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叫我。”张麒不耐烦地打断,双臂撑在冰冷的栏杆上,眺望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你找的这什么鬼地方,黑灯瞎火的。”
关于峰会陷害宋知寒的事,最初是陈主动找上门的。
那还是上学期篮球赛期间的事。张麒当时确实想给宋知寒找点不痛快,但还没具体想好怎么做,陈就自己送上了门。陈说,宋知寒正在全力以赴准备一个极其重要的学术峰会,只要能想办法阻止宋知寒参加,或者让他在峰会上出丑,绝对是对他的一次沉重打击。
陈的动机简单又直接:他是班上的第二名,年级第二,同样获得了参加峰会的资格。但只要宋知寒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和赞誉就永远不会落在他身上。
和总是处于风口浪尖的宋知寒相比,陈实在太不起眼了。他成绩优异,也算得上是个天才,但性格内向阴郁,没什么朋友,也从不惹是生非,就像班级里的空气一样。但陈内心,原本是冲着年级第一的位置去的。
他知道自己性格不讨喜,所以极度渴望别人能因为成绩而注意到他、认可他。然而,第一名是宋知寒,一个天赋高到令人绝望的怪物,从成绩来说,他不可能超过宋知寒,而以宋知寒的惊艳程度,无论他多么优秀,都会变得无人问津。
但宋知寒是众矢之的,陈觉得自己有很多办法对付他。
他选择了和张麒合作,张麒便答应了。
陈确实聪明,他仅凭观察宋知寒平日的阅读习惯和关注点,就大致推测出了宋知寒那篇峰会论文的核心主题和方向。他虽然没能拿到宋知寒参考的那本观遏月教授的著作,但也通过各种渠道深入研究过观教授的理论观点。后来,在张麒的暗中运作下,他甚至拿到了宋知寒提交的论文副本。
仔细研读后,陈炮制出了一篇在论证结构上极其相似,但核心论点略有不同的论文。
再之后,便是种种运作,最终导致了峰会上那场指控宋知寒学术不端的风波。
这其中大部分具体事务都是陈在策划和执行,张麒只是打了个电话,动用了一下家里的关系网而已。然而陈要做成这些事,最需要的就是张麒背后的势力。
“有人在会场帮了他。”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明显的不甘。
张麒漫不经心地问:“谁?”
失败了就是失败了,他并不十分在意结果,只是觉得陈这人真是个废物。他现在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了琢磨怎么养成林翎这件更有趣的事上,虽然依旧讨厌宋知寒,但已经懒得多花心思亲自下场。有人愿意主动代劳去给宋知寒找不痛快,他自然乐见其成。
他还是更喜欢这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相争的视角,看那些人因为嫉妒、仇恨而相互撕扯,就像在欣赏一出编排好的戏剧。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陈的声音里压着一股愤懑:“但如果仔细查,肯定能查出来的!”
张麒嗤笑一声,不置可否,显然没这个打算。
陈察觉到他不想再谈峰会失败的事,便很识趣地不再纠缠,转而说道:“我还有个新的想法。”
张麒懒洋洋地:“嗯?”
陈便压低声音,认真地讲述起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张麒依旧漫不经心地靠着栏杆,目光投向远方,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对面教学楼灯火通明,每一间亮着的教室都像一个温暖的光盒,里面是埋头苦读的身影。无数个这样的光盒汇聚在一起,构成一幅庞大而充满生机的梦幻画卷。
张麒望着那片璀璨的光海,心里只是在想:
林翎此刻,正在这幅画面的哪个角落里呢?
数学老师的办公室,林翎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了。在他印象里,数学老师本人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他常常在课上随手抛出一道通常只有宋知寒能解出来的难题,然后就好整以暇地看着底下其他同学抓耳挠腮、焦头烂额。
林翎小心翼翼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数学老师正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慢悠悠地喝着茶,头也没抬地问了句:“什么事?”
林翎怕打扰到他,小声说:“老师,我有一道题不太会……”
数学老师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顺手关掉了电脑上的页面,手里的茶杯依旧没放下,直接问:“哪道?”
林翎赶紧把练习册递过去,指出卡住自己的那道题。数学老师只扫了一眼,便放下茶杯,拿起一支笔,直接在草稿纸上开始讲解。他讲了两种思路,三种解法,语速不快不慢,看林翎反应有点慢,还频繁问林翎听懂了没有,哪里有问题,倒是非常耐心。
然而,讲到中间一个关键的转换步骤时,林翎的思维像是打了个死结,无论老师怎么解释,他就是无法理解那一步的逻辑跳跃。
数学老师看出了他的困顿,并没有不耐烦,反而给了点时间让他自己琢磨。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林翎完全沉浸在和题目较劲的世界里,对着中间的步骤画圈圈,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数学老师抬眼看了看刚进来的人,非常随意地朝那边招了招手,说:“宋知寒,你过来给他讲讲。”
林翎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直起身想回头,这一下动作太急,差点直接撞进身后离他仅一步之遥的人怀里。
宋知寒倒是异常淡定,在他踉跄的瞬间,手已经虚虚地伸了出来,恰到好处地在他胳膊扶了一下,稳住了他的身形。
然后,林翎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似乎带着一丝笑意的回应:
“好。”
第76章
办公室挺空旷的, 数学老师随手一指旁边的空位,示意他们去那边坐着讲。
林翎犹豫了一下,宋知寒却已经自然地在那张空桌子前坐下, 还顺手从旁边拖了把椅子放在自己身侧。林翎只好慢吞吞地走过去, 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数学老师他现在宁愿再去麻烦老师十次, 也不想和宋知寒单独相处。
特别是想起上次,他一时冲动去问问题, 结果宋知寒刷刷写下标准答案就再也不理他的事, 林翎只觉得此刻非常尴尬。
宋知寒的目光落在草稿纸数学老师的笔迹上, 很快就明白了老师刚才讲解的几种思路,也注意到了林翎想不通的地方。
他用笔尖轻轻点了点林翎画了无数个圈的那一步,声音平静:“是这里不明白?”
林翎连忙点头。
“我先按标准答案的解法再讲一遍。虽然可能有更简洁的思路,但标准答案的步骤最规范, 也最贴合我们现在学的内容。”宋知寒说完, 留意到林翎神色间仍有些拘谨不安,便微微倾身靠近了些。这个距离比正常的社交距离近, 足以压低声音说悄悄话,但又不至于近到会让人感到压迫或紧张。
他压低声音,语气诚恳:“上次是我不对, 态度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林翎同学。”
林翎大惊,诧异地盯着他, 终于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他身上了。
宋知寒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随即稍稍退开,拿起笔开始讲解。
宋知寒出乎意料地讲得很好。
林翎感觉自己仿佛被他拉着,在森林的迷雾中行走,而他轻描淡写地就挥开了迷雾, 带林翎走上了正确的路,那条路越来越宽,林翎的思路也越来越顺畅。
林翎心里清楚,自己在数学上没什么天赋,假期才刚把之前落下的课程勉强补完,基础比很多同学都薄弱,思考起来也慢。他需要的,正是宋知寒这样细致入微,循序渐进的引导。
讲题声中,下晚自习的铃声突兀地响起。林翎的思绪被稍稍打断,但下一刻又被宋知寒拉回了题目中。
又过了十来分钟,隔壁教室和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稀疏,直至完全消失,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开教学楼了。数学老师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虽然没出声催促,但显然是在等他们俩离开后锁门。林翎不好意思再耽误老师时间,赶紧站起来,小声说:“我们走吧。”
宋知寒从善如流地收起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和宋知寒一起往教室方向走。这个点的教学楼几乎空无一人,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解题过程,确认自己真的弄懂了,林翎由衷地感激道:“太谢谢你了!你讲得特别好!”
宋知寒摇摇头:“主要是你听得认真。”
被学霸这样肯定,林翎心里有点发麻。想到耽误了对方整整一节课的时间,他过意不去地说:“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当谢谢你。”
宋知寒闻言,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调侃:“你给其他人讲题,也是一道题换一顿饭?”
林翎一愣,下意识去观察他的表情,却见宋知寒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眉眼的弧度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柔和了他平时冷硬的轮廓,显得格外生动。
宋知寒语气温和却坚定:“别这么客气,我是真把你当朋友,能帮到你我就很高兴。你帮我忙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林翎觉得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宋知寒的态度和语气都太自然了,他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
宋知寒见状,笑着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所以,咱们之间不用分那么清,嗯?”
林翎被撞得稍稍趔趄,第一反应是撞回去,宋知寒立刻配合地举起手作投降状。这一来一回,林翎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里对宋知寒的那点压力和距离感,也在笑声中消散了不少。
转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意,看到前方张麒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缩了一步,躲回拐角后,还伸手拉住了正要继续往前走的宋知寒。
宋知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张麒正倚在不远处的走廊墙边,似乎是在等人。
“别紧张,我知道。”宋知寒反手轻轻握了一下林翎的手腕,很快便松开,低声道:“我知道。”
说完,他转身便悄无声息地快步走上了旁边的楼梯,消失在视野里。
林翎心里蓦地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以前的宋知寒,面对张麒时从来没有退让过。如今却为了不让他为难,主动选择了避开。
他望着宋知寒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纷乱的心绪,一转头,就看见张麒已经迈着步子,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怎么拖到现在?”张麒顺口问。
林翎抱紧了怀里的习题册,有些迟缓地抬起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刚脱离思考的茫然,显得有点呆。
张麒知道他是去办公室问问题,也看见他是从数学老师办公室那边过来的,便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他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揽过林翎的肩膀,带着他往教室方向走。
林翎被带得脚步踉跄了一下,很快调整步伐跟上。他侧过头,虚虚地笑了一下:“麒哥,你怎么还没走呀?”
“等你呗。”张麒哼了一声,语气倒听不出多少不满。
“麒哥你等我干嘛。”林翎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回过头看着寂静的走廊:“这多耽误你时间啊。”
张麒闻言,抬起下巴,垂着眼看他,语气已经有了些不高兴:“我乐意。”
他特意在这里等着林翎回来,可从碰面第一句话开始,林翎的反应就是这种推拒和疏离的姿态。再回想到之前在宿舍里,林翎对他送的礼物那副犹豫抗拒的样子,张麒心头那股火气又开始往上冒,所剩无几的耐心正在消耗殆尽。
张麒盯着林翎低垂的侧脸,这学期以来,林翎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以前虽然也怯生生的,但至少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眼神里带着那种让他很受用的依赖和讨好。现在倒好,动不动就躲闪,拒绝礼物,连等他下课都摆出一副太麻烦您了的鬼样子。
他到底在搞什么?张麒烦躁地磨了磨后槽牙。当初是林翎自己主动凑上来的,现在又若即若离,玩欲擒故纵?张麒根本懒得去深究林翎最初接近他的目的,也完全想不通现在这种逃避是因为什么。在他看来,原因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翎这副样子让他很不爽。
这种接二连三的,软绵绵的拒绝,就像养熟的宠物突然开始龇牙,虽然不觉得真会被咬伤,但那种不顺从的态度本身就足以激怒主人。
耐心是有限的,张麒的指尖捻着林翎校服的后领布料,感受着底下微微僵直的脊背。他觉得自己已经给了足够多的纵容,是时候该紧紧绳子了。
张麒揽着林翎的肩膀,几乎是半推着他走进空荡荡的教室。此时,教室还亮着灯,后面坐着两个人,姜牧星和王桉。
最近他们都是一起回去的,今天姜牧星过来的时候发现林翎不在,王桉说他去问题了,于是两人便坐在那儿等,也没有撞上张麒。
看到林翎和张麒一起进来,王桉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局促不安。他这学期没怎么在张麒的圈子里玩,此时感觉稍微有点尴尬,张麒却完全没看他,目光落在坐在林翎位置上的姜牧星身上。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是林翎的室友。
姜牧星则慢悠悠地合上手里的书,目光平静地迎上来,落在林翎身上。
“小林,你可算回来了,我们走吧,再不走宿管就要锁门了。”姜牧星语气如常,带着他特有的开朗,仿佛没看见张麒那只搭在林翎肩上的手。
“老姜,耽误了一会。”林翎正要走过去,后颈被张麒轻轻掐了一下,他动作一顿,脚步也停了下来。
刚才还表情轻松的姜牧星眼神微微转冷。
张麒嗤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林翎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想不到,你们室友关系还挺好啊。”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王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神在双方之间来回瞟。
姜牧星微笑:“是啊,毕竟一个宿舍嘛,小林,过来吧,我们该回去了。”
林翎感到肩上猛然增加的力道,以及张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心里一紧,知道此刻任何一点偏向都可能激怒张麒,带来更麻烦的后果。
他微微侧身,顺从地靠向张麒这边,同时抬起眼看向姜牧星,脸上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老姜,王桉,你们先回去吧……我和麒哥还有点事。”
这话一出,姜牧星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他深深看了林翎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那我们先走了。”
说完,他拉了一把还有些发愣的王桉,径直走出了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