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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登堂 予春焱 5134 2026-07-23 23:42

  袁寿士疑问道:“谁投诉的?”

  “一批小的押运行。”岳展叹气,“但背后是谁不还是显而易见吗。”

  袁寿士道:“段元他们四处搜罗不得意的小生意人,就为了把事情闹得难堪。我这边是另一种套路,本来按武林堂在山东的行事风格,像我们这样做兵器的应该是统一收归朝廷辖管,售卖点要朝廷批准同意。上一次隋大人在的时候,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买卖兵器的事实际并没有过多干预,无非就是袁氏器举制造一季一报送。这次不一样了,按他们现在的要求,袁氏器举制造就不必存在了,朝廷造、朝廷卖、朝廷用,以后咱们这样的生意人,是碰不得兵器的。”

  岳展道:“袁兄这不必担忧,他要收管你,没有你点头,他能强抢不成?在江南这地界,我看他强不了任何东西。”

  “兄台你说得有理,只是他虽抢不了我的,但盐铁可是朝廷管的,一状告到东南盐铁道那里,铁制所分局和铁商现下好多货就不敢供了。我供货本来除了各门派,最多的就是江南府衙,现在武林堂严管用器,府衙就不用说了,但其他门派我还是必须要供货的。各位大人为了息事宁人,都劝我忍过这一阵,我真是有苦说不出,前面的材料短缺,后面的一是府衙不要货,二是要货的门派我供不上,两边加逼,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过去啊。”

  岳展眉头一皱,拍桌道:“好个隋良野,如此下作,丝丝绵绵要人命!”

  沙乙桐放下茶杯,左手摩挲右手的扳指,“隋大人这一套也确实打准了我们,但毕竟不是要命的,否则不会只捅到藩台大人那边去。”

  袁寿士道:“隋大人不会直接告去皇上面前的,直接越过地方官,他岂不是得罪人。”

  “是,他告诉这些大人,也明知道最后大人们也只会吩咐我们整改而已,不至于真的立案查处。”沙乙桐道,“归根结底还是在敲打我们,考验我们。”

  袁寿士看看沙乙桐和岳展,笑笑,点头道:“沙兄说得有道理,我知道您二位也艰难,光是药食一事就让沙兄很不好过,一旦要停业检查,就怕两厢僵持,苦得还是咱们平头百姓。只不过您二位再不济还有岭山绸缎这笔大生意,绸缎年年三分之一贡宫廷,隋大人再怎么折腾咱们,都不敢碰这笔生意,您二位起码还有点家底托着,敢和他耗。但我这边就不一样了,做生意实进实出,平日里看着流水大,但是根本不敢停下来。哪怕我这都算好的,楚兄弟那边才是真的凶险,他们本就做的事高借高利的生意,如今出口一掐,入口一堵,憋在中间该多么难受,最关键的是,码头、走海、工匠可都是硬茬,鱼龙混杂,闹起来能把天掀了,否则楚老堂主何必非一定要招个镇的住场的女婿呢,这码头的工本就是三分商七分帮,楚复兄弟威望不及楚老堂主,真要是欠下工钱,他们那边兴许要出大乱子。”

  沙乙桐和岳展对视一眼,沙乙桐笑笑,道:“袁兄不必这样这样讲,艰难时刻,我们肯定要同舟共济,我和岳掌事有妯娌亲不假,但咱们四家风雨多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也是明白的。”

  岳展道:“袁兄,其实今天找你来也是想商量一下咱们怎么办,除了隋大人这些细碎磨人的工夫,还有另一桩事要商量,今天楚兄没能来,是因为……”

  话正说到这里,屋外的仆人从影壁后绕过来,疾步赶过来,岳展远远地看见他,便先停了话头。仆人走到门口,站在门外道:“老爷,楚夫人来了。”

  三人面面相觑,沙乙桐问:“楚夫人?她自己来的?”

  仆人应道:“是,就带了两个丫鬟。”

  沙乙桐道:“好,先带楚夫人到偏厅等片刻。”

  仆人应下,便出了门。

  沙乙桐接过岳展的话头道:“说曹操曹操到,正说到楚兄这档子事。”

  袁寿士追问:“可是楚兄出事了?”

  沙乙桐点头道:“楚兄闲日里好赌,平时也不觉得,千百两也不算大的,上个月开始在彩添所赌得越发得大,押了不少家产进去。”

  袁寿士诧异,“怎么,他贷钱了?不应该啊,他又不是手头没钱。”

  “具体怎么开始贷钱的我是不晓得,但是利滚利太厉害了,窟窿越来越大,而且他贷钱是从元采钱庄贷的,段元是什么人物,他那个钱庄背后多少豪门大官扶持着,如果是小钱庄,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沙乙桐道,“已经关到牢里去了。”

  袁寿士问:“欠了多少钱?”

  “少说也有三十万两。”

  袁寿士哑然,“……看现在的境况,楚家怕是拿不出这么多钱。”

  岳展道:“我看楚夫人就是来说这件事的。”

  袁寿士问:“段元怎么现在如此帮着隋大人?我看他在江南风生水起,还以为他没打算搅进武林堂这档子事,这事他有什么好处吗?”

  沙乙桐道:“小帮派聚盟的事明面上的主导是崔兆佛,但确实和段元分不了干系,楚家的事也是段元的人做的。但段元后面,肯定还有别人。段元不只在江南风生水起,他的家业大,多少贵人相帮,现在也是他回报贵人的时候了。”

  岳展问:“贵人指的可是隋大人?”

  “隋大人才多久的光景。”袁寿士道,“段元是从前段尚书的儿子,贵人也是朝中之人、世家之人。只是没想到谢迈凛也有参与的份,我还以为他如今闲散逍遥,不搅和什么事。”

  几人忽然停了口,想起谢迈凛,面色凝重几分。

  岳展又问:“可是谢迈凛是为隋大人办事吗?如若不是,我们是不是也能跟谢公子见个面,聊开这些事?”

  袁寿士道:“按理说隋大人管不了谢公子,那谢公子既然帮他,恐怕也不会什么都不图。”

  他这样讲,便是言下有意,浮想联翩,三人都不往下说,但大人貌美,公子风流,才子从默默无闻忽登仕林,即便是蒙尘珠见光天经地义,也实在难免让人猜想。

  沙乙桐道:“算了,这些不好说。”便对门外候着的仆人扬了扬声音,“去请楚夫人来。”

  少时,楚夫人便被请了进来,四方行了礼,楚夫人在右边第二位坐下。她今日浅施粉黛,眉目愁凝,脸色苍白,身姿纤纤,青绿裙袍,弱柳扶风,瀑布一样的黑发竟有几分毛躁,倒是从未见过。

  她勉强一笑:“家事想必各位兄长都已听说,妾身今日忝来拜会,实在情非得已,诸位兄长莫怪。”

  几位连道无妨无妨。

  袁寿士问:“楚夫人,楚堂主眼下回家了么?”

  “还未。”她垂目摇头,拿手帕遮着,轻轻咳嗽了一声,“家里人也上下去跑过,若是在府衙牢中也好办,偏偏段公子告去了总督大人处,现下因债在在总督衙门牢中管着,不好使劲。说起来这不过寻常一桩贷钱案,就算牵扯到赌案要查,也不至于总督大人亲自来管呀。”她的眼睛扫视三位。

  那三位不答,一来觉着楚夫人不懂,二来想着说了楚夫人也无能为力,当下也不好回答。岳展便道:“楚夫人,你不必着急,这事我们再去想想办法,先接楚堂主回家再说。”

  楚夫人又道:“我看隋大人出手先经藩台大人,还以为江苏府层面就能说上话,家中人找了江苏抚台邓南舟大人,才知道原来连总督大人都牵涉其中。倘若隋大人如此来势汹汹,咱们如果真抵不住朝廷手段,是不是也是该示好的时候了?”

  她轻轻咳嗽,拿帕子掩口,眼神又扫一圈人,病恹恹的,轻声道,“妾身我如今孑然一身,家父病重,夫君在牢中生死未卜,生意上下不畅,码头和船夫又颇生事端,内忧外患。各位兄长都是有家有业的大人物,妾身愿做先头鸟,向隋大人那边示好,也解了诸位兄长的难处,可好?”

  岳展皱眉看她,“楚夫人怎么说到‘牢中生死未卜’了,咱们虽然一时半会儿捞不出人,但总不至于真让他在里面吃苦,这点关节还是打得通的。”

  袁寿士笑笑,“楚夫人莫心焦,此事尚需从长计议,真像你说的,咱们去向隋大人示好,隋大人开口要钱,摊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楚家如此这般内忧外患,拿不拿得出来也是个难题。”他眯眯眼,展开扇子摇,“楚夫人也听听沙老板的意思?”

  沙乙桐低着头用杯盖撇茶叶,听见这话抬起头,对楚夫人笑了下,“楚夫人,你放心,咱们风雨同舟许多年,定不会抛下兄弟姐妹。楚堂主的事你不要担心,我们一定想法子救他出来,后天就是十五,必不会叫谁家团圆不得。”

  楚夫人娇娇弱弱,点点头。

  沙乙桐又道:“但楚夫人,有些事还是要咱们心中有谱,刚刚袁宗主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如今是进也难过,退也难过,即便咱们愿意送佛送到西,隋大人要的又岂是万把两银子能打发的,到时候咱们更是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且另说,咱们退也未必非输不可,山东之所以倒在隋大人面前,也是因为万库临阵倒戈,让山东江湖局势大乱,武林堂才有可乘之机。但现在咱们过招,隋大人且打且进,咱们也不是毫无退路,乾坤未定,楚夫人,你也要相信咱们。”

  楚夫人缓缓点头,“听沙兄长这样讲,妾身就安心多了。”

  沙乙桐笑笑,“岳掌事,袁宗主,楚夫人,咱们既同舟共济,我也不藏着掖着,沙家虽也艰难,但各方如有钱财困难,如蒙不弃可以来我们的钱庄支借,已度过难关,这些借出的款项,一概不收利息。”

  袁寿士拱手道:“沙老板真豪杰,小弟在此谢过。”

  岳掌事道:“岳家虽也有辛苦处,但也愿尽绵力,咱们互相帮持,倒也不怕接他几招。”

  楚夫人颔首微笑,又道了声谢。

  正说话处,只见一个仆人跑进院子,后面跟着管家,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气还没匀完便开了口:“老爷……出事了!”

  沙乙桐马上放下茶杯站起身,“什么事?好好说不要急。”

  跟过来的管家道:“老爷,碧二街口的关公像被码头的人砸了!”

  ***

  雨势绵绵,丝丝飞舞,斜风群燕,起起伏伏,谢迈凛和隋良野坐在茶摊,朝外看雨纷纷。

  一张桌子一壶茶,两个杯子两个人,一个坐得散漫,一个坐得端正。谢迈凛托下巴看雨幕,隋良野品茶,茶差点意思,干涩。

  雨幕中,远处喧喧吵吵,他们这边倒清净。

  谢迈凛道:“看这雨下的,该有句诗说的这样。”

  隋良野把眼睛从茶杯挪到谢迈凛脸上,“什么?”

  谢迈凛唔了一声,“清明时节雨纷纷。”

  “现在是清明吗。”

  谢迈凛坐直,“我觉得我好像知道很多写雨的诗,但脑子里就这一句,就在嘴边。”

  “再想想,想个合时宜的。”

  谢迈凛叹气道:“这下我又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一只猫在墙下贴着走,听见说话时,忽然停了步,朝他们看一眼,又悠悠抬脚,转眼跳上石阶。

  谢迈凛问:“你要是养只猫,叫清明怎么样?”

  隋良野看着猫在雨中消失,不甚满意这随便的名字。

  “或者中秋?端午?”

  隋良野扭脸道:“你自己养,叫元宵叫除夕都可以。”

  谢迈凛摇头,“我不能养猫,我一想到晚上我睡了它不睡,在我房间里,岂不是盯着我看,我心慌,养不了。”

  “那养狗。”

  “不能养狗,晚上我睡了它不睡,在我房间里,一直叫,叫得心烦,养不了。”

  隋良野觉得好笑,“你晚上睡觉这么多要求?”

  谢迈凛咧嘴一笑,摊摊手,“对啊,所以跟你睡觉就挺好,别看你每日忙前忙后费心劳力,但是沾枕头就着,一点辗转反侧的心思都没有,而且睡着了也十分安静,半夜也不会醒,这是有福气的。”

  隋良野蹙眉,总觉得哪里别扭,“我睡着了你在干嘛?”

  “我也睡,只是不易入睡又睡得浅。”谢迈凛摆摆手,“所以你的猫要叫什么?”

  “不起名字也无妨,只要他认得我,我认得他,就够了。”隋良野看谢迈凛,“你还是继续想你的诗。”

  谢迈凛故作叹气,“实在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啧,当年我也是读过书的,如今都忘了。”

  隋良野看那只花猫又兜兜转转回到廊下,便盯着出起神来,“其实如果要起名字,叫初九也可以。”

  “什么说法?”

  “你带我去看猫那天就是初九。”隋良野道。

  谢迈凛瞧着他,嘴角在托脸的手掌下弯弯,没说话。

  远处更加吵闹,只见沙乙桐等人急匆匆赶来,场面混乱不堪,谢迈凛灵光一现,“想到了,‘诗未成时雨早催’。”

  隋良野也看那边的热闹,端茶,“雨催的另有他人。”

  第68章 绵绵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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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马车急着走,因这撑伞的人也急,油纸伞总遮挡视线,沙乙桐夺过伞,自己撑着往前去,身后的岳展、袁寿士和楚夫人也跟上,临走到街口,被楚家的管事拦了下来。

  这管事也没撑伞,胡乱在雨中摸一把脸,愁眉苦脸地挡住后面的人,岳展问:“码头的人在闹事?”

  管事唉声叹气,“是啊,在哪闹不好,”他转头看一眼围着石像的码头苦力,又扭回脸,“这关公像是隋大人捐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非闹到隋大人头上,要把隋大人给赶出去,这都什么事儿?”

  沙乙桐三人回头看楚夫人,楚夫人掩面咳嗽,咳得颠簸,站不稳,摇摇晃晃须得丫鬟扶。

  沙乙桐不好上前,他不是武行出身,多少有点怵,便看了眼岳展,岳展点点头,收了伞交给随从,和管事一起上前去,其余人也都凑近些听。

  领头闹事的是个人高马大的粗汉,打赤膊,头戴一圈汗带,面如老虎,目如金刚,一副悍然凶相,立似宝塔刚直,声比洪钟势大,人叫他赵大工。见岳展走上前,抬起手臂,叫停众人喊叫。

  岳展一看,关公像已是摇摇欲坠,只需几人齐心协力一下便可推倒,另有几人立在一块大石旁,石上红字刻着:

  做鬼做伥做王八,逼龙逼虎逼好汉。太水养儿顺天义,油头白面有神煞。

  一眼看去,岳展大吃一惊,慌问道:“谁让你写这些的?哪来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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