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翎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仍然笔直地坐着,垂下眼睛。
周玉衡看着他强撑的样子,轻叹了一声,对前座的司机吩咐了一句:“开稳一点。”
车速随之放缓了一些,行驶得更加平稳。
接着,周玉衡倾身,按下了林翎座椅侧面的一个隐蔽按钮。轻微的机械传动声响起,林翎身下的座椅靠背缓缓向后放平,与坐垫延伸出的部分完美衔接,变成了一张足够一人舒舒服服躺下来的小床,甚至还自动升起了贴合颈部的柔软支撑。
这辆车内部经过特殊设计,空间远比外表看起来宽敞。
林翎因为这突然的变化微微一愣,知道这是周玉衡在无言地催促自己休息。
林翎小心地扶着宋知寒,帮助他调整姿势,让他躺在已经放平的小床上。宋知寒没有睁眼,只是温驯地顺着林翎的力道挪动,在躺下后,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勾住了林翎的外套。
林翎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自己在旁边躺了下来。小床并不宽,两人之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但因为宋知寒的姿势,林翎自然而然地,侧过身,面朝着宋知寒的方向。
这个姿态,是这两天形成的习惯,他总要观察宋知寒的状态,而且这样面对面,会让宋知寒更安心一些。
车内重新陷入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
然而,林翎并没有睡着。尽管身体非常需要休息,但大脑那根弦依然紧绷着,他能感受到身后周玉衡沉甸甸的视线还停留在自己身上。
过了一会儿,林翎听见的声音,随后一个柔软的织物落在他身上。
周玉衡拿了一床被子给他盖在身上,林翎把被子整理了一下,分享给宋知寒。
然后林翎翻了个身,变成了平躺,然后又侧向另一边,面朝着周玉衡所在的方向。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隔着并不算远的距离,在黯淡的光晕中,两人的视线在昏暗中相接。
林翎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很复杂,像蒙着一层薄雾,但仍然影影绰绰看到其中的各种情绪,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沉静地流淌在他的目光里,无声地传递过去。
这样的黑暗中,言语似乎成了多余的东西,周玉衡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所有,静静地回望着他。
呼吸声平静地交织着。
然后,周玉衡伸出手,也按下了自己座椅旁的按钮。
同样的轻响,周玉衡的座椅也缓缓放平,变成了一张与林翎这张并排的小床。两张小床之间,只隔着一道小小的缝隙,此刻看上去,几乎像是连在了一起。
周玉衡和衣躺下,盖上被子。
林翎眨了眨眼,看着周玉衡入睡,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车轮的滚动中继续流逝,窗外依旧是千篇一律的黑暗,偶尔响起的声音,反而凸显出更深的寂静。车内仿佛另一个世界,所有的一切现实都暂时远离了他们。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周玉衡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夜色本身在轻轻叹息:
他说:“你不睡,我和他都没法睡下去。”
“林林,睡吧。”
林翎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极度透支的身体终于接管了控制权。他沉重的眼皮再也没有力气抬起,呼吸在几次深长的起伏后,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胸口规律地微微起伏。
周玉衡在黑暗中描摹着林翎的轮廓。
真是个心软的人。
张麒就是利用你的心软,一步步再次靠近你吗。
但我也不会放弃的,林林。
周玉衡想,我和宋知寒不一样,就算林翎真的和宋知寒在一起了,他也不会有任何犹豫,任何迟疑,任何想要放弃的想法。
他想着想着,忽然又觉得林翎很可怜。
这样做,一定会给林翎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吧。
但是没办法呀。
如果放弃了,难道以后都要靠回忆那短暂的美好度过一生吗。
林林,请原谅我吧。
车内彻底安静下来,周玉衡伸出手,轻轻地压在林翎的手上。林翎的睫毛动了一下,但之后就再没有反应了,他太累了。
周玉衡也终于闭上了眼睛,他感知着从林翎手上传来的体温,尽管只有那一点点接触,就让他的心就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冒出一片片嫩芽。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周玉衡的生活一直都是典型优雅,干净稳定的,尽管出生就享受了所有美好的物质条件,但他并没有觉得空虚,所以去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寻求刺激,而是按部就班地在安全范围内做事。
这是他第一次驱车来到离帝都千里之外的地方,睡在狭窄的车里,外面是不稳定的环境。
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因为林翎的存在,他的心如同在大海狂风巨浪中靠在岸边的船,稳稳地停留在原地。
周玉衡睡着了。
而片刻后,宋知寒睁开了眼睛,他吃力地往旁边挪了一点,让自己和林翎之间的缝隙彻底消失,然后环抱着林翎的另一边胳膊,也终于睡下。
第2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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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翎陷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被五颜六色的毛线团包围着, 那些毛线团起初只是静静地滚来滚去,然后突然像是有了生命,开始追逐他。他跑, 毛线团就滚得更快, 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咕噜噜声。终于, 他被绊了一下,跌倒在地, 无数毛线团瞬间蜂拥而上, 柔软却固执地缠绕上来, 一圈又一圈,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腰际、手臂……越缠越紧,带着一种毛茸茸的热度, 几乎让他透不过气。他越是挣挣扎, 缠绕得越是紧密,几乎要将他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又紧, 又热,呼吸都变得困难……
“……唔……”
林翎从梦中惊醒,倏地睁开了眼睛, 胸口还在因为梦中那种窒息的束缚感而微微起伏。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梦境残留的恐慌,而是来自身体两侧沉重而温暖的压迫感和热度。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 先向左看。
周玉衡的脸近在咫尺, 他睡得也不安稳,眉头皱着,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他面向林翎侧卧着,一只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了林翎的腰侧, 手掌虚虚拢着,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林翎再缓缓向右看。
宋知寒半蜷缩着,额头抵着林翎的肩臂。他的呼吸比周玉衡要沉一些,微热的气息喷洒在林翎颈侧。他在睡梦中本能地在寻找最安稳的热源,半边身子都挨着林翎,一条腿微微曲起,膝盖碰到了林翎的腿侧。
林翎:……
他被夹在中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像两座散发着不同温度与气息的暖炉,空气也因此变得稀薄升温。
林翎愣愣地看着车顶。
他能理解宋知寒分化期后的虚弱和残存的本能依赖,但周玉衡……他怎么会也睡成这样?
林翎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先从周玉衡的手臂下将自己的腰侧挪出来。周玉衡搭着的手臂动了动,却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又往林翎刚才的位置靠了靠,手臂落空,最终搭在了被子上。
林翎松了口气,又慢慢去挪动右侧的宋知寒。他轻轻握住宋知寒挨着自己的手臂,想把它移开。宋知寒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反而更紧地挨蹭了一下,额头抵着林翎的肩膀不肯离开,像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林翎无奈,只能稍微用点力气,慢慢将自己的肩膀从他额头下抽离,然后再把他的手臂放回他自己身侧
终于,他从两人的包围中成功脱身,坐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后背和侧腰都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汗湿,脸上也热热的。
不过这一觉睡起来,之前那些紧绷的情绪都消失了,他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看向车窗外。
天光已然大亮,黑暗远去。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帝都郊区开阔的田野和整齐的房舍,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笔直的公路上,距离帝都城区应该不远了。
前座,司机依旧精神高度集中地握着方向盘。
林翎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低声开口:“先生,开了这么久,要不要休息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说:“我习惯了,没事。您要不要下车透透气,我可以在路边停一会。”
虽然车内打开了通风,但长时间呆在车里确实很憋闷,他点点头:“好,麻烦您了。”
车子很快就在路边停下,周围是空旷的田野,远处有淡淡的晨雾缭绕。
林翎小心打开车门,寒冷的清新空气瞬间涌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下了车,关好车门,以免吵醒里面还在睡的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站到一片葱葱郁郁的草坡边缘。
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霜露的味道。晨曦微露,天边泛起鱼肚白,染着浅浅的橘粉,视野开阔,让人心胸也为之一阔。
他静静站着,望着远处天地交接的朦胧线条,放任思绪短暂放空。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另一侧车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沉稳的脚步声靠近,停在离他半步远的身后。
林翎没有回头。
晨光熹微,勾勒出两人一前一后静静伫立的剪影,风掠过草坡,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翎率先开口:“谢谢。”
周玉衡应了一声,说:“那天晚上,是我太冲动了,说了些很冒犯的话。”
林翎回过头,周玉衡就站在他身后一臂的距离,正看着他。
周玉衡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翎:“回去继续准备论文和考试。”
周玉衡:“你一定没问题的。”
林翎笑了笑,此时一阵风吹过,清晨的风还是有些凉,林翎缩了缩脖子,说:“我们回去吧。”
他们回到车内,此时宋知寒也醒了,坐在一边,虽然身体看上去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已经恢复过来了。
分化期结束了,他正式成为了一个alpha。
林翎坐下来的时候,宋知寒下意识伸手抓他的袖子,这是分化期养成的习惯,林翎没什么表示,宋知寒反倒是愣了一下,又慢慢地收回手。
周玉衡淡淡地看向车外。
车子再次启动,他们之间的氛围比之前好了一些,偶尔还能随意聊上两句。周玉衡一直把林翎送到了圣翡学院门口,宋知寒也下了车,周玉衡和林翎说了句回去再联系你,就没再多说,很快离开了。
他这趟跑出去,耽误了很多事,还需要向父母交代用过的人脉等等。
宋知寒下车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他现在就回宿舍拿器材,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采集林翎的腺体样本,他就可以拿去实验室检测了。
林翎问他需不需要休息,宋知寒说,时间很紧迫,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两人各自回了宿舍,半个小时后再在学院门口集合,林翎说:“去我之前买的房子吧。”
两个人打车,林翎报了地址,车子一溜烟地融入帝都的早高峰。
出租车开了两个小时,抵达帝都边缘的一个小区。林翎下车,带着宋知寒东拐西拐,就到了家门口。
林翎这房子原来是租的,后来又决定买下来,房子面积不大,也不在市中心,周边配套设施不全,是个非常冷清的地方。林翎要的就是这种偏僻冷清,虽然是帝都的房子,但价格在他的承担范围内。
提取腺体样本需要林翎在自然状态下释放信息素,但林翎的腺体有点问题,他似乎平时过于压抑自己的腺体,所以无法自发释放信息素。
宋知寒还拿着设备在旁边等着,倒是没有催促的意思,林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说:“我好像做不到。”
释放信息素是alpha和omega的本能,但林翎按照教程说的做了,腺体也没有任何反应。
“有什么办法吗?”林翎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