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营帐,看着忙碌但有条不紊的部队,想到现在的处境,又不由得想,要是谢迈凛在就好了。
十几天了,俘虏条件还是没谈下来,什么赔偿什么割地,更是八字没有一撇,现在俘虏都比部队的人还多,粮草最多最多再撑十五天,带兵养兵打仗,流水的银子花出去,一天天都听不到响,头一次马走西意识到,军队必须非常非常有钱,才能供养起这么庞大的人群,无怪乎谢迈凛当年扩军改军的时候捞钱,不捞怎么养军。
月圆,马走西在帐里唉声叹气,帘子被小兵一掀,谢迈凛弯腰走进来,冷夜里脸越发白,两颊一点点红,好似一块带血的羊脂玉,眉眼明亮地看他一眼,摘下手套,环视一圈,“你怎么只点两支蜡?”
马走西一愣,站起身,先回答问题:“省钱,军饷都被他们吃空了。”
这话听起来像抱怨,谢迈凛笑了,“亏待读书人了,那得去评评理,来吧。”
马走西也不问,跟在谢迈凛身后出了帐,两个士官带路,他们一路行至西边的营房。
这一间营房干净素朴,是转给厦钨将领的,在这里面,这位将领照旧吃喝,还有书可以看,有一张古琴可以弹。
谢迈凛熟门熟路地进去,在桌子旁坐下,远处抚琴的将领抬头看他,缓缓收了手,站起身,长袖一甩,背在身后,踱步走来,捻须低头看,“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来了。”
谢迈凛仰头看他,笑起来,“我不在也有人做东,总不会委屈你,坐吧。”
围炉点火,烧酒夜话。
将领直勾勾地盯着谢迈凛,“我已经说过了,谈可以,要见皇上。”
谢迈凛深深叹口气,转头问:“马走西,你是读书人,你看这位学得像不像?”
马走西掉眼去看将领,学皮不学骨的文雅,画皮不画肉的风姿,不伦不类,嗤笑一声,“难登大雅之堂。”
那将领斜眼看马走西,又移开脸,对于这种无名小卒的攻讦不以为意,又问谢迈凛:“你前几日不在,是去做什么?”
谢迈凛摇头叹道:“你怎么这么缠人,我做什么也要跟你讲吗。”
这话说得像是对相好,将领一时接不上话,索性抬手倒酒,又道:“你我这些年交手几次,你也长进不少。”
谢迈凛轻蔑地笑了一声,“我战绩九胜一败,败时我十六岁。成年后未曾一败,你评价我是不是不合适?”
将领也笑:“新一代里确实没有人比得上你,厦钨军队建设的断代是个大问题,不过有句老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或许这个时代有了你,就当紫微星也光临你的土地吧,长远来看,无非就是五十年东风压西风,世事沧桑,这都不是绝对。”
谢迈凛啧了一声,“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喜欢讲大话,装作好像看得很开,动不动就放眼上下五千年,输赢也好,你我也好,都是蜉蝣蝼蚁,不值一提,听起来好像多高深的样子,但其实,每次你这样‘云淡风轻’,都是在你不占上风的时候。”
将领笑道:“我只是想得比较多。”
“不,”谢迈凛道,“是你输得多,所以要找借口,为了找借口,所以不得不多想。”
将领看着他,脸色僵了僵,而后又笑,两手一摊,“无所谓,你喜欢讲就讲吧,你还年轻,还不懂胜败乃兵家常事,一场输赢对于一个人来说或许是天大的事,但对于一支军队,一个国家,只是一个喷嚏,一场病。”
谢迈凛皱着眉头道:“这场仗已经动员了你们全部的兵力,交锋死了二十余万,厮战死了十余万,现在剩下不到三十五万,你跟我说一个喷嚏?你们厦钨境内,还有多少成年男子吗?别人不知道,难道我不知道吗?你当老子傻的吗?你跟我扯什么‘长远来看’,你以为这会有助于谈判?你以为你现在还有筹码?你也太天真了,说什么这一代那一代,你见过天上的凶星吗,一旦它出现,就要把周围的星辰全部吃掉,那么按你说这一代是我,那你们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将领望着谢迈凛,悠悠道:“我就说我看你眼熟,多年前我们在阳都,见过一面。那时你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儿。”
“错啦。”谢迈凛笑道,“在那之前,你还见过我一次,就在这里,就在睢阳滩,你不记得啦?”
似乎空气中有一阵异样的声响。
忽然好安静。
将领缓慢地转过头,却看不到帐外,风在吹,刮起帘子的一角,扑簌了几下。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他,好像从头顶凿开了一个洞,热铁水一股脑浇进去,而后在体内迅速结成冰,他转回头看谢迈凛,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又坐正,定睛看。
谢迈凛笑了:“谈和解,我觉得没必要。”
马走西干咽了一下,将领面如土色。
“杀降不详。”好半天,他才挤出这句话。
谢迈凛笑,“比起我这颗紫微星怎么样?”
将领的脸像死人回光,“天下没有这样打仗的。”
谢迈凛盯着他,“有没有这样报仇的?”
将领忽然伸出手,紧紧攥住谢迈凛的衣领,“我……我可以谈!地也好,钱也好,女人也好,都可以谈,你皇帝想和亲,没有问题!还要我们朝贡,没有问题,我们的王我了解,我可以说服他!天下没有这样打仗的,三十五万人!你怎么……这不应该!”
谢迈凛握住他青筋暴起的手,望着他,“地也好,钱也好,女人也好,我都要,也不需要谈。你不是想得多吗,你再想想?而且我要去厦钨,我的军队要进厦钨,要进你的国家,就像你们当年进我的国家一样,我们也要去,去见你们的家,去见你的天子,你们的房屋土地,见每一个厦钨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人也好,狗也好,鸡也好,猪羊都好。我从十一岁就这样想了,所有人都当我开玩笑,当我说气话,现在只有你和我,你懂我的,这许多年你在战场上望着我长大,你知道我这个人的,你了解我的,你一定明白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全天下只有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谢迈凛这段话里没有提过一个杀字,但字里行间的意味已不需多言,马走西恍然栽倒,翻下椅子,面前的两人只看着彼此,都没有注意到他,马走西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外走,猛地一掀开帘子,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正是霜重露浓,远处杀人的血在空气中氤氲,成团成云东西奔走,远处的哀鸣惨叫听不真切,好似此起彼伏,一重浪盖一重浪,雾中血色弥漫,马走西分不清真实与虚幻,远处有什么正在发生,他却不敢迈动步伐,只有他脚下,左右十里路,还是一片宁静,守卫的士兵,甚至不动一动脑袋转去看生死场,只是面无表情地伫立着。
马走西忽然有个念头,杀光三十五万俘虏,需要多久?
三天。
第96章 淬血枪-19
==========================
在行军前,谢迈凛来找我谈话,那时候正是坑杀俘虏收官的第七天,按老家的说法,是回魂夜,我照旧不想见任何人,但这里是谢迈凛的军营,没有他不能进的地方,之前我之所以能独自待着,有吃有喝,也只是因为谢迈凛对我开恩。
那天他和厦钨的将领对峙,我冲出来看帐外,即便那时候站在营地里,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夜半的时候,烟就烧起来了。
说起也有意思,不管是烧房、烧梁,还是烧人,都冒的是黑烟。那黑烟太浓了,四面八方从几百个坑洞里起火,雾气都压不住这热烈的火,东南西北都有火势烧上天,也是因为今天往后难得有连续的晴天,终于被他们等到了雨停,可以放火烧死所有俘虏了吧。
我站在营帐边,感到谢迈凛走了出来,他站在我的右边,我的右侧身体起一层层鸡皮疙瘩,发冷发凉,好像千斤坠压在肩膀上,仅仅因为他站在旁边。
谢迈凛道:“我以前也在这种坑底的火里待过。”
我没有回答,对着他我说不出话。
他继续望远处,厦钨国的方向,他道:“夏天来之前,一定能结束。不然天气热起来,腐化得就快。”
我甚至希望他只是在说当下这些俘虏,但其实我心里明白,他和他的军队,是要去那个国家的,挡在他们面前的篱笆栅栏已经被拔光,现在军队的马蹄要踏进去。
谢迈凛转头看我,虽然我没有看他,但是那股强烈的视线让我的脸好像烧烂了一样,好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爬,他说我的表情很扭曲,又拽住我的胳膊问我躲什么。
我躲了吗,我自己不知道,但是和他距离近让我有种强烈的恶心,但我不敢动,我也不敢跑,谢迈凛是个情绪稳定的人,我从没有见过他失态或者大发雷霆,那次对刘忠发难也很明显是在表演,但一个人的恐怖和他稳不稳定没有多大关系。
他拽着我的手臂,就像拿捏一只蚂蚁,他看了我一会儿,笑起来,“你回去休息吧。”
我扭头看了眼营帐内,不知道那位将领怎么样了。谢迈凛道:“他没事,闹一闹,不过问题不大。”
我没有看谢迈凛,在两三个小兵的“护卫”下,僵直地回了自己的营帐。
我以为在屠杀俘虏发生的时刻,我会忧心忡忡,感慨战争残酷和谢迈凛的狠厉,但事实确是,我睡得很好。
我睡得就好像无事发生。
没错,坑杀是很远处的事,但烟我是看到的。我不理解,如果在以前,我想我不会心安理得地入睡,总要悲怆一悲怆,总要感慨一感慨,但是现在我都没有。是因为我变了?还是因为他们是敌人所以死也不紧要?
我不知道,我吃喝正常,入睡正常,只是不想见到谢迈凛,或许这是见证者的通病,一切的源头是谢迈凛,我何必苛责自己,反正本来我也做不了什么。
谢迈凛来找我谈话,只是想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厦钨国,如果不想去,可以留在这里。
去了做什么,他不说我也知道。
亡国灭种这种词,即便在古书里都是夸张的形容,谁会真的去杀光每一个,谁能真的做到杀光每一个人。
但谢迈凛的意思就好像他……好像从来就是准备为了这一天。
我得承认,到现在我也并不太信真能杀干净,以“一报还一报”的意义,当年厦钨人践踏我们的国土,现在无非原样奉还,都到这个份上了。
我问谢迈凛:“你真的要杀光所有人?”
谢迈凛无语地笑了,“怎么杀光,要不你教教我?”
他讲话依旧克制,似乎永远不会说出目的。
我还有很多问题,比如他到底是怎么调度的军队,我注意到杀厦钨俘虏的士兵被留下了,但是有其他部队在做准备,而且那晚反攻的部队又是哪里来的,之前在哪里,我都不明白,但我也不好问,毕竟这是他的本事,术业有专攻。
“但是你贸然进入他人国家,不是入侵吗?阳都一旦知道了……”
谢迈凛点头,“阳都的意见不用担心。至于进入的理由,总会找得到。”
他这样自信的态度让我觉得,阳都有一批人会为他做事,入侵厦钨可是一件大事,允准与否还是其次,钱粮调度才是大问题,他敢这么做,起码兵部户部一定有人愿意担着掉脑袋的风险为他做事,且相当有话语权。
好一个一手遮天的大将军,这么远还敢控制阳都百官,我说他是控制狂,绝没有污蔑他。
谢迈凛看着我,“那就是愿意跟我走了。好,你先休息,走的时候叫你。”他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出去了。
我什么时候说同意了?
在他人的意志下行事,就好像盲人摸象,不清楚何去何从,只能等待一切发生。
这个理由也恰如其时地到来了。
那晚厦钨人攻入内城时,九红姐不见了。
她丈夫报官,情绪激愤地要找回她,可以理解,新婚燕尔,谁丢了老婆都会着急,一开始这案子在县衙审,说是先派出人手找一找,但第二天这事便由军队接手,声称九红姐当晚被厦钨军队掳掠走,抢回了厦钨。
如果不是在前线,换做任何一个地方,我不相信军队可以接管寻人案件,但这是谢迈凛的地方,一切皆有可能。短短数天,这件事已经盖过了“传闻中的坑杀俘虏”,变成了厦钨人的强取豪夺,在反复传播中,甚至事件的先后顺序都已被颠倒,是厦钨先“灭”了前线,先“屠”了内城,先抢走了新婚妻子,才有了坑杀事件,且坑杀也没有全部杀完(这才是谣传);而后事情越传越离谱,说厦钨夺走九红姐是为了强迫她回去生孩子,在九红姐流落厦钨的三年里,生了三个孩子,厦钨人变态,一家老小只有一个共妻。谣言不堪入耳,我甚至分不清这些话是为了同情她,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才能传得这样离谱且迅速。
不管怎样,谢迈凛的目的达到了,边线百姓同仇敌忾,九红姐作为一个悲惨可怜的形象,被渲染成可以是任何人的妻子、母亲、女儿,她又有个可怜的老实丈夫,广泛地让众多男子共情,当谢迈凛表示愿意派一支军队去厦钨境内找寻九红姐时,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支持。长期以来在谢迈凛对舆论的把控下,在人们的印象中,谢迈凛和他的“三十三少将”们都是天降英才,世出奇才,厦钨则是实力超群的洪水猛兽,于是进入厦钨境内去寻找同胞,简直可以算得上敢死队,是有大无畏精神和剖肝沥胆的毅力才能做出的壮举。
假如他们知道大决战对于谢迈凛来说赢得多么轻松,假如他们知道谢迈凛和厦钨交手其实基本没有输过,或许他们的态度不至于如此。养寇自重,不仅自重于朝廷,也自重于黎民百姓。
九红姐的丈夫此时还不明白军队的盘算,只知道感恩戴德,虽然他隐约从离谱的谣言里觉出了一点不对头,本能地感到了羞耻和愤怒,但这时他的指向还冲着厦钨,希冀妻子的归家,认为到那时一切迎刃而解,于是他按照军队的要求,在多个场合公开地表示自己的支持,在旁人看来,事情已经演变成因为他频繁的、诚恳的哀求,军队才决定出军替他去寻找妻子。
军队出发前,听说关于此事的剧本已经在一些遥远的边陲小镇上演了。改编的版本很多,但无一例外,都有天降神兵的英勇部队,急人所急,难人所难,谢迈凛,真正的英雄。
从头至尾,宋之桥对此事缄默不言。我早明白,他有良心,但不多,更不可能敌得过他对谢迈凛的忠心。
宋之桥是我对他们这群人中文明的最后想象,当然我并不是说其余人都是莽夫,只是我认为他们是不尊敬礼法、不尊重制度的“野蛮人”,由利益、权力、金钱和征服他人的欲望支配而行动,而宋之桥日前的所作所为,让我对他们中仅存的文明想象失望了,或许近墨者黑,但我也实在不必去见证谢迈凛如何武功鼎盛。
听说我不愿去厦钨,谢迈凛很惊讶,他忙得很,差人来找了我两次,我都拒绝了。
于是在正午时分,已经延迟了拔营时刻的军队,接到谢迈凛的军令,今天不出发了,将军要等人齐。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但这时我只有无穷的恐惧,他让大军停止进发,仅仅因为我不去,他凭什么把这样的压力转嫁到我身上,通过这种手段逼迫我改变自己的意愿?我坐立难安,因为一天的军队,一天的银子,钱像流水一样花,多少人做好了晚上死的准备,却被硬生生磋磨了心智,数万人的曲折心肠又当如何自处。人人都知道因为我,我是祸水,是污染谢迈凛清听的坏种,军中的消息传得很快,正午的决定,傍晚时分我已是天下的罪人,而谢迈凛还没有露面。
他还没来,我已经投降了,我不敢出自己的营帐,只是因为不想对上士兵,虽然我认为谢迈凛和他的拥趸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但我和千千万普通大头兵一样,没有影响、改变大局的能力,那我的意志难道比他们高一等吗?并不。
但他总要来,那时我已经想通了,所以我没什么精神,他进来,我并不起身,我莫名其妙想起刘忠。
谢迈凛坐在我对面,歪歪头看我的脸色,然后让人倒酒,倒了他那杯,他打发走随军,亲自给我倒酒,我不开口,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大概都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端着他的跟我碰了碰,凑近看我,“你是不是觉得你是读书人,我们这样的武夫不配跟你相提并论?”
看吧,总是这一套。
“你又何必这样讲。”我看他,“你我都知道,只要你想,你大有文官前途,你是想听我承认你的才学,然后拜服你吗?”
他笑起来,“我以为你不打算跟我说话了。”
看吧,又来了。
他喝酒,又盯着我:“你为什么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