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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登堂 予春焱 5734 2026-07-23 10:40

  “其实我早该死在北境,活着只是命不由己,这话我从来没讲过,因为你很讨厌听到死。这是报应,我也决定了很多人的命运,到自己时无能为力,真是报应。哈哈,但也很好,没有这份报应,我也遇不到你。刚才因为你说有新欢,生气是真的,但你也不要因为我就再没新欢,那人生都浪费了,虽然你好像很潇洒,但我很了解你,太执拗不是好事。我的路早就走到头了,我走到头发现一片空虚,这是我的问题,我在这路上不断地砍树,前方风大日晒,到山最高处时我除了一把斧头什么都不剩了,走到金銮宝殿前,斧头也丢了,宝殿后就是悬崖,只剩赤条条一个凡人。你跟我不一样,你种的因有你的果,你身边的人像风筝,随风去,但根还在你这里,总有天会回到你身边。我祝你一路枝繁叶茂,功成名就,永远不再孤单。我生辰日,记得去看看我,不要记得忌日,这个没意思。你记得我,我在这世上就以你记得我的样子活着,其他的样子我自己也不喜欢。我哥哥们是很好的文臣,但这种事,他们所有人都不懂得如何做,太平行坐镇,武曲斗杀,难道是几个护卫换掉就能改天换地吗。算了,就也算好事一桩,起码保条命。”谢迈凛的食指轻柔眷恋地划过他的脊背,“我想今天,现在,你跟我才是到此为止了。”

  荆启发正站起身,“诸位,我们的朝廷造成了娼/妓的风月场,盗贼的销金窟,小倌和窃国者,正安座于庭上。”

  隋良野背后的指尖猛地离开。

  谢迈凛忽地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他身上,皇上面色煞白,颤颤地看向谢迈凛,意识到,终于到来了,陆上浪命中的克星,星天中那一柄正穿紫薇的利剑,荆启发望着谢迈凛,轻轻颔首微笑,等待谢迈凛继续。

  谢迈凛指着荆启发:“住口!无耻狂徒,悖上作乱,在君上面前,敢放厥词!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诛杀逆贼!”说着从怀中抽刀而出,直奔向荆启发。荆启发大乱,连忙后退,撞在自己酒案上,竟一屁股坐了下来,案一翻,他跌坐在席上,谢迈凛已冲了过来,陆长庚迅速挡在皇上面前,侍卫们纷纷护驾,谢迈衍神色大变,震惊地看着谢迈凛,看到谢迈凛要夺过荆启发桌上的酒杯,立刻意识到不妙,可他却不能阻止,眼睁睁看着谢迈凛摔杯于地,殿外按约定冲进带甲士兵,这时陆长庚才放声高喊护驾,里外顿时乱作一团,荆启发仰倒在地,谢迈凛一脚踩在案上,一手提起荆启发,荆启发战战兢兢,抓着谢迈凛的手,“金阳兄弟,我与你兄长……”谢迈凛一刀攮了他心窝,血溅满脸,手法娴熟地在他心口转了半圈刀,然后松开他,荆启发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眼都合不上,侧着脸望向谢迈衍的方向,血汩汩流淌,不知谁尖叫一声,众官纷纷起坐奔走,一片大乱中,谢迈衍双手发抖,抬眼看着自己的弟弟,煞星一般,在一群弯身的人中显得十分高大,他越过众人,一把拉住向外跑的老者,二话不说便砍杀在地,然后谢迈凛将刀扔远,欲转身面向皇上,这时从外面走进一个高大的男人,拔出刀站在谢迈凛面前,和谢迈凛对视,谢迈凛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在这片慌乱中,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谢迈衍耳中,“故人就像鬼一样缠着,没完没了。也好。有始有终。”那男人缓慢地抽刀,刀脱鞘时有一声清脆的响,他不过只走了一步,猛地从旁边冲来一个瘦弱的男子,冲刺一样奔跑着,一刀刺穿谢迈凛的腹部,那小子跑得极快,将谢迈凛压扑在地上,很快抽出刀,对着谢迈凛一阵狂砍,疯了一般的,衬得那张疤脸更加狰狞可怖。

  似乎只是须臾间,一切落停了。

  那些冲进来的带甲士兵被控制住了,所有人站在两边,只有几个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皇上面前层层叠叠的护卫闪开,殿内十分安静,只能听见小季边喊叫边砍杀谢迈凛,很多刀只劈在地上,而劈在谢迈凛身上的,已将他昂贵的衣服砍成血污,将他俊美的脸砍得面目全非,将他引以为傲的手脚武功砍得动弹不得,黄岐东在这片寂静中反应过来,冲上去抱着小季的腰将他从谢迈凛身上拖下来,而谢迈凛显然不知道砍杀自己的人是谁,甚至问了一句这是谁。

  但已不重要了。

  他离开后,谢迈凛的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只有无边无际的红,而后一点金色的光洒下来,很快将他包裹住,周围发生许多事,现在一件都听不到,似乎有人来到他身边,蹲下查看他,他嫌打扰,拨开那些试图救他起身的手,不要挡着太阳,一切的光和声都像海水退潮般落去,他感到黑暗从视线的四角向里蔓延,他努力睁开眼,但太阳已经越发暗淡,这瞬间他想起了太多人,太多事,拥挤在他脑子里,这些血,这些痛,这些爱,生命如果有第二次就好了,真不知道一切是如何改变的,他想起十一岁那个叛逃出走的晚上,似乎也是这样好的日光,两匹马在行往隋杨滩的小道上慢悠悠地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地上,马上黄昏了,我们去前面的小镇休息一晚吧,那里有好吃的烧鸭,好看的戏,有趣的街市,有趣的乞丐,善良的面店老板,然后明天,明天我们就回家。

  隋杨滩真好玩,长大了我们还来吧。

  谢迈凛睁着眼,但视线里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是时候了。

  他笑了下,在这朦朦胧胧的幻觉里,开口道:“操所有人……”

  就此死了。

  第196章 真龙-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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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开始,太快结束,眼前层层叠叠山一样地让开时,阶下只有三具血泊里的尸体,以及里里外外被控制的带甲士兵,全靠各千户百户人为辨认,才将这群人区分开,陆长庚挡在最前,听人回话,有些千户百户死在了某僻静处,陆长庚一听便明白了,朝黄岐东看去。

  但现下皇上最紧要,陆长庚跪请皇上离殿避至内堂,其余人等护卫将一一搜查。

  皇上未动,大臣们都避站在墙边,那边一声惊呼,喊道隋大人晕倒了,陆长庚转过头去看,又立刻转回来,不知道哪位大人见血闻味,一口腥气梗在喉头,吐了出来,谢迈衍还坐在远处,盯着他弟弟的尸首。

  太皇太后叫皇帝,唤回皇帝的神智。

  皇上许久未眨的眼动了动,吩咐起驾离殿,走时吩咐人去照顾隋良野,殿内众人立刻抖擞精神,跪送皇帝离殿。

  内堂安静许多,吴炳明给皇上奉茶,皇上放着没动,他没有吃喝的欲望,太皇太后倒是端茶轻饮,提醒问皇上外面的人怎么办。

  陆长庚顾不上规矩,下拜道:“请皇上下旨将众人留住,此事蹊跷,不得不查。”

  皇上面无表情,吴炳明小心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皇上心神是否还在。

  太皇太后也望着皇上,不插话,也不逼问,等看着皇上准备如何处置。

  皇上方才在层叠的侍卫后,僵冷在原地,从见到那老者开始,他就觉得天旋地转,随后他意识到,不可能的,这人不会是那里的人,那里的都死完了,这是个由头,是个借口,是荆启发的孤注一掷,那些话他不能让荆启发讲完,但谢迈凛竟比他还先发难。

  但是为什么?

  他费尽心机忌惮的两个人,他由衷恐惧的、眼中的钉、肉中的刺,谢迈凛,就这么死了,被一个无名小卒乱刀砍死,半分颜面没有,这简直令人发笑。

  吴炳明看皇上脸上露出些笑容,顿觉大骇,轻声唤皇上,皇上问陆长庚,“他真死了吗?”

  陆长庚片刻不敢离皇上身,听闻此言,抬头看皇上。

  皇上道:“你去看看。”

  陆长庚自然为难,太皇太后也劝,现下危险尚存,陆长庚不要离开皇上得好。

  皇上谁也不理,只对陆长庚命令道:“去。”

  陆长庚立刻领命起身,向外奔走。

  内堂一片沉默,太皇太后和皇上各怀心事。

  片刻,陆长庚回来复命,单膝跪地,“回皇上,确是谢迈凛。”

  皇上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他将身体向后坐了坐,占了这椅子的大半,身体稳重,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喝罢,放下茶杯,“长庚,外面的道清好了吗?”

  陆长庚道:“叶大人已赶回来,目前已知的逆贼均已被控制,回宫的道路已安排都雁卫守道。”

  皇上便起身,“那回宫吧。”

  众人一并跟着起身,皇上道:“各位藩王、大臣都受惊了,安排去园中休息,暂不要做什么。”

  太皇太后看了眼皇上,陆长庚再次道:“微臣以为……”

  皇上抬手,陆长庚止声停口。

  路上无话,道旁全是正襟危立的都雁卫,将这条路护得严严实实。

  陆长庚惶惶,他有太多话要讲,当着太皇太后的面没好讲,但皇上让众人离开,后面要查必然是难如登天,一想到不知道是谁策划了这一切,而他最依仗的黄岐东竟然是个完全不负责任的蠢货,陆长庚自刎谢罪的心都有。

  他一路跟着皇上回到吟清殿,立刻叩首请死。

  皇上回头看他一眼,走向案边,也未坐,手抚过座屏上的龙雕,笑道:“你何罪只有?”

  陆长庚道:“微臣信赖黄岐东,但他勾结荆启发犯上作乱……”

  皇上似乎没听,对吴炳明讲话,他一出声,陆长庚便住了嘴。

  “让谢迈衍过来。”

  吴炳明马上出去吩咐。

  皇上坐下来,看着陆长庚,“你辛苦了。”

  陆长庚叩首不敢抬。

  “朕头一次出宫,你头一次负责,叶郎溪也一样,你们都是年轻人,经的事少,关照不至的地方多,纵是样样考虑,也不可能周全,况且如今有人故意设计,你怎么能知道。”

  陆长庚仍叩首不起,后怕着请罪。

  皇上道:“此事立时便要有定论,免得流言纷扰,猜测一多,难免三人成虎,今日各藩王、大臣回去,说的必须是同一句话。”

  陆长庚抬头,“此事荆启发一人怎么敢?谋逆必有由头、重兵,荆启发从何处找来的齐家村人?找这样一个人缘由为何?且荆启发虽做五军都督,但从未豢养私兵,这些兵士养在哪里?平日里谁照看?是否还有留存的兵士在外?且他今日在朝堂起事,朝中必然已有通气的官员,他是精明之人,不拉拢足够关键的人他怎么敢站出来?再说,谢迈凛今日行为也十分可疑,他是谢迈凛,这样身份的人,为何舍身与荆启发搏命?且荆启发话说一半却不讲了,见谢迈凛起身反而不慌不忙。皇上,桩桩件件,都太过奇怪,请皇上允许微臣继续查证,势必水落石出!”

  说罢陆长庚重重叩首于地。

  陆上浪忽然猜,啊,太皇太后是否知道呢?朝中文武,多少知道呢?他们在下面看着自己时,有多少知道,有多少不知道呢。

  猜吧,猜测下去,将其他人逼死,将其他人逼反,将自己逼死。

  他笑了,他方才顿悟了一个道理,正与目下咄咄逼人的陆长庚相反。

  说到底,自己在急什么呢?

  生死不过一瞬的事,那可是谢迈凛,无论曾如何扭转乾坤,其实也就几刀的事。

  自己急什么呢?太皇太后干政又如何?皇后恨他又如何?百官挡他的路又如何?千里江山万丈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死了郑畅平,还有荆启发,人算不如天算,机关算尽也防不胜防,多么好笑。

  他对陆长庚道:“长庚啊,黄岐东是你任用的,查下去,你就算将功补过,逃得了死罪吗?”

  陆长庚顿首道:“微臣身死不恤。”

  皇上道:“长庚,你起来。”

  陆长庚奉命起身,脸上尽是愧色。

  皇上道:“先皇在时不允许皇子参与朝政,朕即位后,大臣们事事压朕一头,太皇太后积威尤甚,虽不常问政,但与前朝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王公贵族恨先皇与朕冷落已久,编排流事往来有声,朕所亲近之人,多半被朝中更需小心,就连叶郎溪,也是太皇太后指定留下的,阳都的守卫,也不由朕做主。”

  陆长庚面色苍白,跪倒:“皇上……”

  皇上道:“你起来。”

  陆长庚撑着地起身,被皇上的威势和这番苦言压得喘不过气,“朕想保你,也不全是为了你。”

  陆长庚道:“微臣愿为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上笑了,“无妨,朕想从今以后,也没有那么多火了。”

  谢迈衍到。

  皇上起身过来扶起叩头的谢迈衍,拉着他的手,看着憔悴的谢迈衍,摇头叹气。

  谢迈衍这样的人,如今也战战兢兢,几乎站不稳。

  皇上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同他交谈,对他道:“绣武,你有一个好弟弟。”

  谢迈衍望着皇上,嘴唇颤抖,他只好努力咬紧牙。

  皇上道:“金阳保住了谢家满门忠烈的名声,从生到死,都是忠臣良将。绣武,你不要心伤,今日荆启发因裁军之事殿前谋逆,被金阳当庭诛杀,其麾下逆兵杀害了金阳,此事朕一定不会让金阳枉死,荆启发一干人等,必然有其应得之下场。”

  谢迈衍看着皇上,感到自己的手一直在出冷汗。

  皇上继续道:“朕绝不会让英雄之家受屈,朕要恢复谢公名位,封二夫人,以及绣武夫人诰命,绣武便做朕的荣禄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九唐在辽东久了,若愿意回阳都,也可常伴在二夫人身边,尽母子情谊。”

  谢迈衍听罢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顿了片刻才惶惶下跪谢恩,皇上弯弯腰,凑近他,“绣武胆识过人,才华出众,因种种原因在先皇时未能得用,实乃先皇之失,如今天下太平,绣武当为国效力,为朕分忧。金阳之忠,朕推之及卿,今日起必尊卿敬卿,不负金阳之死。但绣武,”皇上将手放在他肩上,“荆启发这样的事,这样的人,朕不想再看到第二个了。到此为止了。”

  谢迈衍仰头看着皇上,神色复杂狂乱,他在谢迈凛起身开口的那瞬间就明白了,却也是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弟弟,从来没有过一次,为家里、为家人做事,到底为什么会将此事交给他呢,那时候他便后悔了,剩余的时候他只是在等着送死,一生自以为聪明,自以为郁郁不得志,好容易盘算一场,又像个笑话似的被如此颠覆,那时候他太恨谢迈凛了,看着谢迈凛死时他内心毫无波澜,他想他从很早以前就恨谢迈凛,谢家的命运全因谢迈凛被改变,而谢迈凛却浑然不知,没有半分愧疚。谢迈凛的刀没落在他身上,他等皇帝的刀。

  却等来了这个。

  谢迈衍百感交集,他甚至忘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想自己高中的那一天,身着大红袍,头戴金花乌纱帽,骑着高头大马游街,那时候他愿为君为国效忠,奉献一切,他愿做忠臣良将,守城之骨,可他什么都没做成,他和面前的人一样,都想做事,都能做事,一辈子被家世拖累,大丈夫岂能郁郁一生,真龙天子又如何,不也被夏邬打得抱头鼠窜,一个皇帝,只要用心、用力、用脑子,其实也就够了。不是吗。

  他望着皇上,心中大浪滔天,但决定一下,立时平静了下来。

  谢迈衍缓缓跪地叩首,“臣,愿为皇上效毕生犬马之力。”

  送走谢迈衍,皇上对陆长庚道:“黄岐东阳奉阴违,假公济私,杀了。”

  陆长庚应是,又问:“动手那个呢?”

  “无足轻重,打发出阳都。”

  陆长庚应是,问:“百官还在园中便殿安歇,如何处置?”

  “将今天的事通报他们知悉,送他们回去。让隋良野过来。”

  陆长庚犹豫道:“隋大人,晕倒了。”

  皇上蹙眉问:“为什么?”

  问罢反应过来,道:“那让樊景宁和陆五幺过来。”

  陆长庚应是。

  皇上又道:“你要告诉你那个发小,未见朕之前,不能去见太皇太后,这道理他现在也该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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