息而颤抖,却依旧坚定地一步步走来。微光中,汤必雁那张满是伤痕的脸突破渐散的烟尘,暴露在视野中。
与此同时,聊城,伴随着空中烟火的砰然绽放,冥冥中有道看不见的丝线骤然崩断,【万绪】的脸色一变:“怎么会……”
少女从悬崖一跃而下,跳向的不是象征自由的外界,而是代表囚笼的槐村。
她在被痛苦吞噬的心智中死死抽离出微末的理智,转身跳下面朝槐村的一侧悬崖。上百米高的的落差,她在丝线牵引而出的负面情绪中坠落,落地的那一瞬,冲击震裂了她的脏腑,碎石碾断了她的骨骼,生理和心理的疼痛却无法阻挡她的脚步,一步、两步……她踉踉跄跄地走向汤千树,身后,从伤口渗出的鲜血滴了一路。
洞口被破开的那一刻,时间幻象开始动摇,新生的力量冲击祠堂腐朽的信仰,汤千树的意识开始缓慢恢复,孩童迷迷瞪瞪睁眼,随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姐姐,是你吗……”
“是我,姐姐回来了。”短发少女抱紧他,脸上的鲜血混合着热泪滴进他的衣领,滚烫而粘腻,融合着此生再分不开的血脉亲情
“千树,不用怕了,这次,我不会转身就走了。”
汤必雁抬起眼,看向白和路不尘:“我……我想好了,我要带走的,是汤千树……”她笑着,也哭着,几乎是嘶喊着:“我要带走的,是我弟弟!!”
“……”
白和路不尘对视,彼此心照不宣地做出决定。他蹲下身,摸了摸汤必雁的发顶:“如你所愿。”
飞雁栖千树,此生安为家,他们本就一体。神明圈养人类,以扭曲的信仰诞生悲剧,天地惶惶,那一晚,囚笼中飞出了一只衔着枝丫的雁鸟。汤必雁背起汤千树,冲入黑夜,她向着崖顶狂奔,碎石击打着她的面庞,草木剐蹭着她的伤口,而身后,被控制的槐村村民倾巢而出,求追不舍。
白和路不尘跑在汤家姐弟身后,替他们截断这些村民的追击,一道道身影被击飞,他们在林间的泥地里翻滚,没几秒又爬起卷土重来。
“怎么这么耐打?”白一个单手擒拿把村民压在树干上,借着另一只手的烛光看清了对方的脸,微微一愣,“这是……祟?”
光芒中,村民的面孔正在被腐烂的皮肉飞速吞噬,那是只有祟才有的特征。
槐村的村民正在祟化。
“活人不会祟化。”路不尘一脚踹飞扑向白后背的村民,“哥哥,是现实和幻境开始融合了,外面可能有状况。”
白看向高处汤必雁奔跑的背影,已经有很多化祟的村民从其他小路绕过他们,追着汤家姐弟而去。白立即冲上去:"外面有四九在,先尽快解决这里的事。"
路不尘点头,紧跟而上。
奈何村民的数量太多,放在这么大的山林里,东窜一只,西窜一个,不可能每一个都拦下,无法动用灵力,两个人着实有些分身乏术,短短一个小时的上山之路在此刻竟也漫长无比,没有尽头。
天光开始破晓,天际泛起熹微的晨光。汤必雁背着汤千树,一脚踏上崖顶,一只枯槁腐烂的手却忽的抓住她的脚踝,往下一扯,汤必雁强撑着的一口气瞬间泄了,重重倒地,鲜血将新衣染成深色,蹭到汤千树的脸上。
虽然具备修体术的天赋,但年仅十四岁的汤必雁并未经过系统的修炼,体质也只比普通人好上一点,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全然凭着一股狠劲支撑她到现在。这一摔,直接让重伤的她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越来越多的祟冲上来,汤千树摔到一边,哭着拉汤必雁的手臂,回头一看,自己化祟的父亲吊着一颗眼珠,松开汤必雁,径直扑向他。
“姐姐!!”
利爪逼近的那一刻,汤必雁忽然睁眼,抱着汤千树躲开攻击,汤老三的只来及扯下他颈间的长命锁,扑了个空。
汤必雁的低头呕出混合着内脏碎片的污血,余光中,太阳的一角已经在天际的云层冒头,她脸色惨白,抱着汤千树拼命往悬崖边挪。
祟群冲上来,无数双手臂抓住她的四肢,往回拉扯,有些甚至想拽汤千树,都被汤必雁拼了命地挡下,拖拽之下,两个孩子离悬崖越来越远。白和路不尘远远地看见这一幕,下意识冲上去,汤必雁却将怀里的孩童用力往前一抛。
小小的身影在半空中腾空,飞向悬崖,他满脸不可置信望着自己的姐姐。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汤必雁任由自己被拽回祟群,染血的凌乱短发下,扬起一个微笑,颤抖的手点了点自己身上的衣服:“其实我都记起来了,但如果我留下来替代你,你的命格就能破了。”
白的瞳孔一缩,那不是十四岁时的汤必雁,而是未来那个执掌一方的汤队长!
她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替代……
白心头一震,原来,这次的时间幻象并非困局,而是一场已经有了决断的交易,至于交易的另一方是谁
那一刻,怒火冲上心头:“【天召】!!!”
聊城,白发男子露出一个微笑:“让一个信念坚定的人去选择背叛,不管理由是什么,这都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献祭的是她自己,那将会是一场心甘情愿的交易。她留下,我就给她弟弟改命。”
天地间越来越亮,白和路不尘同时冲向汤必雁,然而还是差了一点,眼看着少女就要被祟群吞没,一声嘹亮的凤凰啼鸣忽然回荡在上空,霎时间,那些血肉模糊的祟顿时自燃化作灰烬,满天余烬散开,最后关头,两人拽住汤必雁,飞身跃起,和被甩出去的汤千树一起坠入悬崖。
太阳彻底升起,光芒笼罩苍白死寂的大地,两支燃尽的蜡烛噗的熄灭,消散在半空中……
*
“你的交易失算了,就差一点点。”【万绪】托腮道。
聊城钟楼的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在夜幕中,白发男子转身离开,无所谓道:“没关系,只是一场游戏而已。反正交易失败的代价,不需要我们承受。”
【万绪】:“你又要去哪?”
“回酒店,明天还要逛街,听说聊城旧街区的东西很好吃,我约了下午三点的下午茶,那家店很难约的。要不要一起?”
“……你真把自己当游客了?”
白发男人停下脚步,用被皮手套包裹的手指轻点太阳穴:“没办法,不自己最后去看看的话,这具躯壳的精神是不会安稳下来的。”
“毕竟,属于我们的世界,即将降临……”
第207章 大脑电波
【叮系统提示,恭喜宿主成功逃离神明的注视,协助主角补全剧情支线“槐村烛影”,当前任务进度90%。】
机械的语音播报结束,白的眼皮颤了颤,猛地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