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翎吃完了最后一口苹果,将果核丢进床边的垃圾桶,抽出纸巾仔细擦了擦手和嘴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显然是要去按床头呼叫护士的铃声。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张麒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翎的手腕。他抓得很急,没什么章法,指尖甚至因为虚弱而微微发抖。
林翎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他。
张麒不想让林翎按铃,不想让任何人进来打破这难得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他甚至荒谬地觉得,一旦护士医生进来,林翎就会像完成任务一样,立刻转身离开。
但这种话张麒不可能说出来,于是他就只是抓着林翎的手,一动不动地盯着林翎。
他觉得自己很用力,实际上因为虚弱,他的力气实在所剩无几。林翎的手腕只是微微一顿,就轻易地挣脱了他的手指。
林翎按下了呼叫铃,转过身,低头看向病床上的张麒,很温和地说:“不要闹,你刚醒过来,需要检查,等会医生就来了。”
闹这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张麒一下,他厌恶这种被当成小孩对待的感觉,更厌恶此刻虚弱无力的自己。
这份狼狈赤裸裸地展现在林翎面前,让他感觉十分难堪。
一股混合着挫败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的火气冲上头顶,他脱口而出:“你来干什么?”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在他睁开眼看到林翎的第一秒,就已经在脑海里翻滚了无数遍,此刻却问得如此生硬而愚蠢,仿佛在质问一个不速之客。
林翎果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他看了张麒一眼,没有回答,而是又坐了回去。
张麒被那一眼看得有些狼狈,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他懊恼地别开脸,胸口的郁气无处发泄,没过两秒,又转回来,换了个角度,语气依旧冲得很:“你不是讨厌医院吗?”
那你还来干什么。
这次,林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讨厌医院,那是很久以前他为了隐藏自己身份说过的谎言,没想到张麒到现在都还记得。
林翎声音平缓地说:“我来看你。”
“看我?”张麒几乎是立刻反问,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性怀疑。
他兜兜转转,问来问去,显得像个暴躁的智障,归根结底,就是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林翎是专程来看望受伤的他这个可能性。
这太超出他过往经验的认知范畴,像是一个甜蜜却危险的陷阱。
林翎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言语下的不安与固执,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生气,只是心平气和地,又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是的,我来看你。”
就在这时,医生带着两个护士推门进来了。
医生立刻检查起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林翎退开一步,让出空间,站在一边等着,张麒一边听医生的问题,很敷衍地回答着,一边偷偷地往林翎那边看。
等医生做完初步检查,叮嘱了几句离开后,林翎才重新走近床边。
“看起来你恢复得不错。”林翎欣慰地说。
张麒的恢复情况比预计得要好,这主要归功于他极其优秀的身体条件,不过一般来说,其他人也做不到他那样在洞穴里来来回回地折腾。
这句话让张麒惊惶不安地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翎忽然俯身,伸手调整了一下张麒背后的枕头,将它垫得更高一些,让张麒能靠得更舒服点。
张麒没敢靠上去,仿佛那不是个枕头,而是个地雷。
“你……真是来看我的?”张麒盯着他,不依不饶地问:“那学校和纪律委员会的事怎么办?”
“你是为我受的伤,如果我还能不管不顾的话,那也太没良心了。至于纪律委员会,不至于少了我两天就运行不下去吧。”
林翎笑了笑,目光落在张麒缠着绷带的肩膀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着张麒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
张麒的心脏像是被这两字烫了一下,又像是被冰锥刺穿。
一股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了他。
他不要感谢!他做那些,从来不是为了换一句轻飘飘的谢谢!这声感谢将他所有疯狂、偏执、不顾一切的行为,都变成了可以计量并偿还的恩情。
张麒红着眼睛低吼:“我不需要你的感谢!”
林翎看着他,彻底没话说了。
他发现这时候的张麒实在是很难沟通,像是在面对一个浑身是刺的困兽,任何的靠近和言语,都可能被曲解。
不论林翎怎么做怎么说,他都好像是踩着悬崖边似的,对任何变化都惶恐而不安,并做出过于激烈的反应。
林翎重新坐下来,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张麒那句话像一块砸出去的石头,不仅没能击中目标,反而反弹回来,砸得他自己心口闷痛。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看到了林翎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巨大的委屈感漫上来,堵在喉咙里他明明不是想说这个,他明明……只是害怕这短暂的亲近,又是一场空欢喜,只是恐惧于林翎的好是建立在同情或道义之上,转瞬即逝。
此时看林翎的反应,他心里又陡然不安起来,张麒自己也觉得现在的心理状态不对,好像醒来后他变得格外脆弱敏感。看着林翎坐在那,他一阵心酸又委屈,还有一种自虐的想法:看吧,林翎果然是勉强才过来看望我的,只不过几句话就不耐烦了。
要是林翎现在转身就走,张麒恐怕会陷入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我果然猜对了哈你这个负心汉的极端情绪中。
林翎都能看出来他现在这种不稳定的心理状态,也大概能够猜到他在想什么,于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不会走。”
张麒感觉嗡的一下,几乎听见自己大脑爆炸的声音,喜悦比其他所有的情绪最先占据他的心脏,但紧随而来的自然是被看透的慌张和愤怒,委屈,心酸,还有种种种种。
总之复杂极了。
张麒强行按压住自己的各种情绪,忍不住想,林翎为什么总是能那么平静。
洞穴里发生的事,他说过的那些话,发自肺腑,也是张麒在绝境下抱着决心说出来的,但林翎当时明明也受到了震动,此时才过了几天,就又平静下来了。
张麒又不由得想到,林翎和周玉衡分手之后,好像也挺平静的。不像他听过的其他分手的例子,会始终念念不忘,纠结后悔,还会避开和前任有关的人或事,林翎仍然在专心地做好自己的事,就连周玉衡留下的花也都养得好好的。
真是个无情的人。
张麒别开脸,盯着雪白墙壁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裂纹,下颌线绷得死紧,肩胛处的伤口似乎也跟着隐隐作痛,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是觉得这样的表情绝对不能让林翎看见。
几秒钟后,张麒听见椅子被轻轻拖动的声音。
张麒忍不住好奇,又转过头看他。
林翎把椅子拖到了他床边,重新坐了下来,不远不近的距离。
林翎看他的反应,眼里划过一丝笑意,然后开口问:“当时,钟衍一直守在我们发现的那个洞口,我后来问过他,他说没看见你从那里进去,你是怎么进来的?”
话题的转换让张麒猝不及防,不过这种话题让他轻松多了。而且这种语气,没有像他刚醒来时那种温柔关怀,也不是那种冷漠疏远的,总之就是比较正常又稍微有点质问的语气……让张麒觉得安心了。
张麒整理了一下语言,说:“……还有一个入口,在你们那个洞口往右,绕过一片很滑的礁石,有条很窄的缝,涨潮时几乎完全被水淹掉,退潮后才能勉强看出点形状,但是那里离洞穴更近一点。”
林翎点了点头,又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他又问:“当时你说要带我出去,我拒绝之后,你很快又说带季晓出去,你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接受了?”
看来林翎现在是想好好盘点一下山洞里发生的事了,当时情况太危险,很多事来不及细想,现在倒是个好机会。
张麒说:“因为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放下他不管,所以没必要浪费时间。”
林翎微微垂下眼。
张麒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找他,那种人纯粹是自己找死。”
林翎稍微帮季晓同学解释了一下:“那是个意外……而且,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
张麒以前很反感这个词,但他此时并不想反驳林翎,今天他说的蠢话已经够多了。
“要喝水吗?”林翎问。
现在的氛围自然多了,张麒从醒来后就很渴,他的情绪也稳定了一些,便点了点头。
林翎站起来去倒水,张麒抑制住下意识拉住他的欲望,看着林翎走到隔间,张麒住的是豪华单人间,厨房浴室这些都是配套齐全的。
林翎端着水回来,递给张麒,张麒喝了一口,不冷不热,不多不少,是最合适的温度。
等张麒喝了水之后,林翎才说:“我很惊讶……你居然又回去了。”
张麒捧着纸杯,里面还剩下浅浅的一层,传出来的温度也变得若有若无。
“我说过了。”张麒低头看着水杯,说:“我不会放手。”
他现在的语气,比在山洞里的时候平静多了,但这种平静,反而因为发生过的事实,变得更有力度,更加沉重。
他们同时回想起了洞穴里发生过的事,想起张麒说过的话,想起冰冷的海水和连绵不绝的潮声。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林翎看着张麒,因为刚刚醒来,他的样子狼狈又削弱,但他的执拗始终没有变过。
然而他又想到自己,他为张麒的所作所为感到惊讶,感动,但从始至终,即使是现在,他坐在张麒身边,面对面如此剖析自我的时候,他也清晰地知道,自己也没有放弃。
他仍然没有对张麒动心,仍然不喜欢,不接受,不愿意。
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感受涌上心头。
他忽然叹息般地笑了一下,带着深深的疲惫,了然,和一些荒谬。
他移开目光,看向了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看来……我们都是一样的固执。”
他和张麒,此时仿佛各自站在天平的两端,为了截然相反的目标,却投入了同等分量的,并且绝对不肯回头的偏执。
林翎无奈地想,他知道自己今天过来,又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但张麒受伤,他不可能放着不管,本来医生说的是明天才会醒,所以林翎原打算明天就在外面远远的看一眼,确定张麒的状态就行了,但张麒今天醒了,把在病房里的林翎抓了个正着。
是的,张麒这几天一直都是林翎在照顾,因为除了护士之外,居然没有人照顾张麒。林翎难得主动地和张琉联系,告知了张麒的情况,张琉很无情地说不用管他,反正也死不了。
林翎无奈,只好自己照顾他,并且决定把这件事埋在肚子里,他不能让张麒知道。
林翎一时也觉得混乱。
如果是为了让张麒不再有念想,他直接回学院,不闻不问会更好吗?张麒会因为他的冷漠而放弃吗,他之前似乎也足够冷漠足够决绝了,但张麒依然没有放弃。
林翎想的多了,甚至对张麒有了一丝怜悯,但张麒那样的执着,显然以后会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所以那些戒备之类的情绪,也并没有少。
他和张麒之间,简直就像是一团越盘越乱的毛线。
他只能感慨,他们真的是一样的固执。
张麒既然醒了,自然有很多人照顾他,之后是留在海城治疗还是回帝都全由张麒自己决定。
张麒选择回帝都治疗,林翎当然也立刻就准备回学校了。当初他是和张老师请了假的,张老师得知他要留下来照顾张麒还很惊讶,又心情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的话既然顺路当然是同行最方便,张琉这时候又有个做哥哥的样子了,专门派人来接他们。张麒终究还没有恢复好,所以要专车接送,林翎得知之后,说他们还是坐高铁回去吧,比专车要快得多。于是张麒从病房出来,进了车,就只能看到自己哥哥面无表情且对他十分厌烦的脸,而林翎早已经坐上高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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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哎呀,赶不及了,先双更!
第206章
回圣翡学院后, 林翎继续按部就班地推进自己的计划。推荐信的邮件仍旧一封封精心撰写然后发出去,社会实践的选题也在反复打磨,专业课的期末论文同步提上了日程, 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转眼间就到了五月, 天气逐渐变得炎热, 春末夏初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校园里的树叶从嫩绿转向浓郁的翠色, 学生们也纷纷换上轻薄的夏季制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