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他将滴着水的长发拢在一起,束在身后,神色再次被头顶翻滚的乌云遮住:“去金銮殿。”
轿子穿过重重宫门,驶向金銮殿。殿外,冷风愈发大了,卷起地上厚厚的积雪与枯枝落叶,打着旋儿地撞向殿门,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沉重的乌云低压在宫阙之上,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
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殿外铅灰色的天空。殿中灯火摇曳,却无法驱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白丹臣跪在殿中央,神色悲壮至极,身形摇晃,他颈间的伤口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目,比昨夜更添了几分血肉模糊的狰狞,触目惊心,令看到的人无不心惊。
“皇上明鉴!”
白丹臣见谢昭上殿,顿时重重磕头下去,字字泣血,声嘶力竭:“臣昨日自觉喝多了酒,生怕殿前失仪,便悄悄撤出殿外,准备回自己的府邸,路上遇到了恭王殿下。”
“臣心知恭王殿下曾谋逆犯上,仍旧以礼相待,不料殿下竟……竟以言语轻薄!更讽刺骨利沙部沙尔墩王子,言其粗鄙不识礼数!臣一时气愤,忍不住辩白两句,不料殿下竟恼羞成怒,掐住臣的脖颈,欲置臣于死地!!”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直指谢容观。
殿中两侧,骨利沙部的使臣们身着异域服饰,面色不善。
为首的沙尔墩王子身材魁梧,神色比昨日更为冷凝,他闻言向前一步行了一礼,随即用生硬的汉语,面带怒色的朝谢昭说道:“大雍皇帝!我等远道而来,本为求和,岂料贵国恭王竟如此无礼,侮辱我骨利沙部!”
“此等行径,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他身后的随从们顿时纷纷发出低沉的附和声,显然早已有所准备,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谢昭静静地立在龙椅前,湿发尚未完全干透,浑身散发着殿外的寒气,神色晦暗不明,令人捉摸不透。
他目光沉沉,扫过白丹臣颈间的伤口,又望向沙尔墩王子愤怒的面孔,最后掠过立在殿上的骠骑将军夏侯安,后者对上他的眼神,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这是要严惩谢容观的意思。
谢昭不置一词,仿佛正在沉思,听着朝中争吵的声音,只是紧抿了唇角,无意识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
他心知肚明白丹臣所说的是一片谎言,然而眼下,京外埋伏骨利沙部大军的计划正在进行,绝不能打草惊蛇。
可是他绝不能再牺牲谢容观。
谢容观……
谢昭微微一愣神,就在这时,一名侍卫从侧门疾步走入殿中,手中托着一个湿漉漉的香囊,趁着众人还在争吵快步上前,躬身递给谢昭。
“皇上。”
他低着头声音恭谨,带着一身寒气:“属下在池中设网打捞,最后按照您的吩咐,在石头底下找到了香囊,连带着里面的东西,给您一并送来了。”
谢昭目光一顿,落在侍卫手中那绣工粗糙、已经被水泡的有些褪色的香囊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里面的东西?”
侍卫头垂得更低了些:“回皇上,属下不知是何物。”
谢昭沉吟片刻,抬手接过。
他原以为女孩子家送的香囊里大抵装着香包,又或许是什么细碎的小东西,然而他接过香囊时,却发觉里面那东西捏着是硬的,在香囊里撑起一个圆弧的轮廓。
战事当前,他本不该为此等私事分神。况且,他更不想知道那兵部侍郎之女与谢容观之间纠葛几何。
他应该将此物原封不动地转交谢容观,他应当尊重谢容观的选择,将香囊还给他当做赔罪,这是最妥当的做法,也是他作为长兄与皇帝的本分。
然而……
一个莫名的念头却忽然在他脑海中升出,固执的对着谢昭反复低语:打开它,打开它,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殿下骨利沙部仍在与其余朝臣争论,却仿佛被远远抛在了耳后,四周只闻烛火轻微的爆裂声,谢昭握着香囊,眼底神色复杂,久久未语。
半晌,他闭了闭眼,鬼使神差的伸手解开香囊口紧系的盘扣,将里面的物件缓缓取出。
一枚温润的玉佩,从中跌落而出,落在了桌案之上。
“当啷。”
谢昭神色一顿,半晌瞳孔猛然紧缩起来,他下意识猛地蜷缩起手指,掌心紧握着那冷硬湿滑的玉佩那竟是他送给谢容观的那枚玉佩!
一瞬间,殿内所有的喧嚣、争执,骨利沙部使臣的怒吼,白丹臣的哭诉,都化作了遥远的嗡鸣。
剧痛如潮水般穿心而过,谢昭眼眸剧烈颤抖起来,他原以为这香囊是谢容观爱上别人的证据,是谢容观背叛他的证据,没想到……没想到这竟是他自己的罪证
谢容观几次哀求他打捞香囊,竟是为了他,全是为了他,可他都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
谢昭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响起一阵剧烈的耳鸣。
他死死攥住香囊里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而殿前的白丹臣已经将对谢容观的痛诉全部讲完,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急切,对着谢昭重重叩首。
“微臣恳请皇上,定要严惩恭王殿下!!”
白丹臣声音带着几分尖锐:“请皇上对恭王当众掌嘴,以儆效尤!并将其打入监牢,以安骨利沙部之心,以平我大雍边境安稳!”
沙尔墩王子等人立刻附和:“此时干系我骨利沙部与大雍的和谈,请皇帝陛下速速决断!”
骠骑将军夏侯安眯起眼睛,半晌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声音肃穆:“末将请皇上速速决断!”
宰相公孙止一言不发,皇叔谢安仁淡淡瞥了他一眼,示意身后新上任的言官出列,跪地叩首,神色带着青涩的坚定:“微臣请皇上速速决断!”
“轰隆!!”
金銮殿外,黑云上空仿佛滚出一声惊雷,裹挟着厚重乌黑的层云越发扭曲的翻滚起来。
殿内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所有人都在等着皇上发话,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充斥着每一个角落,烛火摇曳,将谢昭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
谢昭缓缓抬眼,殿上的暗色笼罩住了他眼底的神色,只是定定的盯着白丹臣,那黑冷阴沉的眼神近乎可怖,让白丹臣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还不等他最终开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虚弱却坚定的身影,忽然闯入殿中。
那竟是谢容观。
他形销骨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湿透的衣衫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几缕沾着汗水的黑发垂落在额前,仍旧掩不住眼底的淤青和病态。
“恭王殿下?!”
谢容观一言不发,缓缓迈入殿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掠过了所有惊异复杂的神情,只抬眼定定盯着龙椅上的谢昭。
“!”
谢昭的呼吸猛地一窒,紧握着玉佩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的目光越过所有大臣,直直地撞进了那双饱含血丝、疲惫却又坚定不移的眼睛里。
谢容观的视线穿透了重重人影,只死死地锁定了谢昭,其中交织着痛苦、委屈、绝望,却又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皇兄……
谢昭看到他动了动薄唇,仍旧发不出声音,他却一瞬间明白了他在叫自己。
皇兄,谢容观面颊上挂着一路赶来的虚汗,映在他漆黑的眼里,却仿佛是泪水一般令人心悸,他叫道,皇兄……
谢昭却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谢容观究竟想说什么,他下意识站起身来,却见谢容观忽然眼睫一颤,垂眸回避了他的目光。
在他周围,殿内百官不禁哗然。
有人惊呼,有人低语,更多的人则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病弱的恭王殿下为何会以如此狼狈的姿态闯入金銮殿,骨利沙部的使臣们也面露诧异,沙尔墩王子更是轻蔑地撇了撇嘴,眼中尽是不屑。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性格阴沉、身子骨病弱的废物恭王,不过是想要找皇上来求恩典罢了。
“恭王殿下!”沙尔墩王子甚至直接出言嘲讽,“不知恭王殿下强撑着病体上朝,是要狡辩些什么?”
谢容观却对四周的喧嚣充耳不闻,他快步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看一眼得意洋洋的白丹臣,也没有理会震惊的群臣,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龙椅上的谢昭。
谢昭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如同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只见谢容观缓缓展开一张白纸,高举过头。
白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因颤抖而显得有些混乱,却一笔一划格外清晰臣弟认罪,愿受皇兄一切处置刑罚。
“恭王认罪!”
众臣皆惊,沙尔墩王子大笑一声,白丹臣见状,眼中狂喜几乎要溢出来:“皇上,恭王殿下已经认罪了!还请皇上即刻降下惩罚,微臣愿亲自行刑!!”
他在一片默许般的嘈杂声中从地上爬起来,站到谢容观身前,背对着谢昭终于面露一丝狰狞的得色,扬起手掌,准备得到圣上恩准便狠狠地扇下去。
而谢容观跪在地上缓缓阖上眼,不去看白丹臣的神色,只能垂眸死死蜷缩着手指,单薄的身体抑制不住的轻颤。
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泛着病态的青灰,偏那下颌线依旧利落分明,勾勒出不折的风骨,单薄的衣衫松垮地挂在身上,遮不住嶙峋的肩骨。
到了这个地步,脊背却仍旧挺得笔直。
白丹臣心头莫名不爽,他眯起眼睛盯着谢容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恭王殿下,你不会还在等皇上的宽宥吧?”
“如今边境烽烟将起,朝堂暗流涌动,唯有你当众受辱,才能为大雍换来片刻安宁!你难道以为皇上会包庇你?”
“不会的。”
白丹臣眼神一瞬间暗了下去,冷笑一声:皇上会知道一个谋逆的废物和江山万民该如何选择。马上,你这张漂亮的脸,就要被我扇的维持不住那一丁点可怜的倔强了。”
谢容观仍旧低头一言不发,单薄的身躯却不可抑制的发起抖来,仿佛一直折颈的天鹅,将雪白的脖颈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不怪皇兄。
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皇兄也必须这么做。
他只是在想,哪怕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病痛的折磨,跪在金銮殿上的时候,已经麻木的膝盖竟然仍旧会疼……
谢容观眼眶发红,紧咬着嘴唇闭着眼睛,听到殿上吵闹半晌,随后归于一片寂静,唯有殿外风雪声呼啸。
良久,他听到龙椅上的皇兄开口,声音冷沉,不带一丝情绪:“动手。”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卡在这里了,快乐[害羞]
第60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谢昭冷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带一丝情绪,几乎只有一刻的停顿,便为这件事终于做出了最残酷的惩罚与判决。
殿外呼啸的寒风卷着碎雪,如泣如诉地撞击着金銮殿外的红柱,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金銮殿内,烛火摇曳不定,将众臣的影子拉得扭曲,没有一个人上前劝谏,然而所有人都不忍直视这一幕,纷纷别过头去。
白丹臣嘴角噙着得意的狞笑,扬起的手掌带着破风之势,狠狠地朝谢容观脸上扇去,谢容观紧闭双眼,近乎自虐般的咬着嘴唇,等待着屈辱的到来。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降临。
“噌!”
只见一道凌厉的寒光忽然滑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只在昏暗的烛火中带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却仿佛惊雷般,骤然撕裂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容观心头一跳,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白丹臣僵立在原地,脸上得意的笑容凝固,随后身躯却缓缓倾倒。
一颗带着惊恐与不甘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冰冷的石砖。
在他身旁是一个身穿黑衣的侍卫,不知从何处而来,分明看起来毫不起眼,却挥剑利落的斩下了白丹臣的头,在他身后还有无数侍卫从金銮殿的角落一拥而上,手中闪烁出道道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