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妙原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干笑几声,半开玩笑地说道:“那你不如就在这杀了我呗?其实我之前也纳闷,你当初为什么非得救我,照理说你应该更乐意看我们两败俱伤的吧?结果你现在又顶着那么大压力替我打掩护。哎……有时候我真不理解你在想什么。”
穆守无谓道:“你就当我故意想恶心你们吧。”
“哦?那你就不怕我在你山里故技重施?要我提醒你吗,你家小孩子也不少哦。”时妙原眨巴着眼睛问。
他的表情虽然灵动,瞳孔却远比从前黯淡了不少。只要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时妙原的视线不仅难以聚焦,甚至连转动眼珠都有些僵硬。
穆守知道,现在的他,和瞎子恐怕没有太大区别。
照时妙原自己的说法,他之所以会近乎失明,是因为他坏事做尽、报应临头,遭到了上天的惩罚。至于真相究竟如何么……那大概要去问那位在盛怒之下动用无弗渡,不仅砍伤了时妙原一条胳膊,还在激斗中误伤了他眼睛的山神了。
“我不是荣观真,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提前发现的。”穆守慢吞吞地说,“十分钟之前,你在西南五公里外最高的那棵松树洞里掏了颗果子。别藏了,拿出来吧,那是我家小动物过冬用的。”
时妙原撇撇嘴,从怀里摸出一颗松果,气不忿地抛到了外面。
松果还未落地,便被一条橙黑相间的尾巴卷了回来。虎尾很快消失,穆守拍拍衣襟,好整以暇地说:“算你还有良心。”
与此同时,桌上出现了另外一样东西。
穆守低头一看:那是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子。外表看上去十分普通,只是周身充斥着用灵气缔造的枷锁。
“这是什么东西,是给我的吗?”他指着盒子问,“你给它上了封印,我打不开。”
时妙原咧了咧嘴:“不是给你的,是给荣观真的。”
“你说给谁?”
“荣观真。空相山神,万岳之尊,你我共同的敌人,那个总宣称要和你约架的疯子。”
时妙原叩着木盒的顶盖说:“我今天来,就是想来请你办一件事。小穆,我希望你能把这东西交荣观真,那里面有我为他准备的礼物。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谋划这份厚礼了,如果顺利的话,我应该很快就能把他给弄死。”
第156章 恨入心髓 (二)
穆守往后挪了几寸:“你知道快递危险易爆品是犯法的吧。”
时妙原啧声道:“又没让你寄过去!你亲自交给他不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送死?”
“是送货, 不是送死!”时妙原嚷嚷了起来,“小穆啊,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你以前明明很真诚的, 你变得让我都认不出来了!”
穆守谨慎地打量着那木盒:“因为我不信你。别瞪我, 你坑了我多少次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我问你,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在我答应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打开来让我看一看呢?”
时妙原咧了咧嘴:“可以是可以,你大可随意。但如果这里头真装了炸弹的话, 那等下咱们可就真得共赴黄泉了。”
“那还是算了,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哎呀!什么死不死的, 讲话别那么吓人嘛。”
时妙原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小穆啊,我就直说了吧,其实我是希望你能帮我把这个东西送到香界宫去。”
穆守挑起半边眉毛:“香界宫?”
“没错, 就是荣观真家。这是我新想出来的计划哦!”
“你还有什么阴谋诡计?说来听听。”
“就,报复呗。”
时妙原向后仰去,用完好的那条胳膊挠着头说:“我啊, 最近被荣观真追得恼了, 狗急跳墙, 想把他对我做的事通通报复回去。只可惜我近不了他的身,就算靠近了也打不过他,所以呢,小穆,我就来找我的共犯帮忙啦!”
听见“共犯”这个词时,穆守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他问:“那既然如此, 你想我什么时候把它交给荣观真?”
“嗯……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司山海宴早就不办了,荣观真近年来也基本不出空相山。你俩平时最多隔空嘴炮几句,好像也没机会互相到家里做客……那小穆啊, 不如你就先等我通知怎么样?”
时妙原说着便站了起来:“或者你也可以自行安排,你觉得什么时候适合,那你就什么时候给他。但凡你觉得时机未到,你都可以继续留着这盒子。啊,但这么说是不是显得我很耍大牌?明明是我托你办事,结果到头来还要你自己费神。”
他满脸轻快得意,看不出半点愧疚的迹象。
穆守早就习惯了时妙原这幅德行。他摇头道:“行吧,那我就看着办好了。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一定能保证完成任务。”
时妙原当即心花怒放:“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你可是这一代最有名的山神,咱小穆老爷神威浩荡,心地这么善良,不仅领地辽阔,还总救我于水火之中……哎呀,有时候我都好奇呢!像您这样优秀的神仙,怎么会甘愿纡尊降贵和我交上朋友呢?穆老板,你为何如此对我百依百顺?是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还是因为我上回给你女儿带了跳跳糖?”
“都不,只是算我倒霉而已。”
穆守摆摆手,示意时妙原赶紧滚蛋,后者连嗦几杯热茶,正准备起身离开高亭,忽然福至心灵地问道:“对了,你家那些小老虎呢?”
穆守顿了一顿。
没来由的,他拿茶杯的手颤抖了起来。
时妙原并未注意到这般异样。他自顾自地问:“我从刚才就在纳闷,我俩聊了这么久,你家那些小虎妞怎么还没有来闹你?你老婆是带她们出去玩了,还是走远门串亲戚去啦?”
穆守说:“她们都死了。”
时妙原“啊”了一声。
“死了?”
“对,都死了。”
“都死了啊……”
“姑且算是家族诅咒吧,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穆守摩挲着茶杯说:“大体算来,应是我父亲当年作恶多端,积业成果,他自己死得利索,造下的那些孽都变成怪病报应到了我们身上。我的孩子力量最弱,死得最早。我妻子受影响久了,前段时间也跟着一起去了。我弟弟有一定修为,目前情况还算可控,至于我……”
他拉起袖管,为时妙原展示胳膊上的黑疤。
“至于我,因为拥有山神之力,所受到的最大影响,大概就是这些不体面的东西了。”
穆守自嘲地勾起了嘴角:“其余的么,倒是半点不差。”
“那你弟弟还能活多久?”时妙原问。
“你还挺会聊天。据我估计,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吧,”
穆守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行了,该交代的你也交代了,该多嘴问的你也没少问,我现在有些累了,雪松里夜不待客,从这往东北方向三十里有一座行宫,你这段时间到那儿住着吧。我不常回去,你只要不把我家拆了,想干什么都随你的便。”
时妙原谢过穆守,又问:“那如果能找到办法赎清你父亲作的恶,你弟弟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了?”
穆守直接笑了出来:“你说说能有什么办法?生老病死,世间因果,容不得我们干涉半分。我劝你最好别瞎操心,你现在,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的小命吧。荣观真昨天又给我传了信,说得挺吓人的,你要听听吗?”
“我不听,我也不怕!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现在安全得很!”
时妙原叉着一边腰说道:“我才不怕荣观真呢,他从来都雷声大、雨点小,就像米缸边的老鼠,对我啊只能望洋兴叹,想吃到嘴里,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那希望你下次遇见他的时候,不要再叫得像之前那样惨了。”穆守淡淡地说,“就当为我的耳朵着想,你上次差点把我喊聋了。”
“真是的,我不就嗓门儿大了点吗?都念叨多少年了,你也该消气了吧!”时妙原小发雷霆道,“不跟你讲了,我要走了,你家门应该没锁吧?咱们行宫见!”
起飞前,时妙原以电光石火之势顺走了一只冰瓷杯。穆守还没来得及阻止,下一秒就在头顶上听见了他的笑声:
“小穆啊,那我就先走啦!今天见到你很开心!谢谢你帮我的忙,谢谢你请我喝茶,代我向你弟弟问好哦哦还有,谢谢你请我看你家的雪!”
振翅声逐渐远去,一枚鸦羽慢悠悠地飘荡了下来。
穆守伸手去接,那羽毛钻过他的指缝,不紧不慢地落入了积雪中。
很快,大雪就覆盖了它存在的痕迹。
雪越下越大,越积越厚,好像永不会有停下来的那天。
不知多久以后,穆守突然站了起来。
“坏了。”他懊恼地说,“又忘了把东西还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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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妙原飞得有点吃力。
不知是因为体力告急,还是旧伤未愈,他在北风中摇摇晃晃,怎样也无法稳住身形。
幸运的是,他的目的地在下风处,这样他便无论如何也可以乘风直下。
他一边飞,一边回想方才的交谈。
穆守要他去净界山神宫躲避,言下之意其实十分明显:荣观真已经杀红了眼,以至于穆守甚至要把自己家让出来做庇护所。净界山山神府邸恐怕是眼下这天地间唯一能容得下他的地方,可是,时妙原并不准备去那里。
他正在向南飞。
他要去空相山。
北方初雪已至,而越往南移,就越能看见稀稀拉拉的绿意。
枯叶簇拥着薄绿,在这般萧瑟的景象中,就连这一丁点儿生机,也显现出浓抹不开的颓态。
飞行数百里后,他看见了一处槐树林。时妙原轻盈地落下地面,饶是如此,也还是惊动了一只在枯叶中休眠的草蛇。
“抱歉,抱歉。”他轻声道,“没想打扰你睡觉的,你继续。”
草蛇溜之大吉,时妙原抬头观日,徒步向记忆中的方位走去。
没多久,他就来到了一条小溪边。
溪上有一座独木桥,桥头立着一枚路牌,上面写着:前方蕴轮谷。
下方两行小字:
山洪时节,请勿入内。
珍爱生命,远离野爬。
时妙原走上桥心,站在中央,他探头俯瞰溪水,倒影里的面容神采奕奕,可他其实连水流的方向都看不太清。
“真丑啊。”他自言自语道。
“眼睛半瞎,臂膀半废,还搞得人憎鬼嫌,天怒人怨……弄成这个样子,真不如死了算了。”
他对着荣观真的倒影说:“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唰!一道寒光闪来,时妙原凭本能向前一扑,勉强摔到了溪对岸。
他原本站的地方斜插着把宝剑是无弗渡,他的所有者勾勾手指,那剑乖巧地飞回了他的掌中。
荣观真定定地站着。只杀不渡之剑的金光映亮了他的面庞,在这晦暗的山林中,他与剑便是唯一的光源。
时妙原缓缓后退,走出一段安全距离后,他隔着独木桥,与荣观真遥遥相望。
他看不清荣观真的容貌,只能分辨出他穿了白色的衣服。隔着间断的溪水,他对荣观真笑道:“晚上好啊,荣老爷!多日不见,您真是越发帅气了。您的穿衣品味还是没得说!但一见面就痛下杀手,您就这样讨厌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