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之前大雍皇帝统治幽州的时候,他们上容郡还发生过雪灾,那会儿死了好多人,都必须要朝廷去赈灾才行。再看如今的幽州,哪里有这样大范围的雪灾需要人救济啊!
其实很多百姓并不知道,现在幽州一年比一年冷,雪依然下得很大,仿佛上天在往人间泼雪。
只是房子建得比从前结实,没有出现大雪压塌房屋,又将粮食给泡坏冻烂的惨状,所以百姓们才能安稳地过日子而已。
私下里悄悄贩盐的人也道:“幽州的盐,瞧见没,都还泛着晶亮的光,尝起来一点儿也不苦。从幽州那边运过来都和你们这儿的盐价一样,由此可见这盐有多么便宜!”
同幽州有关的消息就像是夏天的风一般吹遍整个冀州,动摇着当地的民心。
这不是遮住眼睛不去看,捂住耳朵不去听就可以忽视过去的。百姓们会对比他们之间的生活,邻居过得越来越好,他们自然是向往并且渴求的。
冀州境内便有不少百姓偷偷逃往幽州,就算是去那儿当个流民也比在冀州内好。很多种下粮食的百姓只能干着急,悄悄祈祷幽州州牧赶紧收服冀州。
王邈拦不住人心。
他的谋士们以及他本人知道这事儿时,冀州的大街小巷都已经知晓了幽州济世安民的现状,即便是想封锁消息也已经晚了。
王邈不是个蠢人,光是看这个阵仗,他就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幽州打算对我们冀州动手了。”
众人面色大变,有人惶惶不安,也有人如临大敌,更有人不屑一顾。
正统文人义正词严地道:“如今朝廷还没亡,上头还有个小皇帝坐着呢,他南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造反吗?”
有人叹息着摇头:“要堵住悠悠众口再简单不过了,他幽州只需要伪造咱们主公苛政暴敛,使百姓流离失所、商路断绝的证据,就能挥舞着斩杀恶官的大旗过来。”
反正胜利者已经是他们南氏了,届时其他人得知任何消息,不都是由他们南氏说了算么。
“若是他们真的出兵,事情就成了定局,再来挽回也已经晚了啊,主公!”
所以他们坐在这儿就是要早做决断。
王邈虽然性情倨傲,但也不是个蠢人,甚至在做下决定的时候,他还十分果决。
他面色阴沉,开口:“先令人去镇压冀州境内的流言蜚语,不许百姓再议论幽州之事,也不许他们再往幽州逃亡,全州都进入到戒严之中。”
“在秋收之前,幽州肯定不会对我们动武。”这点看战局的眼光王邈还是有的,“我今日便密信一封给贤王,向他求援。南家族地也得派兵去围住,必要时刻就拿他南氏的族人来威胁!”
狠辣无情的话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我就不信了,南氏还能无情无义任由自己的族人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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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出自《Fate》
第111章
黎溯郡内。
南氏族长南岱捧着一只茶盏,吹去上边一层袅娜的白烟,再不紧不慢地喝下入口苦涩却有回甘的茶水。
两旁看着比他显得要年轻些的中年文士注视着他悠闲的模样,干着急。
“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能优哉游哉地喝茶!”最年轻的那个明显就有些沉不住气,当即就高声开口。
南岱乜了他一眼:“你还是太年轻了,急难道就有用了?你再急,他王邈也不会撤兵。”
那人张了张嘴,站起来又坐下,最后一甩袖子,长长叹了口气。
南岱嫌弃道:“都已经是当爷爷的人了,孙子也有好几个,怎么那样心浮气躁?”
座位上的几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到底是没反驳他什么。
右首坐着的人叹息道:“大哥,您有什么后手就直说吧,藏着掖着弄得族内人心惶惶,不是长久之计。”
南岱面色淡淡,满不在意地说:“谁知道咱们这儿有没有王邈的人呢,我若说出来,反倒是陷咱们族内于危险之地。你们要相信自己的侄儿,阿奚他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众人讷讷无言。
他们挺想说族中都是自己人,哪里会有叛徒,但他们也知晓人性这事儿是说不通的,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拍着胸脯保证说他们南氏绝对没有探子。
“大哥,虽然咱们都知道您瞒着大家是为了宗族好,但是族里人一直慌乱下去也容易出事。”最沉稳的老三开口了。
虽然他并不是南岱的亲兄弟而是堂兄弟,但是二人在性格上却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沉稳开口,就有许多人连声附和。
南岱颔首:“这事自然是要解决的。我们南氏好歹也是阿奚的亲族人,就算他从来没有见过咱们,但也不至于狠心地看着我们去死,何况不是还有我阿弟在么。”
“所以幽州有的武器,我们南氏族中也有,早早就给运来做防卫了。如果王邈非要和我们坞堡作战的话,不死上几千上万人,他也休想攻破我们的坞堡。”
好些豪强世家不愿意搬离冀州,何尝不是怀揣着这样一个打算。反正南氏只是要冀州这个地盘,又不是要夺走他们的全部田地和资产,对方计算完了利益得失之后,不会强行攻打他们。
不过王邈的举止就不一样了,如果他不控制南氏族人的话,接下来死的就会是他,为了他自己的地盘和性命着想,他肯定也会跟南家死磕。
但在死磕的这个时间里,他那侄儿肯定也已经调兵遣将来救援了,用不着担心。
族人们直觉族长肯定还有后手,他所说的情况不至于这样简单,但是族长不想说,他们也不会特地深究。
族长说得很对,没必要将所有的底牌都打出来让敌人知晓了。他们只需要让族内的人心安稳下来,然后静候冀州成为南家的地盘就可以了。
……
京城。
柳通对大将军董昌和他们家主公贤王交好,二人差点结拜为异兄弟一事思来想去,都觉得此事贻害无穷。
他观董昌此人面相便是不会甘愿只作臣下的人,更不必提他常年领一州之地,又执掌几万大军,十分危险。
如若俩人最后关系破裂,将会再次对贤王的名声造成打击。
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应当也会建议贤王团结董昌,因为他们最大的敌人还是幽州的那个黄口小儿。
只不过,董昌这边的矛盾也不可忽视。此人从微末起势,性情倨傲,贪婪暴虐。不但他自己手下人的人钱财他都要贪,连他们这些贤王的人都不得染指。
上回大军攻入京城时,柳通听闻董昌将京城中的多数金银珍宝都劫掠一空,随后贤王的军队入城后,面对的就是一些穷得身上打补丁,根本抠不出丁点儿肉的百姓。
这事儿已经引发了贤王手下士兵的些许不满辛辛苦苦打仗这么久,为他们流血流汗,竟然什么也得不到。
之后攻打徐州亦是如此,董昌贪暴吝啬,他自己吃肉,只允许手下人喝汤,喝得还是没什么肉沫的汤。这也便罢了,只要他打仗厉害,也不是不能容忍。
可就在前几日,之前那个流民军元帅,现在匈奴手下大将军骨利哲别来骚扰郑州。贤王命董昌去对敌作战,但他居然失败弃城而逃了!
虽然董昌一直辩解说是因为大风扬起风沙令他战败,但柳通相当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骨利哲别只是一个奴隶出身的胡人,怎么会打得过身为常胜将军的董昌?
他是不是已经对贤王怀了不臣之心,所以才放任骨利哲别占领离郑州很近的城池。
今日柳通又见大将军府中奢靡享乐,貌美侍女身上穿金戴银,对他们这些文臣武将不屑一顾,他登时就动了怒。
不过文人的养气功夫厉害,就算心里不舒坦,面上还是看不出来什么。
他身边的某个百户生气道:“先生乃是读书人,连贤王都要敬您几分,结果大将军府上一个下人都看你不起,实在叫某动怒!某这便杀了她,为先生讨个公道!”
柳通赶紧拦住这个莽夫:“罢了罢了,我知晓你是在为我着想,只是现在大敌当前,你我还是不要得罪大将军为好。也许只是手下人私做主张,与大将军无关。”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憋着一团火,只是不好现在就发作。
等走出将军府一段距离,这位百夫长才又对他说道:“今日见大将军府上下人如此无礼,某便想起了一件事,不知该不该对军师讲……”
柳通探究的目光看过去:“有话直说便是,你晓得老夫的性子,就算是什么不中听的话也不会生怒。”
百夫长镇定自若,仿佛没有察觉柳通打量他的眼神,叹气道:“属下听传闻说先前在砺峰关时,大将军就已经投了咱们贤王,可为何那一战还那么难打?将近大半年的时日,不知死了多少人。”
他眼睛里泛着湿润的泪光:“还有我的兄弟们,大家有不少都是因为砺峰关一役而战死。我明白这是当兵的命,可若是他们本不该白白枉死,我心里也会难受啊。”
柳通面色有些难看,他宽慰道:“此事你不必多想,大将军要是传递假消息,贤王还能不知道吗?只是砺峰关易守难攻,所以我们才耗费了大量的兵力。这都是当年伪帝偏要固守城池的错,你我皆无可奈何啊!”
他不可能当着一个百夫长的面说大将军的坏话,也不能说出自己也对董昌有怀疑,因为一旦他有这样的举动,同时也是在质疑贤王当初的决策。
不过他可以借这个百夫长哭诉之口,去查证当初的事,然后将证据摆在贤王面前,交由对方来定夺!
思及此,柳通也无心和这个小小百夫长闲谈,道了句自己公务繁忙还有要事处理,转身就匆匆离开了。
*
平州。
慕容氏的家主慕容无疾因幽州动兵一事而感到焦头烂额,大军开拔的动静太大,平州城甚至有不少部族都闻风而逃。
好些将领都听闻过幽州新式武器的名声,同样惊恐不已。
明明双方还没有正式交战,而他手下的军队就已经失了一半的士气,之后这仗应该怎么打?
他是个有雄才大略的,很清楚如果打仗的结果是必输无疑,那么这场仗就根本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反而还会平白消耗自己的实力。
若是输,他会死。若是在打仗的过程中降了,他兵力有所损耗,连地位也会动摇。
至于获胜?他不像是冀州的王邈那样刚愎自用。而且他也出身鲜卑,很了解这个能征善战的部落骑兵有多么厉害。
然而他的同族人统治的土地却被幽州给夺走了大半……
慕容无疾招来了谋士,询问他们此事该做何解。
有人马后炮说当初主公就不该对裴宓动手,也有人道不如现在就趁机联系王邈,和他合作共抗幽州,还有人说不如现在就投降……
其实在这之前,慕容无疾就已经主动派密使与幽州那边交涉。他明确表达了归附意愿,但要求保留部族自治权、部分兵权及平州治理权,还提出了愿为幽州守御东北边境和为幽州提供骑兵支援的条件。
虽然知道幽州那边不大可能会答应,但是……他心中还是燃起了点点希望。
万一呢?万一幽州那边也不想耗费太多的兵力拿下平州呢?只要有战斗就会有牺牲,以幽州之主爱民如子的性情,想必不会让自己的下属白白牺牲……
但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南若玉直接拒绝了他,并冠冕堂皇地说平州一直以来都是大雍的地盘,怎么还能让其他人在其中自治呢?这和擅自封国有什么区别,他不能做这个主。
但实际上,南若玉想的是他疯了才会让慕容无疾保留自主权和兵权,这不就相当于是地方割据么,还是在边境让人家割据一方呢。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是他的就绝不可能让别人给占据。
今日谋士们议论了半天,深思熟虑地探讨之后也没能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来。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任他们是有诸葛孔明之才,也只是无济于事。
慕容无疾眉头打结,其实他并不后悔当初对裴宓动手。一是他心存侥幸,也有赌徒心理在其中,万一赌到了幽州无暇顾及他们这边,平州就是他们慕容家的了,赌输了也不过是面对如今的境遇。
二是他自己亲自投降,也比作为平州城的一方豪强投降要好得多,至少幽州之主会将他看在眼中,并且善待他和家里人,不会太让他吃亏。
他最终道:“降吧。”
平静的两个字,让在场的所有喧嚣戛然而止,谋士们纷纷看向他,到底是没再继续争论下去,而是默默地准备着接下来他们该何去何从。
之前就已经有几个谋士已经包袱款款地离开,剩下这些还愿意待在慕容无疾身边的,都是有自己的气节和道义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