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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登堂 予春焱 4119 2026-07-23 10:33

  “去见过皇上了?”

  “嗯。”

  “怎么不回家?”

  “忙。”

  “不是因为我娘吧?”

  “一半一半吧。”

  谢连霈瞥他的脸色,“听说你去算命了,去哪里?”

  “有个叫隋家村的地方,出过很多厉害的风水先生,正好在回程的路上,所以去了。”谢迈凛慢慢喝茶,“不过什么也没找到,那个村早就不在了。”

  谢连霈问:“那你还算吗?”

  “不了,本来就随便看看。”谢迈凛放下茶杯,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颇有些心不在焉。

  “说起皇上,你跟皇上说了吗,你想继续打下去的事?”谢连霈看着他,“你去算,也是去算这个的吧。”

  谢迈凛叹口气,“‘收复失地’虽然听起来好像很了不起,但不一定是好事,又没人能获益,何必要做。”

  谢连霈讶异道:“收复失地还不算好事?不该是载入史册的大事么?”

  “这十年来,失地的内缩已经成了体系,说是归了厦钨,但太多东西保留了我们的特征,许多民众当时也并没有迁出。导致现在人员混乱,管理十分困难,当地百姓对朝廷也很有微词,处在那么个地界,争端不断,每每我在其他地方胜了仗,那边就要挨顿打。空有个厦钨的名号,夹在中间受气,已经成了个烂摊子,官员们都不热衷。皇帝,你也知道,他现在病得厉害,疑心也重,哪有心思管这些。”

  这倒让谢连霈想起来,“那下一任皇……”

  谢迈凛看他,他住了口。

  看出谢迈凛不大愿意讲话,谢连霈干脆让人拿上了酒,加了玫瑰花瓣和瓷草叶,一起煮起来,他一边夹叶,一边装作不经意问:“如果你要去,我也可以去吧。”

  谢迈凛托着脸,眼神在桌面一角放空,“去哪里?”

  “收复失地。”

  谢迈凛抬起眼,“我说我要去了么。”

  “我觉得你会去。”谢连霈耸了耸肩,“考虑皇帝和官员热不热衷,好像不是你的风格。”

  谢迈凛笑了笑。谢连霈瞥他眼,心道真难得,竟带了点愁绪,还以为他这样的人一往无前的时候不会有这种踌躇的时刻。

  “所以如果你要去,”谢连霈强调一遍,“我也要去。”

  谢迈凛没有应声。

  “你晚上去哪里,回家吃饭吗?”

  “不去了。”谢迈凛道,“你也别回,跟我去个地方。”

  似乎是很自然的事,只要谢迈凛回来了,谢连霈就会跟着他,谢连霈自己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在他的认知里,很多人都是围着谢迈凛转的。

  于是他打发人回家告诉娘,自己晚上不回去。说罢这句话,他发现自己能想象出娘失落的脸,这几年他往来奔波,从来没有机会和娘亲近,始终待她客客气气。或许因为她和谢迈凛的嫌隙,或许因为她可能更偏爱幼子,谢连霈逐渐已不将她视为“自己人”,他觉得自己和谢迈凛是一体的,有共同的愿景和经历,生生死死,风风雨雨,超越了谢家任何的人。

  晚上谢迈凛随便吃了点,就带他去河上乘船。他们这艘不起眼的小舟边飘过许多热闹的船,有人唱曲有人奏乐,灯火辉煌,照亮他们年轻不耐烦的脸。谢迈凛像是等着要见谁,船到了近岸,还没停就站起身,岸上有个女子和她的侍女,望见他们来,嘻嘻地笑,那女子红红的脸,故意手掐起腰,叱骂道:“你来晚了,怎么去逛庙会?!”

  谢连霈转头看谢迈凛,后者仿佛没听见的样子,迈一步下了船,来到女子面前问好:“英姐姐好。”

  英姐姐是他们的表姐,素来爱辨门楣出身,对谢连霈爱答不理,嗯了一声,又看向谢迈凛,得意洋洋地笑,“怎么,我还以为你真不来了……”

  谢迈凛一把拉住她,往暗处走了走,她要挣开,但是并不很使劲,半推半就地跟他去了远点的地方,“拉拉扯扯做什么?”

  谢连霈和侍女留在原地,看河水弯弯,在月色下泛着金银的光,如同一条绸带飞舞向天边。

  听见谢迈凛道:“姐,我跟你说的事你怎么想?”

  “你缺不缺德,皇帝都多大年纪了,你让我嫁给一老头儿?”

  “你不要这样说,让人听见就惨了。”

  英姐姐拍了他一下,“你怎么一肚子坏水儿,你怎么不嫁给皇帝?”

  谢迈凛道:“反正你总要嫁人的,嫁个富贵的不好吗。”

  “滚蛋,去你的,我要嫁就要嫁……”

  “什么?怎么不说话。”

  “要嫁大英雄,要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不然我不嫁。”

  “唉麻烦。”谢迈凛停了一会儿突然道,“也可以,这个皇帝不好,下一个呢?”

  “你扯什么,谁是下一个?”

  谢迈凛不说话了,又问:“你爹怎么说?”

  “没听说,好像很复杂。”

  “我哥也说很复杂,看不出来。”

  “你知道他们跟了谁吗?”

  “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你都要做好准备吧,你家人没跟你说?总暗示过吧。”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闷闷道:“算了,听天由命吧。”

  “姐,有你在宫里,我们大家都放心了。”

  英姐姐冷冷地哼笑一声。

  “姐,同理,有我在一天,也绝不会让你受委屈,娘家人有本事,你也尽可安心。不要说三宫六院,就是皇帝也不敢欺负了你。”

  “你最好有这个本事。”

  谢迈凛笑起来,“你放心,我有。”

  第92章 淬血枪-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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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着实把谢迈凛闲坏了,本以为没事做,总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但前线过惯了苦日子,根本也睡不久,早早就醒来睁着眼,翻来覆去睡不着,屋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他独自起身,拉开门,服侍他的两个随兵正靠着墙坐在凳子上打盹。

  谢迈凛往外看,寂寥的院子,远处晨起的鸟在屋檐上站着。

  他忽然想起刘阔的话,说也是在这样的清晨醒来,产生独活的错觉,他有点好奇,这究竟是军旅的代价,还是衰老的象征。

  他靠着门站了好久,随兵才醒过来,忙不迭地起来要服侍他更衣,谢迈凛摆摆手,回了房间。

  知道他睡不好,谢连霈也睡不好,想着花样想让他开心点,不过他们都已经不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又催熟得比人早,没那么容易高兴。

  但毕竟是年少气盛,狐朋狗友玩起来,一时间也热闹,谢迈凛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即便晚睡早起,整日和各路人马打交道,也看不出疲惫和倦怠。

  不止谢迈凛,那帮一起玩大的人似乎都有些说不清楚的变化,沉稳、沉郁,并且开始逐渐散发出一股“不在意旁人生死悲欢”的冷漠气质,同时又因令行禁止的军队严规,对谢迈凛言听计从,到了一种很奇特的地步。

  卢曲平倒没什么烦恼的样子,回来的路上游山玩水,比旁人晚到家许多,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拎回家,听说回来时十分气派风光,但过了几天还是愁眉苦脸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天谢迈凛、宋之桥、谢连霈、徐仰、姜穗宁、郑慧韬一起在茶楼打发时间,卢曲平撅着个嘴就过来了,坐下来也不说话,自己托着下巴坐在一旁生闷气。

  徐仰跟其他人打赌是因为男人,宋之桥说不至于,几人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才开口问她。

  卢曲平叹口气。

  她衣锦还乡,按理说是天大的好事,她那便宜的哥嫂天不亮就在街边等她,她欢天喜地进了门,把带回的礼一分,每个人都喜笑颜开。可她带着给芷袂的礼物去找人,却吃了个闭门羹,连门都敲不开。

  卢曲平不明白,她生哪门子的气,如果说为了继承家业的事,自己亲娘都不急,她急什么呢?

  姜穗宁也不明白,问:“所以为啥?”

  卢曲平叹气,“就是不明白啊。”

  徐仰道:“姐,女人很难猜的,你别管她了。”

  卢曲平悠悠道:“唉,真想念以前,很容易就都开心了。”

  郑慧韬也叹气,“我也觉得十八九那会儿有意思多了,什么都新鲜,现在……”

  姜穗宁道:“你讲话怎么这样老成,现在不也大好的年华嘛。”

  徐仰看向谢迈凛,问出他们都想知道的问题,“所以,然后呢?”

  谢迈凛沉默不语,又喝了一杯酒。

  众人一时沉寂下来。

  片刻,徐仰耸耸肩,“罢了,再说吧。不过我要娶亲了。”

  宋之桥道:“恭喜,哪家的小姐?”

  “不知道。该是时候了。你们呢?”

  郑慧韬道:“不知道。要是不再出去了,留阳都做什么,我还没想过。”

  徐仰又看了眼谢迈凛。

  如果真论起来,那么军校的日子也好,博出头的日子也好,都是熠熠生辉的,现如今,四疆安定,八方消战,谢迈凛实质上已是军权一把手,在他之上,只有些虚职,更无需提锻造出的那支千锤百炼、勇猛无双、百战百胜、只听从皇命的军队。

  问题在于,然后呢?

  至今朝廷没有派他们收复失地的意思,似乎就连谢迈凛也有些犹豫,同行前线的兄弟们早就和留在阳都的姜穗宁有了天翻地覆的巨大差别,这群远走的战士都不得不沾染上洗不脱的疲惫和世故,来源于前线战争,来源于无休无止的高度紧张、或势如破竹、或功败垂成,狂喜狂悲、生离死别。

  在这样的当口,所有人都要想一想因为他们有退路所以更要想一想,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喝酒喝到天黑,才一拖二,三拉四的各自散去,谢迈凛走得晚,宋之桥和谢连霈自然也没走,姜穗宁也看着他们,磨磨蹭蹭地不想走。

  ***

  卢曲平老大不愿意回家,在家里连本来扬眉吐气的心情都没有了,每日消磨时光,无聊得很。她这次回来得晚,也是因为染了风寒,迟迟不好,引得旧伤复发,不能乱动,在边关医所养好了伤才回来的。

  现下治好了,但是家里人时时刻刻围着她转,本就看着她长大的卢叔更是恨不得跟在她身边,一步不落,唠唠叨叨,比亲娘都关心,口口声声说要跟着她一起去沙场征战。

  所谓沙场征战,对她来说其实不比其他人实感强烈,她主要的只能是刺客和特别先锋,手下的人不超过五百。偶尔她听说对攻和正面交锋的惨烈,有心请缨帮忙,被谢迈凛一口否决。谢迈凛在前线的命令是不容置疑的,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说卢曲平有卢曲平的用处,当炮灰推土填坑太浪费他一番心血了,鏖战攻城不是她该做的事,她的作用要体现在奇袭上,她曾经不吃不喝奔袭八百公里去杀人,也算是不负众望。

  至于荣誉和光辉,她没怎么想过,但谢迈凛却为他们争取很多,他是那种有财大家发的人,不会亏待身边人。还是有次到了云南的某个军营,听见众人欢呼她的名字,在街道上大人小孩围着她看时,卢曲平才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也算出名。

  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懵懵懂懂的,只是跟着谢迈凛的指挥做事。

  她一边想,一边走,再一抬头看,已经回到了家。

  想起对她避而不见的芷袂,叹了口气。

  哥嫂如今对她关怀备至,自从卢曲平去年一封书信就把哥哥从牢狱里捞出来,这俩人已是十分乖巧,看卢曲平就像看一颗参天大树,恨不得再俯首一些。

  卢曲平发达,娘和芷袂的日子过得也好,哥嫂生怕她们俩告状,把正堂主屋都让出来,懂事地表示他们只求安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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