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刘隽却远不如他们想象中那般游刃有余,一边关中大旱,朝廷粮草告急,另一边司马邺风邪入体,高热不退。
于是刘隽白日里忙于朝事,晚间还需陪侍司马邺,每日忙的脚不沾地,焦头烂额,乃至于当瞥见宫人们将人形艾草挂在门上,案上摆了菖蒲酒时,才猛然发觉竟是端五了。
“长安游侠少年,此时多在曲江飞舟竞渡,卿为何不去?”司马邺斜倚着凭几,示意宫人将刘隽的坐席再拉远些,免得过了病气。
“隽既非少年,又非游侠,何必去凑这个热闹?”刘隽将宫人挥退,自顾自地批阅表章。
司马邺肆意盯着他侧脸瞧,忽而幽幽叹了口气,“朕一想到百里之外便是饿殍千里,百姓易子而食,长安城内再花团锦簇,纵有再丰盛的筵席、再热闹的飞舟也无甚趣味了。”
“陛下爱民如子。”刘隽干巴巴道,颇为头疼地计算各州仓廪储备,“有时我真恨不得找些流民闯入杜耽的府中劫掠一番,兴许他一家就能救活一万灾民。”
司马邺失笑,苍白的面色因这笑意增出几分血色,“你这是公报私仇了,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若即刻起,宫内用度再削减三成,虽是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罢。”
“多谢陛下。”刘隽将最后几份奏章看完,亲自奉到司马邺面前,“臣已初步筛了一遍,这些都是相对紧要的,请陛下过目。”
司马邺随手取了份刘隽搁置一边的,果然是个颂圣且要官的表章,不由得笑道:“倒也不必如此严苛,让朕一观,寻个乐子也好。”
刘隽从善如流地将其余奏章都推了过去,果不其然司马邺看了几份后便默默放弃,转而打起精神读起刘隽挑拣出的那几份。
“司空,”毕恭低声禀报,“氐羌的使者到了,不知何故,这么晚了还吵闹着要拜谒司空。”
“陛下有余力见么?”刘隽为司马邺掖了掖被角。
司马邺摇头,“朕满面病容,更是连榻都下不去,如何会见来使?烦请司空代劳罢。”
刘隽躬身应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袖中取出三四个蜜橘,笑道:“梁州有一县名曰城固,此地盛产木奴,今年年成不好,前日随家书仅送来十个,臣斗胆献予陛下。”
这些年但凡有机会刘隽都会贡上些许蜜橘,司马邺除去温峤外从不赏人,吃了果肉剩下的果皮也舍不得扔,命人晒干了碾碎做成香囊。
司马邺眯眼看着蜜橘,剥了一瓣塞到刘隽口中,柔声道:“早去早回。”
刘隽匆忙现身宣室殿时,又回复成平日里那喜怒不形于色的冷峻模样。
氐族使臣乃是蒲洪亲弟蒲安,羌族使臣名唤姚游仲,看名字就像是姚弋仲族亲,即使同在一殿之内,两位使臣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坐得更是隔了万水千山。
刘隽觉得好笑,轻咳一声,相互见礼后道:“陛下本想亲自过来,只可惜分身乏术,便命隽面见二位。氐、羌二族不论有何诉求,隽都可代呈陛下。”
“司空明鉴,如今关中大旱,寸草不生,我族牛羊都无草可食,牧人也不知该往何处放牧……”姚游仲抢得先机,立时开始诉苦。
蒲安也不甘示弱,“我族除去养马之外,族人主要以耕种为生,可天不落雨,庄稼也枯竭在地里,只好将耕牛、驴马都宰杀来吃,眼看也没活路了!”
刘隽静静听着,这十余年来,除去战事和内乱,就连天公都不作美,一年更比一年苦寒不算,雨水也是一年比一年少。
正因如此,胡人仅靠自己难以温饱,便只能从草原杀入中原劫掠,由此天下大乱。
“你们的苦处我都知晓了,”刘隽打断他们的喋喋不休,“中原疲敝,朝廷也是寅吃卯粮,并无多少余力。这些难处你们应也清楚……”
“我们既向晋帝效忠,朝廷不能不管我们……”姚游仲脸涨得通红,大声质问道。
蒲安显然更沉得住气,眼也不眨地盯着刘隽。
“朝廷并无多少余力,但朝廷会倾尽全力。”刘隽淡淡地扫了姚游仲一眼,“朝廷已从梁州调米,不日便将抵达长安。虽不很多,但应当也够支撑一阵子。”
二人松了一口气,又听刘隽道:“不过,钱也好粮也罢,之后若是再要,朝廷可就不能白给你们了。”
“我曾读《魏略西戎传》,不论氐羌都颇善畜养,日后便用牛、马、驴、骡等换粮如何?”刘隽唇角含笑。
蒲安、姚游仲对视一眼,动容道:“唯!”
第93章 第四章 将信将疑
当石勒称帝的消息传来,刘隽正难得回府,颇为不悦地考校二子功课,一听闻此事也顾不得再耳提面命,当即纵马赶往幕府。
“就在前日,他已祭拜天地,宣示从此不再对刘曜称臣,而是改称大赵天王,定都襄国。”尹小成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气喘吁吁地禀报。
刘隽不怒反笑,“好!刘曜是何反应?”
“听闻刘曜先前笼络凉州不成,后又碰上巴氐酋长叛乱,他就性情大变,如今酗酒如命,整日都喝得烂醉如泥,臣子进谏都听不进去了。近来大兴土木,为其父母建永垣陵、显平陵,功费至亿……”
刘隽来回踱步,双眼炯炯似有火光,“刘曜其人,颇为自负,怎可受此羞辱?三五年前,他初初登基,还能做到虚怀若谷、从谏如流,可他骨子里何其狂傲?越是自负的人,越难以直面败绩。这些年,不论大晋还是石勒均是步步紧逼,匈奴伪朝在他手上日薄西山,他早已是外强中干,匈奴各部对他也是愈加不满,他迫切需要立威。此时石勒自立,正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明公的意思是,匈奴和羯胡要打起来了?咱们还是如之前一般隔岸观火么?”
刘隽摇头,“此次机会千载难逢,万不能错过了。要是能趁机灭了匈奴,大晋不仅可以一雪前耻,更能将洛阳、平阳这等刘曜手中的百战之地收回,日后与石勒相持,也多了不少胜算。”
众人听了都是热血沸腾,刘胤更是起身道:“我等愿效死杀敌,请明公下令!”
刘隽摇头,“此时急不得,先厉兵秣马、枕戈以待。”
司马邺大好之后,立时便去了朝会,可连续两次都未见到刘隽的人影,便留了温峤问话。
“不是说厉兵秣马么?故而这几日他不是在常平仓运粮,便是在上林苑驯马。”
“上林苑朕明白,”司马邺这乱世皇帝对政务不甚谙熟,“这常平仓是?”
温峤耐心解释道:“‘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这常平仓前朝便已有之,是朝廷用来平抑粮价、应对荒歉的,比如这次大旱,便因有这常平仓才赈济及时,未酿出民变。”
“所以是因为要打仗了,所以才要挪用常平仓里的粮?”司马邺似懂非懂。
“正是。”温峤笑道,“听闻上次陛下还因是否攻伐匈奴对彦士有些不快?”
司马邺愕然,“这等小事,还值得他四处宣扬?”
温峤一笑,“陛下再小的事,对臣等而言,都是天大的事。”
司马邺努力压下勾起的唇角,“泰真,若是朕想御驾亲征……”
“上一次是杜贵嫔为陛下献策……”
“此番是朕的意思,”司马邺低头,“朕是一国之君,可这些年除了用印饮宴外,什么都做不了。若是朕能亲征,不说上阵杀敌,至少能提振士气。”
“如陛下所见,今年的年景诸胡都不好过,可我们亦是如此。”温峤语重心长道,“你可知天子出行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又要多少将士分心护卫陛下?更为紧要的是,若是你和彦士意见相左,你让将士们如何决断?”
司马邺闷声道:“朕只是想,如果留在长安什么都不做,总有一日朕会变成汉献帝……”
“高贵乡公倒是被裹挟着御驾亲征了,然后呢?”温峤反问。
司马邺不语,温峤叹息,“若大军尽数由陛下调度,若陛下亲身上阵杀敌,若陛下能统领得了数十万大军,那臣自无意见。天子的威仪不在于御驾亲征还是高居庙堂,而在于守土卫国、开疆拓土,在于使贤任能、治国安民。陛下你明白了么?”
司马邺沉默了很久,忽而道:“刘隽真的是大晋忠臣么?”
不是彦士,不是髦头,甚至不是司空、广武郡公。
温峤头皮一麻,整个背都僵直了,但他面上却一点未显,只是定定地看着司马邺,只说了一句话,“父兄四人尸骨未寒,心怕是要寒了。”
司马邺一震,难以自制地想起前些日子刘隽形销骨立的哀毁之态,“是朕失言了,只是说的人多了,难免疑心生暗鬼……”
温峤冷笑一声,“近来臣再读《出师表》,颇有感触。‘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须知季汉到今日,也不过匆匆六十年。刘阿斗都能做到对诸葛武侯信之重之,陛下乃是大晋中兴之主,应当也有这般的器量。”
司马邺羞惭无地,又听温峤低声道:“陛下所想,万万不能让髦头知晓,他前些日子方得到线报,彼时是王敦与石勒、段匹暗中勾结,方致姨父殉国。”
司马邺愣了愣,眼圈一红,默然许久方颤声道:“琅琊王(司马睿)可知情?”
“事到如今,他是否知情已经不再重要了。”温峤沉声道,“天下分崩,陛下可曾想过,就算刘曜、石勒都被击败,大江以南呢?琅琊王确实表现得十分驯服,可在陛下几番危难之时,他虽将忠君爱国、勤王护驾挂在嘴边,嚷嚷得天下皆知,可他当真派出过一兵一卒么?而若是陛下真的坐稳了这个皇位,你觉得他还会甘心俯首称臣么?跟随他南渡的衮衮诸公,不舍放弃在江东掠夺的田亩奴婢,不愿舍下山温水软的江南风物,可他们又想在朝廷身居高位……陛下猜他们会怎么做呢?”
“所以刘隽一直提防司马睿至极,他是不是也在担心这个?”司马邺呼吸急促,“可大晋成了今日情形,不就是因为司马宗亲相互攻伐么?要是兄弟阋墙再度上演,异族再乘虚而入,岂不是这十余年所作的一切又要付之东流了?”
温峤笃定道:“陛下是怀帝嗣子,是各州各郡各族的天下共主,法理上琅琊王越不过陛下,刘隽也越不过陛下。”
“是朕杞人忧天了。”司马邺赧然,“朕是信重夫子,才说这些心里话……”
“陛下今日说了什么,臣已经忘了。”温峤笑道。
司马邺心绪大好,忙不迭地留他用膳。
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温峤看到手中金樽,想到了三个字,忍不住笑了笑。
卯金刀。
第94章 第五章 过门不入
温峤、司马邺详谈数时辰之事还是传到刘隽那里,尹小成小心翼翼地看刘隽,生怕看到半点不悦之色。
刘隽点了点头,“泰真既不愿告诉我,我便当不知。”
随即,他又忽然笑了笑,“不过想也知道,多半一个是猜忌,一个是开脱,无甚稀奇的。”
尹小成一震,“主公的意思是,陛下他……”
“做了这么久皇帝,若是什么都不想,只是一味的良善,他便不是怀帝(司马炽),而是惠帝(司马衷)的嗣子了。”刘隽不以为然,“再探再报。”
他看向陆经,“大公子已经从梁州动身了?”
“正是,恐怕这几日便到了。”
刘隽叹道:“先前将他留在梁州,也是无奈之举,也不知他怪不怪我这个阿父。张夫人治家颇有章法,想来也不会亏待他。待他们长到十岁,我便将他们带在身边教养。对了,其余兄弟们的遗孤,也都安排妥当了吧?”
见陆经点头,刘隽若有所思,“与其只请大儒教导,还不如多请些饱学之士,兵家、法家乃至于杂家均可。若是只会清谈,在这世道怕也活不长久。可惜我出征在即,此事只能请泰真为我费心了。”
陆经敏感道:“主公打算何时开拔?”
“最迟八月,最早六月底。”刘隽沉声道,“绝不能拖到立秋,秋日牧草丰沃,牛羊成群,对胡人更为有利。此外,我收到消息,刘曜部已与石勒交手了。不出两月,两军定然疲敝,我再乘虚而入。”
陆经面露迟疑,刘隽扫了他一眼,“你是担忧我灭国匈奴,久战不下或是元气大伤,然后石勒趁火打劫?呵,多虑了,我自有办法让他无暇西顾。”
建兴九年五月,刘曜与石勒决战于蒲坂,鏖战数日不分胜负,其间刘隽派遣氐羌部众聚集于秦州袭扰。刘曜破釜沉舟,大败石瞻于高候。石勒率兵遁走于成皋,见刘曜未设防,便率军至洛河。刘曜陈兵十万于洛西,两军相持不下。
晋廷,未央宫宣室殿。
“陛下,报怨雪耻就在今日,请陛下授臣虎符,领兵出征!”
司马邺垂目看着他,微一点头,内侍便呈上虎符。
刘隽谢恩接过,刚欲起身,却见司马邺起身,当阶南面而立,对他颔首微笑。
难道……
前世刘隽被逼着授予旁人此物,想不到如今自己也要领受了。
果然礼乐顿起,司马邺取了节钺,双手奉上。
刘隽压下心中激荡,珍而重之地接过,见司马邺东面西向作揖,忙不迭地跪拜数次。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群臣都在无声地注视这一切,哪怕是曾用最恶毒的言语攻讦过的政敌,此时面上都满是肃穆与期冀。
朝廷孱弱,自不能与汉魏相论,礼制粗略不堪,礼乐甚至都有些荒腔走板,但无人觉得滑稽可笑,都隐隐相信手持节钺的青年能够战胜凶族,得胜归来。
授以节钺本就在刘隽意料之外,不料温峤此番竟也获准随军,令群臣为之瞠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