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约十点入住的客人九点半就到了,是一对来休假的情侣。办理好入住安顿好客人,时间已经快要十点,小院里的客人大多已经醒来,在院子里吃早饭,和健谈的新客人们聊天,互相认识,相约待会儿一起去哪逛逛。
气温舒适宜人,蔚蓝的天空仿佛另一片汪洋,大块的云朵犹如巨型帆船缓慢漂浮,来度假悠闲无事的女人们说说笑笑,把每一帧时光都衬得格外享受。
一直到这热闹渐渐褪去,大家该出门的出门,该回房的回房,自己做自己的事情,院子里安静得又能听见不远处海浪的声音,许觅才堪堪从床上醒来。
蔺洱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回信息,听到人下楼的动静偏头看去,许觅也看到了她,身形一顿,手松开最后一截扶手,朝她走来。
她着件白色修身的长袖T恤,蹙着眉脸上都是倦意,看上去有些恹恹。
是起床气吗?蔺洱曾经见到过许觅午睡被吵醒烦躁的样子,黑着脸挂着耳机一整个下午都不想理人。
蔺洱主动和她打招呼:“早上好。”
“早。”许觅眼神很不自然,不太热切地回了句。
“你昨晚找我,是有事情吗?”
蔺洱果然提到了昨晚的事。
许觅早有心理准备,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抱怨道:“我昨晚失眠了。”
“实在是睡不着,想找你问问有没有什么助眠的办法,发现你睡着了就没继续发。”她的理由很充分。
或许是刚睡醒的人毫无防备,蔺洱居然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点点柔软的味道,此时的许觅模样倦怠又慵懒,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解释缘由,比平时的她更有生活感。
“打扰到你了?抱歉。”她侧头,装模作样地带着歉意看她。
“不打扰。”蔺洱不自觉心软,“洋甘菊香薰有助睡眠,我们这里正好有,帮你换上今晚试一试,也许有用。”
“好啊。”
“要吃点东西吗?还没吃早餐。”
“嗯。”
午休时间,黄姐也午休了。此时无人掌勺。蔺洱问她想吃点什么,许觅说:“清淡一点的。”
“粉可以吗?”粉是这里的特色,来这里几天许觅试过几次,觉得不错。
“可以。”
蔺洱让她等一会儿,起身走进厨房,看样子是打算亲自开火给她做一顿。
许觅不会做饭,她身边大多数人也都不做饭,快节奏的城市和工作,点外卖几乎完全占据了她们的全部,要不就是去餐厅。她从来都觉得做饭是一件很浪费时间很繁琐的事情,所以对蔺洱要大费周章的主动感到很意外。
不过这似乎是她的经验普化,蔺洱应该是对此感到轻松的,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她的每一步都很利索,清洗青菜,找出冰箱里腌制过的肉,用一个小锅把肉菜煮熟,汤底调好之后关火倒进碗里,放进一把当地的湿河粉,一碗鲜肉粉就算出锅了。
前前后后用了也不到十分钟。
“好了。”蔺洱招呼她过去吃。
汤底清淡,但很鲜香,还算有食欲。许觅拿起筷子,另一只手被蔺洱塞了一只小风扇,她一愣,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很烫,吹一吹再吃。”
风扇已经打开了,凉风呼呼地吹着她的颈部,许觅忽然感到一丝歉意。
她是个脾气很不好的人,她一直知道,第一次觉得羞愧。明明自己是来赎罪的,明明是自己对不起蔺洱,却总要她照顾自己,自己平时对她还改不了冷淡的毛病。
见许觅怔着,蔺洱不明所以,“怎么了?”
许觅掀眸看她,睫毛颤了颤,低声说:“抱歉。”
蔺洱微怔,“道歉做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抱歉。
许觅不回答她,低头撩了撩头发,用筷子夹起粉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这种湿粉比面条要爽滑得多,而且不腻。
“好吃。”
蔺洱坐在她对面,“好吃就好。”
“以后不用跟我说抱歉,真的没关系,可以打扰我。”蔺洱依然在意她说抱歉的事,温柔地照顾她的心情。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太特别太越界的关照,身为民宿的老板,让客人有更好的体验的确是她的职责所在。
许觅却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天气变得格外闷热,把手里的小风扇调高了一档。
第8章 酒馆
酒馆:“我今天去了你的酒馆”
晚上,陈树令邀请许觅去酒馆喝酒,许觅原本不感兴趣,陈树令介绍说那家酒馆的老板之一就是她现在所住的民宿的老板。
许觅这才想起来蔺洱在银海开了一家酒馆。许觅对那种地方并没有多少兴趣,但能给蔺洱增加营业额,她倒是乐意。
酒馆就在村子旁边的网红老街里,步行大概十五分钟就能到。
酒馆开在一栋当地的老式民居里,店门装修很精致,一扇窗,一扇玻璃门,复古又神秘,亮着灯的招牌用繁体字写着:沿海路九十九号。
这家酒馆的名字就叫Ny nine(九十九)。
推门进入,街上嘈杂的叫卖变成了优美的旋律与低沉的女音,暗黄的灯光下墙上琳琅满目的酒泛着金色的光泽,整体装修很有质感,也有情调。
被服务员引着入座,酒单递到面前,轻声细语地介绍,许觅翻看了眼,比起云城,这里的酒卖得的确便宜很多。
墙上挂着注意事项,温柔提醒什么不可以做,有点像蔺洱的口吻。全是女人的地方,台下说说笑笑,互动愉快舒适,一些经典的音乐被搬出来唱,不一会儿,点的特调端了上来,许觅抿一口,放松了肩膀,心想这确实是可以常来的地方。
“别看银海城小,拉拉还真不少。”陈树令对许觅说:“这家店简直是银海拉拉的聚集地。”
“有些人是为了放松来的,有些人是为了交朋友来的,有些人是看演出来的,还有些人是冲着两位老板来的。”
“两位老板?”许觅装作好奇。
“对呀,除了你住的民宿的老板,还有另一位合伙人,属于是明艳大美人那一挂的。她们两个颜值都很高,在银海算是小网红,抖音都有几万粉丝,我来偶尔会见到她们,还好奇过她们是不是情侣。”
“她们是情侣吗?”
“应该不是。听说另一位一直有在谈,换了好多任了,但你民宿那个老板一直是单身。我想不通她为什么单身,肯定很多人想和她谈。要是我有她那张脸那种气质,我高低得一次谈八个。”
许觅扯了扯嘴角,没理她。
酒的度数不高,但许觅酒量不算好,喝了两杯,后知后觉有些微醺。算不上什么大问题,陈树令尽职尽责地将她送到了民宿门口。
院子里有人,许觅没打招呼直接上楼,推开门,她嗅到一股陌生的香味。
一股清新的草本香气扑鼻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果味的香甜,柔和舒缓,不沉闷不刺鼻。许觅瞥一眼床头柜,香薰被换掉了,新的香薰瓶口还插着两朵洋甘菊。
除了换掉的香薰,房间也被打扫过一遍,地拖了,垃圾桶里的垃圾被清走,她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也被收回了衣柜里。
白天时蔺洱说过帮她换这款香薰试试,许觅当时的注意力其实不在这件事上,所以就没记在心里。
所以是谁进来换的?是蔺洱本人吗?还是民宿的员工?
许觅不太情愿有人闯入她的私人空间,平时住酒店都不太喜欢叫客房服务,就算叫了客房服务也要在自己眼皮底下进行,所以她来到这家民宿的第一天就特意叮嘱过没有她的要求不可以进她的房间。
但如果进来的人是蔺洱,打扫卫生的人是蔺洱,动她私人物品的人也是蔺洱,许觅想象着,莫名多了些接受度。
头有点晕,脚步虚浮。许觅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手腕搭在额头上,脸有些烫。心中不知何时冒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欲望,像一小团火在烧,在催促着她,让她难耐。
许觅将它理解为急于求证事实是不是她所能接受的那样,打开手机给蔺洱发信息:【房间的卫生是你打扫的吗?】
就像有某种感应在驱使,此时的蔺洱正在沙滩吹风,忽然抬起手,掌心里的手机自动点亮,弹出的就是许觅的消息。
蔺洱回复:【是我,帮你换香薰的时候顺便收拾了一下,下午风大,我看你的衣服干了,我怕被吹走就帮你收进了衣柜】
蔺洱:【怎么了吗?】
许觅:【我不太喜欢别人到我的房间来】
蔺洱怔了怔,心里漫过一股熟悉的感受。
心头有点发涩,似乎往下坠了坠。
就像从前放学时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待,想假装和许觅偶遇和她一道回家,许觅却另有人结伴,完全没注意到和她擦肩而过时,她的失落和一点点难堪。
许觅矜傲,专注自身,不会注意到那些微小的细节,而那些微小的细节是她那三年常伴心中的感受,好在已经被时光冲淡了许多。成年人不会像少年时一样感到委屈,只是理性而克制的,要和她的客人沟通问题。
【那】蔺洱斟酌,刚打出一个字,许觅:【如果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的话,都你来帮我,不要让别人,我有洁癖】
蔺洱顿住。
“房间是你打扫的吗”原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在意是不是有别人进过她的房间了。
原来许觅口中的“别人”不包括自己,而自己却在她的“洁癖”之内。
蔺洱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夜色中遮住眼帘,回复:【好】
许觅:【谢谢】
蔺洱依然很克制:【应该的】
知道这个话题已经告一段落沟通结束,但她们谁都捧着手机,没有退出聊天框。
岸边的风很大,轰隆隆的海浪让人听不见任何微弱的杂音,不知道是不舍,还是心里有一种预感,大约两分钟后,聊天框顶部的备注闪了一下,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蔺洱握着手机,平静等待。
许觅:【我今天去了你的酒馆】
许觅:【酒很好喝】
蔺洱温柔地笑了,【下次提前说一声,给你打折】
许觅:【不用】
许觅:【卖得不贵】
这跟卖得贵不贵有什么关系呢?蔺洱说:【友情价当然要另算】
许觅好一阵没回复。
正当蔺洱在考虑自己这话是不是有点难接,许觅已经跳转了话题:【香薰味道很好闻】
蔺洱很依着她:【喜欢就好】
许觅:【我现在就很困了】
这分明是一句结束聊天的讯号,蔺洱在键盘上打了句晚安,刚要发过去
许觅:【但是我还没有洗澡】
许觅:【有点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