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夜游。
隋良野道:“不记得了。”
谢迈凛看看他,又道:“外面说新来的隋大人流连几时休,百花最爱一枝春,看来你常去啊。”
“都是应酬推不开。”隋良野道,“你怎么知道的?”
“外来的钦差,做点什么都传得很快。”
隋良野不答话,牵着马走路,远眺前方灰扑扑的路,又道:“在那里也挺好的,安心。”
“那里没人要算计,当然安心,”谢迈凛说到这里,又问,“那是在我身边安心,还是在那里安心?”
隋良野不说话,仍旧望着前面。
谢迈凛不乐意了,“我看你在我身边也挺高兴,眉飞色舞的。”
“……我什么时候眉飞色舞?”隋良野直觉得谢迈凛嘴里没一句真话,就爱夸大。
谢迈凛坚持不懈道:“就是高兴,你就承认吧,你其实很乐意跟我在一块儿,见不着还觉得无趣。你比如说,你要去买两匹布,你是要跟我去?还是要跟林秀厌去?还是要跟凤水章去?”
“我什么要去买两匹布?”隋良野很头疼,“你不要闹了。”
“那假如我跟薛柳、晏充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隋良野一噎,这些事他可没想过,一时又说不出话,谢迈凛又是嘴巴伶俐,自己不是个对手。
谢迈凛正敞开了说,听隋良野慢慢道:“在你身边从没有安过心,只是有时很开心。”
这下真的承认了,谢迈凛倒有些怔,也不为别的,只是隋良野这样冷冰冰的人面无表情地讲这样的话,这样的风里,这样的天,这样的景,这样的美人,一时真有点让谢迈凛深感“我见犹怜”。
那边隋良野说出口了反而脸上发红,一时两人竟都不说话,默默无语地一路走到了支庄。
原来隋良野要去的还是个大户,但家里主人庞老爷不在,只留了个老仆看门,问到,说是一家老小去阳林府玩了,没个把月的回不来,两人也无法,只得原路返回。
也是到了正午,该是吃饭的时候,途经一家装潢干净的酒楼,便进去歇了脚,叫些茶饭来吃。
两人牵马到后院,刚系了绳要走,院中另一匹马受了惊,在栏中冲撞起来,咚地撞到顶架,那些做活用的铁器具哗啦啦往下落,有个碗大的铁镇石被了一下,便朝他们两人飞过来,隋良野上前一步,还没出手,就见一根银簪倏地飞来,直挺挺顶开那铁镇石,两厢清脆一碰,都砸到墙上落下来。谢迈凛道:“好身手。”
回头看,见一女子朝他们颔首,走来,谢迈凛便先一步捡回簪子,递给夫人。
两人这才认出来,原来是毕怀幸的夫人,便一道问个安。
“好巧,在这里得见夫人。”谢迈凛道,“这簪子撞出痕了,不好,改日我便做了新的赔了夫人,也多谢夫人出手相助。”
夫人宛然一笑,“我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我看隋大人已是有准备的。”
她看隋良野,隋良野笑了笑,没有接话。
院门帘子一掀,毕怀幸说着话走来,“夫人,我……”看到这两人,各看几眼,笑起来,拱手道安,“真是好缘分,又得遇二位贵人,这等乡野小店,大人如何找得?”
隋良野道:“只是路过,看来江南当地人还有这种好去处,独享美食,不为外人知。”
夫人道:“要说起各地各食,反而是街头巷尾的最珍品,外客来,都爱去那些名气大的,小店的好东西可不是尝不到吗。”
毕怀幸道:“夫人说得是,一向有个说法,半游景色半游食,隋大人来江南一趟,只看烟雨趣味儿可就差得多了。”
隋良野道:“我也正想找个懂的,带我学一学,走一走。”
夫人笑对谢迈凛道:“你看他们俩倒是说上吃的了,明明还没上桌,在这酒楼里,站后院说吃菜是怎么回事?”
谢迈凛道:“他们俩只知道纸上谈兵,好不好吃都靠嘴上说,咱们不做这糊涂人,先去前堂点了菜,上了桌再说。”
毕怀幸笑道:“那二位便先去吧,我同隋大人把这‘纸上’的事掰扯清就来。”
等那二人出了院,隋良野才看毕怀幸,“大人走这么远的路,专到这里来寻美食?”
毕怀幸道:“实不相瞒,今日是陪家妻来的。这附近没什么村落,只有一个支庄,隋大人是来支庄的?”
“有个老朋友住这里。”隋良野道,“支庄这个地方,看着普通,其实不然。”
“哦,怎么说?”
隋良野道:“天下有几个地方,那些需要藏身之处的人爱去,去了好隐姓埋名,改头换面。”
毕怀幸道:“这样的好地方,总不会人人都知道,看来隋大人也是不一般的人。”
隋良野问:“冒昧了,尊夫人那根银簪子真是好,不是银的吧。银的哪有那般力道。不知道夫人姓什么?”
毕怀幸看着他,弯嘴角笑笑,“隋大人又何必问。”
“我只是一直在想,毕大人这样才华,怎么肯为人下不得志,原来还有这样隐情在。”
听了这话,毕怀幸却认真起来,“这隋大人却是猜错了,在下失意同夫人没有关系,夫人不过是厌倦江湖罢了。在下不得志,只是个人时运问题。”
隋良野便笑笑,这下毕怀幸才觉失言。
“既然觉得失意,那便是不大满意了。”隋良野道,“我有意多与毕大人走动,只是一直没有回应,是不是因我是外来人,没有根基,又不知是否可信,于大人没什么好用处?”
毕怀幸道:“单就武林堂一事,做成了也罢,不成也罢,总归对我没什么出路,我无意转投他地做官,也对阳都没兴趣。”
隋良野想想,道:“就只愿意在江南。那便是有人挡路了。”
这话毕怀幸不接,只是笑笑,又道:“巧的是,我每次见隋大人,谢公子总是在身边,夜游船、雨游山,当真是亲近。”
既说开到这地步,隋良野也不必藏,只道:“长途漫漫,打发时间。”
毕怀幸看着他,思索片刻,道:“谢公子还做将军的时候我见过一次,是个人物。”他又委婉补充,“是个,厉害的人物。”
“我知道。”
“我头回见隋大人,丽姿不凡,兢兢业业,猜得出能有今日也是费了不少心血的,就像大人说的,长途漫漫,确实不好走,西天取经也有九九八十一难,有妖魔鬼怪,也有美女画皮。”
隋良野和他对看,点头道:“我明白。佳人固然可爱,但功名利禄更是诱人。”
毕怀幸大笑,拱手作请,“咱们进去吃饭吧,别让他们等得急了。”
第59章 金银钩-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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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细雨后,终于放了晴,卯时起鸟儿便四处叫,吵醒院中众人,贪眠也不成。只不过隋良野睁开眼躺在床上,也不觉得烦躁,估计是心中无挂碍,吵也不觉烦。
他懒懒起身梳洗,出了门看见另几人站在树下看鸟,商量着要把最吵的那只抓起来。韦诫正背着包裹往外出,隋良野看到,便问谢迈凛:“开始收拾包裹了?”
谢迈凛道:“我看你这几日神清气爽,怕是跟四大门派的事商量得差不多,准备回阳都复命吧。你不是也要去辞行吗?”
隋良野点头,问晏充:“马车备下了?”
“备。”
隋良野便跟谢迈凛打个招呼,朝外走去。辞行和拜会也相似,都是来一声,去一声。
他一道奏本上去,龙颜大悦,也不必他陈述报告,只说到了阳都,当着文武百官宝殿上讲。可见皇上确实要用他长长脸。
这便催他速回,好些人他怕是也来不及辞别,江浙几个大官免不了跑一趟,现下也就剩下毕怀幸和韩季黎还没见,韩季黎刚从外地回来,也是风尘仆仆,就叫他晚上府里话别。毕怀幸下午便要出发去启东,只能安排在今天上午。这样一来二去,隋良野还没有空去和一枝春姑娘道个别。
毕怀幸家中也在收拾行李,堂前摆上茶便简单坐一坐,也不将就那些客套话。要说起来,毕怀幸这个职阶,住得倒是十分朴素。
毕怀幸边放下挽着的袖子边从堂后来,赶忙拱手道:“招呼不周,大人见谅,后面正忙着收拾,家里没几个仆人,万事都得自己来。喝茶,喝茶。”
隋良野也一起坐下,跟道:“客气,毕大人,我这次来是辞行的,这边的事办得差不多,便要回去复命了。”
毕怀幸端起茶杯点点头,笑道:“我听说了,四大门派送神。话虽如此,其实倒给隋大人省了不少事。本来嘛,”毕怀幸喝口茶,放下杯,“武林堂统管没他们不行,难得他们配合,和和气气也好。方便问一句,四大门派给了什么数?”
“早晚我也要报皇上,百官自然都会知道,只是陈书还没写。不多不少,五十万两银整。”
毕怀幸听了,唔了一声,又道:“对江南来说,这个数不算多。”
“确实不算,但这是给朝廷的,给武林堂另有五万两,且后续大派入堂、中派合并、小派统管一干诸事都不必我们这边再调银。一来后面好做事,二来也省去许多时间,千金难买安宁,这个数也便罢了。”
毕怀幸噢着点头,“原来这样,我倒不大懂这些,隋大人自有考量。江南水深,隋大人这是沾了沾脚就要走啊。”
“大人何出此言?”
“隋大人别误会,我倒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毕怀幸思索道,“就是大人你在这里待的时间还是有些短了,有时候做事太快,瞧着就是没做事似的。要是我,对着韩总督,是不能这样的。”毕怀幸笑起来,“韩总督吩咐的事,我做完了也要等等再报,一来显得有苦劳,二来嘛,回了这事便有后事在等,事事无绝期,一条命岂不累进去。”
隋良野也轻笑,拱手道:“大智慧,学到了。”
“皇上年少有为,承继大统,魄力不比其他人,如此雷厉风行,想必更欣赏隋大人的做派。隋大人这番辞行想必还有其他事要办,我不敢留您。”
隋良野起身,“好,多谢毕大人照拂,他日有缘再会。”
“哪里哪里,承蒙隋大人关照。”
要说和毕怀幸说话当真是舒坦,效率也高,要是人人都像毕怀幸似的,倒是好交往。
隋良野午时去和段元崔兆佛见面,现在赶过去,也正是时候。
马车走着走着又停了,隋良野一看车停,便已知是谁,不等人来报,便吩咐下车。果不其然,巫抑藤正笑嘻嘻地站在路旁,拱了拱手。
隋良野下车,他便迎上来道:“我这才刚回来,隋大人就要回阳都了,不如我在阳都等,省得差点没赶上。”
隋良野道:“巫公子的心在苏州,兜兜转转总还是要回来,不差这一趟路。”
听出来被揶揄,巫抑藤只是笑笑,便道:“我特来向隋大人回报,上个月要我去查办的事,现如今已了解齐全。当晚碎月司被砸,和春禾角倒是没什么关系,这伙人阳都地界上没见过。他们轻功了得,当值的伙计说,约莫戌时,便有十来个黑衣从东而来,都在屋顶上行走,如履平地,到了碎月司跳将下来,挑的正是最热闹时候,进来不由分说便开始打砸,又一把火烧了账房台,吓得人是四处逃散,当值的武夫全都奈何不得,得亏是没伤人。闹了足足一刻钟,才收了手,齐刷刷地往西处走,来得快,去也快,跳上屋粱几下就不见影儿,来无影去无踪。”
“‘去无踪’?”隋良野皱眉,“怎么可能,戌时三刻全城都在搜捕闹皇宫的人,他们这些人难道能一口气跑出城?定是在什么地方歇了脚,说明在阳都有照应。”
“正是,我也这样想。便沿着西边可落脚的地方一一搜查,客栈旅店是没有消息,村落人家也没有踪迹,只不过有家露天的破落戏班,独占一个大院,支起好些小棚,有个洗衣的小孩倒是说有见过一个黑衣,当晚来到这里,直钻进领班的帐里,他瞧着眼生,便跟着去看,只见那黑衣把一个什么玉佩给领班看,两人接了两句话,领班就给他拿了新的衣服,两人往外走,他害怕,便赶紧跑开了,后面的事他也不知道。要我看,当晚那些黑衣想必是被安排在这戏班里了。”
“说了两句什么话?”
巫抑藤一笑:“一个说‘紫气四面八方来’,另一个道‘英雄天上地下会’。”
隋良野有些惊讶,“山风盟不是已经废了吗?”
巫抑藤意有所指道:“就说呢,我也如此以为。看来是有了新主子。”
隋良野当晚他和谢迈凛见过,谢迈凛不像是筹划了这摊子事的样子,况且这样的打砸,又不伤人,又不劫财,摆明了就是闹个声响,谢迈凛没必要做这种事,反而引得怀疑,无怪乎就连巫抑藤也觉得是换了新主子,故意来显存在。
这边巫抑藤刚回过味,问道:“隋大人也知道山风盟?”
隋良野看他一眼。
巫抑藤嘻嘻一笑,“也是,隋大人有本事当上朝廷命官,自然有普通人不及的手段,也是我不该问。”
隋良野点头道:“我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官府调查这事有什么说法?”
“倒是听了一点,当晚因为有个闯皇宫的,人都去追他,现在查也是查他,碎月司不过挨了点打砸,左右也没死人,现下已经没有官差在查了。”
“好,多谢巫公子。”
辞别了巫抑藤,隋良野看了时辰,得加快点走。即便如此,去时还是晚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