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瑛在全息舱里安静躺了好一会儿，才撑起身体下来。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文瑛叹了口气，刚一起身，小机器人就推着营养餐靠过来。

　　一盘蔬菜沙拉，一份切块熟牛肉，一份水果拼盘外加奶油蘑菇汤。菜品都是小份，一份不到巴掌大，用以满足人类的进食欲望。文瑛站起身，小机器人便推着餐品跟她跑，等她走到餐厅时，小机器人智能地将餐品一一摆放在桌上，还为文瑛准备了餐巾。

　　全息游戏确实真实，可以说是文瑛玩过许许多多的游戏中真实感最强的了。种田、伐木等内容也并无不妥，至于肝不肝的，这也是玩家自主选择的。没有任务需求，玩家想如何体验游戏都行。游戏里的NPC，嗯，建模颜值方面伟大无需多言，但智能方面就有些逊色。

　　不，店员NPC都很智能，但老婆不知道为什么总透着一股人机感。不，或许这就是人设的一部分。不食人间烟火、与世隔绝之类……

　　文瑛一边想着游戏内容，一边解决营养餐。她略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便转悠到自己的画室里，地上狼藉的纸团早被小机器人打扫得一干二净。她走过去将画架扶起，而后再次搜索起这款游戏以及游戏公司。

　　一无所获。

　　不，社交媒体上似乎也有人在玩这个游戏。没人晒图，但对这个游戏极尽夸赞。想来也是截图/录像受限吧。

　　玄幻、华丽、真实、超赞的魔法世界、第二人生……

　　文瑛扫过各种词汇，眼中浮现出几分疑惑：魔法？玄幻？华丽？她和大家玩的是同一款游戏吗？还是说只是同名……

　　老婆的建模确实华丽。可，居然没有任何人提及“谈青秋”这一NPC。难道大家不颜控？还是说玩家随机分布，并未探索到她所在的新手区？……可她看地图，好像也不是能朝外扩张的啊。难道是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一片地图与区域，真实在……每片区域都是独一无二的，NPC也是如此？

　　仅仅只是猜测而已，可只要一想到老婆是独一无二、只属于她的，文瑛就忍不住心跳加速。她闭目按了按太阳xue，到底没按捺住激动的情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用颜料在画布上作话，而是在空中挥手做出指示。

　　下一瞬，全息画布便出现在她面前，各类颜色、画笔等浮现在半空，只待她抬手点击应用，便直接在空中的框架里作画。

　　很奇怪，这一次……谈青秋的五官也好、身形也罢，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在脑海中展示出来了。

　　完美的，无感情的……漂亮人偶。

　　只是那双眼睛，文瑛重新涂抹了许多次，却始终感觉差点什么。眼前所绘的分明是脑海重现，如果游戏能够截图，她所绘画出来的与截图绝对别无二致，可为什么会觉得缺了些什么呢？灵魂？全息游戏的NPC怎么会有灵魂这种东西啊，所以是她忽略了某些细节吗？

　　闭了闭眼，文瑛再次陷入回忆之中。她尝试修改多次，却始终不合心意。总觉得……比起她画出来的样子，谈青秋本身应当是更加完美、更加神秘的存在才对。而她的画，虽然足够好看，却莫名有些空洞。

　　也就是这时，通信提醒响起。文瑛抬手接受，全息画布的旁边就这么凭空出现一方剪影，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女士略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直直看向她：“你最近还好吗？这是你的新作品？很不错嘛。”

　　“半成品吧。”文瑛语气敷衍，想也不用想，“我很好，全息舱预警只是……游戏里一时没适应。”

　　“我给你预约了上门检查，预计一小时后到达。检查结果会同步发送回我这里。”山萦同样没听文瑛敷衍的狡辩，直接先斩后奏替她规划完成，“所以说，为什么不要智能管家型的仿真机器人？你万一哪天死在家里，你那小机器人难道还能给你收尸吗？”仿真机器人可是能够加载各种模板的，它们学习能力也强，完全有能力贴身照顾文瑛这家伙的起居日常。

　　“不，就是太仿真了才吓人。”文瑛一边说着，一边将半成品画稿给山萦发送过去，算是在好友那儿备份。

　　“哈，真是搞不懂你。大艺术家这样抗拒科技发展的成果，你要被时代抛弃了啊。”

　　沉迷全息游戏、甚至还会运用全息画布绘图的文瑛一时无语。

　　“我只是不想和人打交道。”她面无表情地将画布关闭，又点了点手腕上的星表，看看免打扰的联系人有没有给她发过消息。“而且我也不是艺术家啊，画画是工作，游戏才是生活！”

　　山萦正要继续吐槽两句，文瑛却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知道天意这家公司吗？它家新出了《魔幻大陆》的全息游戏。”

　　“天意……没听说过。所以你最近是沉迷这款游戏了？”山萦随口说着，垂眸打开搜索，浏览网上关于这家公司和游戏的消息，“消息很少啊……”

　　“我想知道，要是能联系上这家公司就更好。”文瑛认真起来，一谈到这款游戏，她眼里仿佛又燃起火焰，“游戏里有个NPC我非常喜欢，如果能跟老师交流一下建模就再好不过了！当然，如果建模涉及机密……那攻略秘籍也可以。”

　　“刚刚那个画吗？确实是很完美的建模……该说不说这完全符合你的审美吗？啊，我想想办法吧，要是找到的话就推给你。”

　　得到允诺，文瑛很快又放松下来，回到敷衍状态。山萦显然也很了解她，只听了几句文瑛敷衍的关心就没再跟她胡扯下去，只嘱咐让她待会配合检查，再沉迷游戏也得出来休息。三餐规律、作息正常，一旦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立刻让医疗机器人上门，最重要的是

　　“不要赤脚在家里乱走！你又不开地暖，都这个年代了还会被冻感冒真的很逊诶！”

　　“不会感冒，我身体很好。”文瑛反驳完这句，飞速挂断通讯。唉，好友什么都好，就是母爱太足，这样热情的关心就算不是面对面，也让文瑛很难招架适应。

　　看了眼时间，文瑛想了想到底没回到全息舱继续当007农民。她收拾好画室，就这么回到客厅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地端坐起，在昏暗的阴影中等待医疗机器人上门检查。

　　检查过后，就睡觉吧。明天再去游戏种地。噢对，还要和老婆共进早餐。

　　交际什么的，果然还是在游戏里好呀。

　　第7章 七只小触手

　　文瑛又做梦了。

　　从小到大，她非常容易做梦。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所有人都这样，她在梦中意识到这是梦时，那么这个梦就会成为她的主导。在偶尔缺乏灵感时，文瑛甚至会为此主动做梦，期望于光怪陆离的梦中捕捉到一闪而逝的灵光。

　　这一次并非主动，文瑛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再度做梦了。明明她现在并不缺乏灵感。而这是个回忆梦。

　　她梦见了她小时候……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是对现在而言有些遥远的过去。

　　文瑛并非出生即孤儿，她小时候是有妈妈妈咪以及姥姥的。不过妻妻俩事业上升工作很忙很忙，那时好像正在闹什么智械取代人工的兴潮？文瑛对这部分过去只有浅淡的印象，在她记事以来，就是个“不太一样”的孩子。

　　她并不与同龄人融在一处。幼儿园时，她就显得十分孤僻。她游离在人群之外，是个十足的观察者，她的心态是高高在上的，那时候的她认为她是世界万物的主宰，是一切的中心，她拥有无所不能的超能力，天地是为她而旋转。

　　姥姥家是极为难得的“自然栖息地”。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田园乡村可是奢侈品。文瑛对童年较为深刻的印象都在那里，现在想想，也许是自然的野性养育了她那颗自由的心。

　　她挥挥手天空的云就会慢慢飘走，躺在竹林外呼唤“风来”风真的会来，深夏的凉风会卷走暑热。闭上眼天就会黑，睡着时整个世界都会为她安静。

　　天空是她的画布，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变成云、变成星，在或蓝或黑的背景中勾勒出她想要的形状与图案。

　　在那时，她并不关心忙碌到分不出时间给她的家人。直白说，就是她不在乎她们。亲情不是必需品，那时的文瑛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小孩会在校门口哭泣。她偶尔也会像观察同龄人一样去观察妈妈、妈咪和老师，观察那些成年人的行动轨迹。妈咪有时会在吃饭时接会议电话，妈妈偶尔在家休假时也会突然有急事外出工作，但那些内容仿佛隔了一层什么进不去文瑛的脑子，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们，紧盯着她们的面孔直到一切都浮现出一层陌生的色块。

　　她们也许是仿真机器人假扮成的真人。文瑛有时候会这样觉得，在极为梦幻的主宰与极为真实可操纵的梦境里，偶尔文瑛会分不清梦与现实。有些大人跟仿真机器人似乎没有任何区别，她们总在做同一件事，每天都在重复的生活，不愿意发生一点意外和变动，突兀的色彩是不允许出现的。一旦程序出了故障，她们就会死机，会生气发怒。

　　她是一切的主宰，文瑛确信自己是人类，那么她有必要在意机器人的想法吗？显然没这个必要。

　　不过在长大一些后，文瑛就意识到并非如此。世界并非以她为中心，她的家人似乎也是真正的人类而非机器人，不过文瑛还是不在意。因为那时她接触了绘画，接触了更为缤纷的色彩，每个色彩都会拥有独特的名字，而无数色彩交汇又能织就新的奇迹。

　　她开始创造，在她的绘画构想中，她仍是主宰。色彩、笔触、图案……她能创造她想要表达的一切。

　　至于对全息游戏痴迷，这就更简单了。玩家，难道不是游戏世界的主宰么？再如何主打真实感、沉浸感的游戏，也不敢游戏里真给玩家吃现实的苦。再则，文瑛也并非什么游戏都玩。

　　-

　　夜半，睡梦惊醒。

　　小机器人点着柔和的荧光灯移动至床前，文瑛披散着头发撑起，没搭理它，就这么静静坐着。

　　这种机器人就这一点好，它会安安分分不主动出声也不会过分体贴，就端着温热的水全程无声一直候在原地。

　　文瑛缓过神来，抬手将温水一饮而尽。而后才招手让小机器人靠得更近，看了一眼时间。

　　也许是梦到了小时候，文瑛此刻有些烦躁。这股烦躁裹挟着某种未知的冲动，她赤脚走至窗前，仍能看到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看得到数不尽的霓虹灯光，甚至能瞥见穿梭而过的浮空车辆。

　　但这里看不到星星。顶楼呢？顶楼其实也看不到，尽管购房宣传中写顶层有最大可能眺望星空，但这片城区已经很久没有星星了。光污染？大气污染？又或是别的什么。

　　文瑛开了屏蔽，将窗外纷杂灯光尽数遮去。独自在客厅漫步，以此放松身心。

　　她很健康，没检查出任何疾病，起码体检结果是这样。

　　于是在身心放松之后，文瑛没再继续睡觉，而是躺进了全息舱内。

　　种地、挖矿、打怪……做什么都好，她想早点和老婆结婚。

　　哪怕现在，哪怕文瑛早已成年，但她偶尔还是会生出“她是世界中心”的想法。比如这个游戏，她就直觉那NPC是独一无二的，是只为她一人而创造的。所以她进行游戏，一切也只为攻略她命定的NPC。

　　文瑛已不愿探究谈青秋背后的代码及数据了，也不想分析创作者设计NPC时是否有过用心。无论谈青秋是什么，是怎样被创造而出的，只要她进入游戏，那谈青秋就只会是她的。

　　她进入游戏，天色还未完全亮起。出门时草地上的晨露都分外真实。文瑛并无没睡好的疲惫，她一路疾驰敲响谈青秋的房门。哪怕此刻并没到NPC出来活动的时间，连面包店都不曾开门。

　　没关系，因为这游戏主打真实。没关系，因为她是玩家。所以开门时，谈青秋并未发怒或生气，仍用那双不含情绪的眸子平静注视她。文瑛在血色瞳孔中窥见自己灿烂的笑，她抬手一把抱住谈青秋，低声道：“我做了个梦。突然就很想你。”

　　NPC会如何回复呢？又会应对无厘头的玩家？文瑛不知道设计者是否有考虑到这些，反正考虑到了是惊喜是彩蛋，没考虑到也能因建模而原谅。她只是突然想要任性一点，哪怕被扣好感度也无所谓，反正之后总会凑上去。

　　“你并没有梦到我，为什么会想我？”谈青秋微微垂眸，并没有抬手回搂怀中人类的意思。她读取着人类的想法与感情，只是困惑。

　　“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无法看清你？又或是没有认知到你的全部。我画不出那无法描述的感觉，尽管我十足地倾注了情绪，但我没法做到。”文瑛知道自己是拥有天赋的，色彩的运用、构图的设计甚至情感的渲染，她的天赋是生而有之，甚至不需要特意学习什么，她是野蛮生长的。

　　可这份天赋再遇到游戏NPC时却意外的无法发挥了。用游戏的数值来说，就是她lv.9等级的绘画无法表现出需求lv.99才能达成的困难目标。尽管文瑛一直认为绘画等级的上限是10。

　　这是一种很罕见的无力感，但并不讨厌。它激起文瑛的倔劲，反正她还年轻，这游戏也不会消失，她总有一天能窥见全貌，能了解NPC的所有设定，能将想要表达出的一切尽数以绘画呈现。

　　无法看清，无法认知？但这是对脆弱人类的保护。谈青秋想，如果文瑛非常渴求的话……

　　【不行！绝对不行！】世界意识光速赶来打断谈青秋的设想。它绝不容许任何意外破坏它与那个世界的合作，它必须要晋升！

　　【人类是无法了解认知以外的东西，正因不了解她才会好奇、才会探索、才会这样想。正因为不知、无知，所以无畏。她不知道她了解这些的后果，所以你不需要考虑满足她的心愿。她既没对你祈祷也没对你许愿，而你也并非不是么？】

　　【作为分.身，你得到的命令只是维系这里的安全、安定与平衡！我的请求是希望你完美扮演NPC满足玩家的游戏欲。除此之外，不要做任何！任何不稳定的事。】

　　光团不知道谈青秋有没有将它的话听进去，不过谈青秋确实没有任何动作。

　　【总之，根据好感度进行扮演。做她的朋友、好朋友、知己挚交灵魂密友？大概之后是女朋友、妻子、灵魂伴侣。反正游戏都是这样设定的，你只需要扮演好这些就行。别探求，别产生不该有的波动，你知道能感受到的。】光团本想明确警告本.身别沉浸式扮演为此生出情感，但转念一想那位根本没给她留下可激活的情感模块，于是便换了个说辞。

　　在世界意识与谈青秋交流时，谈青秋并未操纵躯壳。她只静静注视着文瑛的一举一动，对于光团的一连串警告，她同样没生出什么反应。如果硬要说反应的话，大概是“已阅”。

　　NPC好像宕机了。显然设计者并未考虑过这些对话，难道没接入智能吗？不过也好，没那么仿真才会更有游戏感。文瑛观察了一下确认好感度没降，于是便心安理得抱紧了老婆，埋进老婆怀里。要是老婆能稍微主动一点给点反应就更好了，比如说抬手回抱她。

　　就在文瑛这么想时，谈青秋动了。她抬起手，如文瑛所愿回抱住了她。并不用力，非常之轻。

　　谈青秋说：“对不起，我不能帮你。”

　　看到评论才知道忘开段评了[求你了]现在开了[可怜]

　　第8章 八只小触手

　　文瑛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拿着锄头正在矿洞里挖矿。如果遇到怪物靠近她就会把锄头换成长剑戳过去。

　　该说不说，这游戏各方面反馈都很真实。无论是劳作还是杀怪，手感都很不错。

　　不过她的心思此刻并不在劳作上。她敲矿敲得有些失神，她想：她好像有点奇怪……

　　为什么会因为那么人机感的一句话而心动呢？难道她对NPC心动的点就这么怪异？

　　肤浅算什么错？这可是游戏啊！NPC建模就是一切，玩家当然是“颜值即正义”啦。可那句话有什么魔力呢？文瑛想不明白。

　　她捡起掉落的红宝石，将它塞进背包，打算等出矿后给谈青秋送去。

　　只能说命运真的很奇妙，她玩过那么多游戏，但好像从未遇到谈青秋这样独特的类型。文瑛无法分辨她的出现到底是设定的意外还是设计者灵光一现。明明有着那样优越的建模，但在NPC行动、性格以及与玩家相处上却总透着一股如白纸般的机械，有一种原始未被雕琢、灵智不开的呆板。

　　有点好奇，如果把好感度一直堆积谈青秋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会对玩家展现出怎样的一面。如果攻略完毕谈青秋成为她的妻子，她又会变成怎样的行为模式呢？这游戏也不算种田游戏吧？但有些游戏攻略完毕后妻子就会和玩家住在一起，帮玩家种地浇水什么的。也不知道这个主打真实感的游戏是怎样设定。

　　……等等，可她不是冲着种田来的啊！

　　文瑛突然愣住，她看着手中的镐头又看了看背包里挖出的矿石以及一大堆掉落物：虽说玩游戏是为了体验，但她进入后第一目标只是为了攻略谈青秋不是吗？为什么要玩得这样肝啊！她在现实都没这样做过苦力，却在游戏里不眠不休地砍树、挖矿、杀怪、种地这合理吗？

　　算了，这很合理。都想攻略老婆了，怎么都得把钱攒下来吧。每日礼物、一日三餐，房屋也要扩建。

　　……就是这苦力也怪真实的。肝完第二天浑身酸痛，手臂酸软得跟面条似的使不上劲。文瑛还是在NPC指引下去教堂接受了一发神圣祝福才恢复过来。当然，她贡献了100金作为“门票”。

　　卡在零点之前，文瑛从矿洞离开急急赶赴谈青秋家中。谈青秋果然待在家里，文瑛感觉老婆的设定大概是不爱与人打交道的宅女，不过这设定很好，她想找谈青秋只需要去她家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