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老爷感兴趣的,他都略知一二,且经常能为云溪当地的案件和政务提出很好的见地。”周琼道,“慎王府中的下人们也觉得他为人宽和,此人逐渐在府中出入,如无人之境。”
“后来,北秦朝堂上渐渐起了小股流言,说慎王有一支精锐骁勇、无往不胜的军队,叫做朝真军,乃是先王爷留下的私兵,并未上交朝廷。”
“是何人传出了这种流言?”顾栩道。
“不知。怀月主子也曾追本溯源,但只查出最初的源头乃是洛阳的某个书局,这书局似乎是遍查当年老王爷征战的记录,从中挑出语焉不详或者记录缺损的部分,再添油加醋描绘成是奇兵现世。”周琼说。
顾栩皱眉:“哪一家书局?”
“红枫书局,不过在我被擒之前好几年,这家书局就逐渐被后起的杭豆书局挤垮了。”周琼说,“而这些传言也只是在小范围流传,并非人尽皆知。”
他接着道:“因为这等谣传,怀月主子不得已拆除了她在云溪的据点,并且联络了一处新的研究之所,将折刀他们都送了过去。随着,怀月主子和老爷逐渐发现云溪一带有人在暗中运作什么,只是他们动作太快,怀月主子刚刚开始调查,便传出了所谓‘谋逆叛乱’的事情。”
周琼说:“当年,指证慎王府谋逆主要证据有三:第一是在云溪境内,侵吞矿山出产;第二,是前一年发生的水患,说是慎王从中贪了近八成的赈灾银子,这才使当地动荡不安。”
“前来传旨的官员甚至拿出了原本放在慎王府书房中的信件……”周琼道,“信件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欲加之罪在前,倒显得信是证据。”
顾栩沉吟片刻,说道:“所以,他们怀疑府中有内鬼?”
“正是,慎王府并不铺张,因此家中的仆人都是世代依附顾家的老人,绝无二心。”周琼说,“查来查去,他们夫妻二人都觉得游梦此人最为可疑。”
“只是当时所有事情都积攒起来,即便是老爷夫妻两人,加上当时的几个心腹,也不能全然顾及。怀月主子只得定下脱身之计。这其中,就包含着向苏家求援,要用他们的人脉来暂缓京城之事的一环。”
周琼恨得咬牙切齿:“谁成想……这个狼心狗肺的苏家,虎毒尚不食子,他们不出手相助也就罢了,竟还将计就计,利用怀月主子对他们的信任,痛下杀手!”
兀风瞪大了眼睛。
兀岩眉头紧皱,下意识就看向顾栩。顾栩脸色没有变化,似乎依旧冷静,问:“你是说,自焚一事……”
周琼冷笑道:“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们的手笔。”
顾栩深吸了一口。
兀风连忙追问:“为什么?你有什么凭据?”
周琼道:“那兀飓抓我进到牢里时,约莫是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出来,便说,是因为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对慎王夫妻自焚一事太过执着……我关在牢中数年,只听守卫的谈论,也能猜出几分这大牢与苏家的关系。”
周琼恶狠狠道:“若是心中没鬼,何必关我,何必掩盖当年的真相?慎王的冤屈洗清,对苏家莫不是只有好处?”
兀风暗暗记下,他知道,兀飓还在暗牢中受刑,有了周琼的口供,或许能撬出些别的消息。
顾栩手指握紧,只是挺拔地坐着,半晌,才喃喃道:“果然是他们。”
屋中一时静默下来。
周琼看着顾栩,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还好,怀月主子想要倾力保住的人,到底是保住了。
个头很高,很俊,面色也健康,看起来也有一身武艺。况且是个什么敦信伯府的现任主子,又有那么多财宝,足够平安无虑度过一生了。
周琼这么想着,又有些后悔。分明怀月主子的本意是不愿让顾栩心怀仇恨,可如今他说了这些话,小少爷又怎会放弃复仇?
这条路太险了,他们要对付的可不止苏家,还有皇帝,那高高在上、残害忠良的皇家……
周琼怔愣,随即茫然。这一切,真的可以做到吗?
顾栩似乎是自语:“……既然已有计划,为何要将我送出云溪?”
静默片刻,周琼道:“将小少爷送出云溪一事,是那个游梦率先提议的。他说如今的状况,慎王一家若是入京,小少爷必然会被率先送入宫中软禁。到时候生死也由不得自己。”
他道:“怀月主子当时已经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但似乎也是受这些话启发,才定下了将小少爷送出的计划。我记得她当时对老爷说……”
……
苏怀月说:“苏家于我,有生养之恩,幼年更百般宠爱。只是……或许此话有些不孝,父亲与两位兄长,似乎并不将我放在眼中……我之所爱,他们皆以为‘不应如此’,反倒日日叫我刺绣、做不喜欢的事,要我仪态端庄。”
苏怀月看着摇曳的烛火。
“或许,在苏怀月这个身份上,是谁都好,也不必是我。他们宠爱的似乎只是苏家的小女儿,而非我。”
顾慎揽着她的肩膀说道:“终究是我太无能,护不住你。怀月,游梦虽然可疑,但他的计划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世间能够全然信任之人,唯独你我彼此。”
“你不觉得我不识好歹?”苏怀月靠在顾慎的肩上笑笑。
“是你亲历了一切,你的感受,自然最是要紧。”顾慎说。
苏怀月与他依偎着。
“或许只是我多心了。”苏怀月垂首,轻声说道。
----------------------------------------
第421章 灭门惨案
静默许久,苏怀月终于说道:“苏家,是一条路,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我立刻联络能够在朝中说得上话的友人,希望能拖延到我们查清事情的真相……”
顾慎握住她的手:“我会与你共进退。”
苏怀月道:“小栩……也要送出去。但不能让游梦知道他的去向,就在今晚,我们今晚就让伏刀将他带走。”
“好,我立刻去安排此事。”顾慎说道。
“不,你不要去,让我的人来。”苏怀月说,“游梦在你身边潜伏多日,你身旁的人,不知还是否稳妥。”
她想了想:“你向他放出消息,就说小栩去了南疆暂避。”
顾慎道:“我听你的。”
苏怀月起身到了桌前,顾慎替她研墨,书写起来。
……
“随后的事情卑职就不清楚了。”周琼道,“我接到的任务,乃是将作为证据指认慎王夫妇贪污开矿的那些财宝,秘密从云溪运往西边的桐山。桐山中有一处山洞,乃是顾家的祖地,只是已经废弃不用。我们沿着原本的山洞走向开凿制作了简易的机关,将财宝藏匿其中,随即离开了。”
顾栩道:“我们听闻,外有流言说桐山中埋藏着宝物,也确实在洞中找到了盗宝贼的尸身。”
“是的,时间仓促,不能一一确认开山工匠的品行身份,更不能将人就地杀死。”周琼说,“虽然他们没有见到财宝,但开凿那样隐秘坚固的石穴,兴许有人猜到是要用来藏什么东西,便宣扬了出去。”
“好在,匠人们皆是蒙眼进出,休息进食都在石穴之中,这才将保住了那笔财宝。”周琼又道。
顾栩指尖敲着桌面,静静思索。
周琼犹豫着道:“小少爷,若是太过艰险,我们便不要复仇,就这样归隐田园也好。怀月主子说过,她夫妻二人,只愿你平安喜乐。”
顾栩回过神,对他温和的笑了笑。
“母亲的心愿,我已知晓。”顾栩说,“你好好在门中养身体,不需要做些什么,这些年委屈你了。”
他起身,并未解释什么,直接走出了门外。
平安喜乐,自然好,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
……
秦昭月自认动作很快,但显然,还是晚了一步。
盖了玉玺大印的太子手谕刚刚到手,隐龙卫与东麟卫、还有金吾卫军就将胡家团团包围。只是,大门紧闭,门前也不见守卫,整座胡府寂静得可怕。
带队的景存心里就有些觉得不妙。
他持剑踢开了房门,一股血腥味迅速钻了出来。
那块雕琢着祥瑞仙鹿的太湖石影壁上,一道黑红的血迹映入眼帘。景存急忙绕过石壁,看向正院
装潢考究的胡府已然成了人间地狱。
到处都是尸身:身穿胡府下人服饰的小厮侍卫、以及侍女,横七竖八倒在院中,整个地面几乎被血泊淹没,初春已经有了蚊蝇,密集地停在每一具尸体上,景存与侍卫们一走近,就成群飞了起来。
“马上搜索整座府邸,看看还有没有活口!”景存怒声喊道,“不要踩到血迹,不要翻动物品,不要挪动尸体!”
队伍中已经有人弯身呕吐了起来,常年和平没有争斗,这群兵士的接受能力略有下降。
卫兵们分散开来,在府中检查每一具尸身。
景存一路绕开血泊,走进了正堂。他不需要弯身去看,院中的下人全是被一刀割喉,否则血不会那样多,多到覆盖整个地面。有些人几乎身首分离,断口露出白森森的颈骨
下手之人,杀人手段极其娴熟快捷,毫无犹豫心软,是专业杀手。
正堂之中没有人,也没有入侵的痕迹。毕竟这只是一个会客之处,一般不会有人在此藏匿要务。
景存四下扫视,随即撤了出来。
“胡府的书房在哪里?”景存问他身边跟着的副手景元宝。
景元宝道:“这洛阳的官邸都大差不差,应当在这边。”
景氏府邸自然不会像胡家一样小,景存不知布局也是寻常。两人绕开尸体向偏院走去,远远看见有脸色发白的军士在墙根底下呕吐。
有人从一个小院里出来,见那人呕吐不止,景存大人还在旁边,立刻就一脚踹上去:“你这家伙!要吐也上外头吐去,毁了现场怎么了得!”
军士这才看见景存,脸色更白了一些,连忙跑了出去。
那人连忙道:“景大人,这里就是书房,胡大人也在里面。”
“死的活的?”景存立刻向院子走去。
“呃……胡大人的尸首。”那军士改口道。
进了偏院,就见几个军士正在门口守着。为首的是他的下属景元寿,此人自从甘州回来,便被提拔到了景存身边。
“里面东西都被烧了。”景元寿道,“只是看现场,有些怪异。”
景存进了书房。
胡孟注的尸身倒在一个书柜旁,书柜完好无损,只是里面的文件都已经不翼而飞。再看胡孟注尸体旁边装满纸灰的三个火盆,一切就清楚了。
景存拿起火盆看了看,火盆底部沾满了焦黑的血迹,周围的血泊已经干的差不多,看来是胡孟注死后,才开始焚烧书柜上的纸张书本。
这个逻辑推理自然在景存脑海中形成,他却一愣。
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搜查萨尔罕府邸的一幕。
当时,他们因为一个军士打碎了瓷瓶,这才发现了地契,从而找到了关押路天云和俞鹄的地牢。
当时有一个细节,被他自然的忽略了。
有个将士发现一件怪事,因此说:“那瓶子碎了的时候,我先听见一声砰的响声,然后才听见瓷瓶碎开的声音,哗啦一下。”
景存想,他当时以为瓷瓶底部为空,碰掉双层瓶子时,铁胆瓶先落地,随后是瓷瓶;但转念一想,那样高的瓷瓶,只会倾倒同时落地,怎么会有先后?
就如眼前的火盆与血泊,先有血泊,再放置火盆,前后顺序不可错,否则无法形成眼下血泊半干,底部焦糊的场面。
如果那个将士没有听错,那么胆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