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穿越重生 星汉西流夜未央

第45章

  被探究目光打量着的刘隽毫无所觉,正依次拆阅长安来信,惊愕地发觉竟还有一封月余前寄出的家书,道是长子刘梁已安然抵达府中,正在家学中攻读。但他至长安第二日,幼子刘雍突发恶疾,似有早夭之象,嫡母张氏径自做主请了宫中御医救治,好歹是捡回了一条命,除此之外就是府中妻妾儿女照例问安不提。

  刘隽将信合上,缓缓道:“下回再出征,我打算将族中子弟轮番带上。但凡能有几个如子义那般得用的,何愁大事不成?”

  “确实,齐家治国平天下,多少英雄因小失大,莫要掉以轻心了。”温峤意有所指。

  刘隽手指轻轻抚摸飞景剑鞘,细品他话中意味,“我于治家是有些懈怠了,只是不知何人打算趁虚而入。”

  他目光悠远地穿过巨兽般匍匐的金墉城,“不论如何,先拿下洛阳!”

  第99章 第十章 克复神都

  建兴九年六月,赵军强攻洛阳,二旬未克,刘隽屯兵于金墉城,分兵切断邙阪、河阳等道路,又命箕澹陈兵于谷水两岸,与石勒对峙。

  石勒不敢怠慢,亲率两万大军驻防各城门,箕澹渡河来攻,两军厮杀之间,刘隽亲率幽州突骑绕至石勒军后方,又有刘胤率猞猁营从青城宫杀出,形成合围之势。

  刘隽身先士卒,麾下人人效命,再加上石勒、石虎治民颇为严苛,甚至屡屡用伤兵、老弱充当军粮,可谓声名狼藉,自是不如治军甚严、又是朝廷正统的刘隽得民心,故而不少百姓都冒死悄悄为晋军通风报信、捐献粮草。

  两军一直僵持到了八月,是岁大旱,北境几乎寸草不生,各蛮族无有牧草、平日里也不屯粮,很快便粮草告急,石勒只好再临时命人劫掠各世家大族的坞堡。

  与之相比,刘隽屯田十余年,兴修水利、兴建粮仓,又有梁州作为后盾,虽然也粮草吃紧,但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去烧杀抢掠。

  这么一来,原先还首鼠两端的豪族不少都彻底投向了刘隽,纷纷出人出粮,甚至有大族派出死士火攻赵军。

  终于到了九月初九重阳那日,石勒揽镜自顾,忽见鬓边白发,一声长叹后下令撤兵。

  大军开拔之时,石勒忍不住令人打探刘隽动向。

  “禀大王,听闻今日他与宗亲以及温峤往邙山登高去了。”

  石勒默然,淡淡道:“今日方知曹孟德之叹。”

  直到确认石勒已然归返定襄,刘隽才暂时放下心来,开始和温峤商量着处置战后事宜。

  此番随军,温峤算是见识了刘隽能孜孜不怠到何种地步,尽管刘隽素来大方,但凡能杀敌立功,少则良田百亩,多则封妻荫子。但做他的属僚常要从早忙到晚,少得片刻休憩,至于偷奸耍懒更是别想,擢拔薪俸全凭本事,就比如当下大战甫一休止,刘隽便将麾下的属僚支使得团团转:

  有的着手肃清奸细、安定人心,修葺城墙、安葬骸骨。

  有的负责抚恤亡者、安顿伤者、犒劳存者、封赏有功者。此战虽然拿下了洛阳,但不可谓损失不惨重,这些年征战练出的老折损近半,还要不断扩充兵源、抓紧练兵,否则下一战应付强敌则会捉襟见肘。

  有的奔往田间乡里,清点丁口、丈量田亩,劝课农桑、复耕复市。

  与此同时,如温峤这般的文胆还得帮着刘隽向朝廷上表报捷,一篇表章几易其稿,字字斟酌,也不知他是造作小人还是纯质君子,明明位列三公还是皇帝的入幕之宾,在礼数上却比微末小官还要谨小慎微。

  一时间整个幕府人人走路带风,恨不得生出双翼。

  也正因如此,不过短短两月,洛阳已然秩序井然,若不是掩藏在新砖下的焦土,几乎看不出恶战的痕迹。

  朝廷的回音迟迟不来,但各州郡的贺仪却尽数到了,几乎所有封疆大吏都不约而同地请天子迁都洛阳。

  在这个节点,刘隽如何作想就显得格外重要,从江东到关中,从幽燕到巴蜀,几乎所有人都在观望这位年轻将军会如何抉择。

  长安,宣室殿。

  “司空才略绝异,平定三州(梁、雍、豫),风行草偃,氐羌咸服。今又克服神都,灭国仇雠,立下不世之功,陛下宜加以封赏,方能使士人来投,将士死命。”

  “司空爵不过郡公,也不过与王敦、蒲洪之流相类,还请陛下益封。”

  “若司空不能录尚书事,何以服众?”

  经此一战,刘隽在朝中的声望几近被推到顶点,不论从前是否为他的党羽,此番都纷纷跳出来聊表忠心,生怕落人下乘,惹得这位新贵不快。

  司马邺端坐其上,笑而不语,也不知在听还是未在听。

  忽而一人开口道:“陛下,曾有人道司空其人文类魏文、武类魏武,倘若放于外定成祸患,长此以往,恐怕洛阳又有一君矣!”

  众人定睛一看,发觉竟是辛宾,此人原先在门下省做尚书郎,还是因为刘隽的提携才得以去皇帝身边随侍,如今突然发难,让人不得不猜疑天子的态度。

  “魏武么?臣倒是觉得司空忠敬款诚,心向王室,应宜加贵宠,召还京邑。”杜耽悠悠然道。

  “可若是司空不奉诏,或是奉诏后又归返洛阳,又当如何?”京兆韦氏阀主紧接着道。

  杜耽一笑,“那便是他对朝廷不忠,对天子有不臣之心。”

  此言一出,刘隽一党立时开始反击,一时间朝堂之上吵得沸反盈天。

  司马邺轻咳一声,结果所有人只顿了顿,又开始各吵各的,不禁无奈地看了一旁的毕恭一眼。

  毕恭会意,大声喝道:“诸公何以在君前失仪至此!”

  他这么一吼,众人总算是想起了玉阶之上的司马邺,纷纷躬身肃立。

  司马邺缓声道:“朕与司空乃是总角之交,双心一意,从未有半点猜疑嫌隙,若再有人挑拨离间、恶语中伤,朕绝不姑息。”

  “永嘉之后,洛阳蒙尘,怀帝罹难,神州陆沉,兵荒马乱。故而此番刘曜被擒、胡赵灭国,乃是我朝数十年未有之盛事,不仅要对将士们大加封赏,还应祭祀天地、告慰祖宗。”司马邺看向杜耽,“依朕之见,不仅不该将司空召回京城,反而应当朕亲临前线劳军,并择一吉日在洛阳告庙。至于之后是还都洛阳还是继续定都长安,还需朕与司空商议后再行定夺。”

  鸦雀无声,不论是刘隽身后的北方豪族还是军功寒门,还是杜耽身后的关中、河东士族,此时都把不准圣意,最终还是杜耽含糊其辞道:“洛阳四战之地,群狼环伺、虎视眈眈,天子万乘之躯,怎可轻易涉险?”

  “司空率将士们几番血战,朕不过往宗庙尽天子之责,怎敢谈涉险?”司马邺难得乾纲独断一回,“更何况,刘郎既在,如何会让朕陷于险境?”

  第100章 第十一章 铺谋定计

  天子要驾临洛阳的消息传来,刘隽并不意外,毕竟司马邺对御驾亲征总有一种莫名的执着,温峤倒是如临大敌,反而让刘隽困惑起来。

  “姨兄一直效命陛下,亦师亦友,对陛下了解非常,应当知晓陛下最是向往建功立业、涤荡山河,何故如此忧虑?”

  温峤无奈地看他一眼,“难道彦士未听闻狡兔死走狗烹么?”

  “哦?”刘隽万万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个回答,失笑道,“姨兄的意思是,陛下与我皆是虚情假意,亲政先斩枕边人?”

  “我并非此意,只是如今彦士功高盖主,已到了天下皆知刘司空而不知皇帝的地步,就算陛下自己顾念旧情,难保他身边没有心怀叵测的小人挑拨是非,甚至裹挟陛下清君侧……”

  “难道姨兄是说杜耽、韦泓之流么?”刘隽嗤笑,“难道他们逼着陛下杀我,陛下就会就范?”

  温峤被他直白的话激得悚然一惊,又听刘隽悠悠笑道:“何况就算陛下出自本心地想诛灭我这个乱臣贼子,难道我就会乖乖地引颈就戮?司马昭尚且未蠢到这个地步,何况是我?”

  “你……”温峤被他吓得瞠目结舌,下意识地左右四顾,发觉只有他们二人才安下心来,“这等大逆之语,日后不必再说,君子慎独,我看你还要慎言!”

  刘隽一笑,显然对幕府之内尽在掌握,忽而道:“那个韦泓和韦是个什么关系?”

  “他们同为京兆韦氏,这韦先前在刘曜处,后又投了石勒,仿佛还得了个京兆侯一类。”温峤言语中颇有些不屑。

  刘隽沉吟道:“《伏林》《典林》都是他所述?”

  “不错,此人博学高才,颇喜清议进谏,但为人浮华不端,好徇己之功,遭人非议。”温峤见他好奇,不由得也多说了两句。

  刘隽点头,“不瞒泰真,如今不少在匈奴、羯奴处出仕的士人均心思浮动,担忧我会因为他们是贰臣而清算他们。我想效仿留侯献雍齿之策,不妨就从这个韦做起,甚至还能分化韦氏。”

  出自前朝宗室、又以武立功的刘隽,自然和汉末开始承袭、以占田荫客立身的河东士族,本就貌合神离,现下天下未定,士族仍然把控相当的人丁、田亩,以及甲兵、坞堡,刘隽未和他们撕破脸,而若是刘隽当真得了天下,很有可能想个法子拿他们开刀。

  “其实峤倒是有一计,”温峤似是下了不小决心,“借刀杀人。”

  刘隽立时会意,“借刀杀人?你的意思是利用胡人?可从刘汉再到石赵,均对这些世家礼遇有加,想挑拨他们动手,并非易事,就怕此计不成还遭反噬。”

  温峤摇头,“用士人,一是因当下读书识字者多为高门出身,能得寒门大才殊为不易,二是因胡人初来乍到,也需展现一番求贤若渴,三则是忌惮这些本地豪族在当地的势力。要说这些人有多尊崇韦杜、杨裴之流,我是不信的。”

  “可若是一味地为了削弱门阀士族,反而让胡人得以壮大,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刘隽蹙眉,“杀鸡儆猴可以,但斩尽杀绝便有些过了。”

  这些高门大族,如琅琊王氏那般威胁皇权者有之,以讲经清谈那般掌控士林者有之,用孝廉察举那般把持朝局者有之,也有些人为保全性命宗族,为胡人驱驰,可若要说他们尽数是丧尽天良、伤天害理之徒,显然也有些失之偏颇。

  更重要的是,刘隽与石勒想法相类,北方与南方不同,江东士族被孙权折腾得元气大伤,后又被南渡的中原士族欺凌得半死不活,北方士族趁着王室蒙尘,伺机收容流民、霸占荒地,倒是各个兵强马壮,寻常郡守根本开罪不起。

  别的不说,尽管太祖一直标榜唯才是举,可不论他前期所用颍川荀氏,还是后期所用华歆、王朗几乎全都出自高门,倒是汉昭烈帝所用除了马超外,不是流亡士人便是寒门士子,而孙权终其一生都在忙着制衡江东这些世家。

  对此时的刘隽而言,要是完全将士族拔根而起,恐怕大江以北的士族便都反了,这些大族诗书传家,不乏祖逖、郗鉴这般的人才,真刀真枪硬碰硬,刘隽也无甚把握。哪怕就是坞堡和耕战的佃户,也未必比晋军差去哪里。

  更关键的是,司马氏本就是河间士族,若是贸然如此从事,极有可能会被司马邺趁虚而入,就算自己能够靠武力征服天下,士族实质上控制着各州各郡,若他们坚持扶植司马氏,除非当真将他们杀光,否则这江山得了也坐不安稳。

  可那做法既不仁又不智,史笔如刀,千百年之后又会如何议论他?

  他难得陷入深思,紧锁的眉头在额间筑就一条深深的沟壑,仿佛能通过千军万马,又好似一道天堑。

  他抬眼看温峤,“不知泰真打算借何种刀,杀哪些人?”

  温峤漫不经心道,“先离间石勒与士族,再离间士族与司马睿。”

  刘隽眉头一跳,眉头立刻舒展开来,笑道:“竟是司马睿么?你说的那些士族,是顾陆朱张一类,还是王谢袁萧之属?”

  “哦?”温峤意会,代刘隽说出那句歹毒之语,“若是中原与江东士族,那可说不上什么离间了,略一挑拨,恐怕就能斗个天昏地暗。”

  刘隽冷声道:“除此之外,王敦其人,刚愎自用、负才矜地,定成祸患。如今江东,文有王导、武有王敦,难道司马睿能高枕无忧?”

  “既已谋定,何时动手?”温峤敛了神色,躬身问。

  “我已有关中、汉中,若能再得巴蜀,大事定矣。”刘隽按剑长立,“荆州是巴蜀门户,不论是在司马睿手中还是王敦手中,我皆不放心。在攻伐李雄之前,江东不能一团和气,必须大乱。”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刘琨所赠剑璁的玉色,“阿父的祭日又快到了。”

  第101章 第十二章 言峻辞厉

  在刘隽对南方虎视眈眈,满心筹划着南征北讨时,一桩更紧要的大事近在眼前天子东狩,阔别洛阳十年的晋天子终究回到满目疮痍的神都。

  刘隽亲率诸将在阊阖门跪迎,天子大驾至后,又奉司马邺之命骖乘。

  待刘隽坐定,司马邺便照例捉住他手,上下打量,最终抚上他侧脸一浅淡伤痕,“尚书省送来的战报可谓惊心动魄,朕读后整整两日未能入眠,看到卿平安无恙,朕才算放下心来。”

  刘隽苦笑,“虽拿下了洛阳,可到底还是死了不少弟兄,思及此处,臣亦是寝食难安。”

  “为你出生入死,他们就该想过会有今日。朕决意从内库里出钱,命人为他们修建浮屠以告慰英灵。”司马邺手指微凉,即使仍在仲夏,也未有多少暖意。

  刘隽摇头,“将修建浮屠的内帑省下来抚恤遗孤不好么?”

  “超度他们早入轮回,来世便不用受这许多苦楚。”司马邺固执道。

  “可捐躯殒命的是此生的他们,为什么要为来世的他们大费周章?与其打点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还不如将此生该报还的做了。”刘隽蹙眉,“先前有人要大举祭祀天地,臣便驳回了,有余力去山川江河祭祀诸神却对荒芜田园视而不见,对流离百姓毫不在意,这种无德之人都能举孝廉,可见苍天无眼。”

  他所说那人出自颍川陈氏,与颍阴靖侯(陈群 )同宗,先前便被刘隽指着鼻子骂过。

  司马邺知他平日最不信鬼神,如今面色显然已很有些不悦,便也不再坚持,只撒了他手道:“朕此行从内库取了五百金,既司空以为来世虚妄,朕便用来施粥赈济,这总不算只敬鬼神不顾苍生死活了吧?”

  刘隽反握住他手,扣住十指试图捂暖,“陛下深明大义,从谏如流,果是我朝开国以来第一圣主……”

  “这又是什么浑话。”司马邺本想甩开,却又无他那般的气力,最终冷哼了一声,沉默下来。

  刘隽正好将这段时日洛阳诸事细细说来,在提及告庙之事时,司马邺这才转怒为喜,“朕将刘聪一并带来了,到时候就让他和刘曜跪在一处,好叫列祖列宗一次看个分明。”

  刘隽早把刘聪抛诸脑后,闻言真心实意道:“陛下思虑周全,臣万不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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