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听这位郎君话里的意思,似乎感兴趣的并不是杜仲这味药材,而是长在土里的杜仲树。
作为东山州最大的药铺,他少不了和那些南来北往的药材贩子打交道,自然也结识下不少商队。如今向周洲打听这件事,无非是想从中分一杯羹,跟在他们身后赚点小钱。
周洲倒是没怎么遮掩,很爽快地承认了这件事。
一来是既然谢虞琛打算在东山州大面积种植杜仲,那这事儿就不可能瞒下去。二来便是他看上了这药铺掌柜的人脉。
周洲等人在药材上是纯粹的门外汉,一窍不通。即使打听到了杜仲树的产地,像栽培、运输这些事也得交给内行来做。
这掌柜也是个人精,两三句话便明白了周洲的打算,笑着提议道:“经营药铺这么些年,小人倒是结交下几个相熟的药商。若是郎君有意要那杜仲树苗,下月他们来送药材的时候,小人便替郎君留意一下。”
“可以。”周洲点了点头,当即便留下一个地址,临走前还能不忘嘱咐道:“但尽量要快。”
“是是,小人一定。”堆着一脸笑意送走周洲,药铺掌柜拿起桌上留下的地址放到眼前。
漫不经心地一瞥,掌柜顿时心下大骇。
这,这……
纸上写着的玖角巷,不正是传闻中那位来巡视东洲的巫神大人的住处吗!
谢虞琛来东州的那日,掌柜坐在自家的药铺里,也曾透过窗户拉开的一道缝隙朝外面张望,自然知道传闻所言非虚。
他可是亲眼看见巫神大人的仪仗朝着玖角巷的方向去了。
都怪他,非要贪图那点利润!掌柜恨不得给几分钟前的自己一巴掌,赶紧跑到后院,命还在整理药材的小厮,快马加鞭地传信给那些自己相熟的商客,询问杜仲树一事。
……
那掌柜是在十日后带着消息找到的周洲。
一见面,他便哆哆嗦嗦地向周洲行了个礼,说自己那日是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云云。
周洲皱着眉打断他,语气不悦:“我们家大人又不是吃人的洪水猛兽,你何必畏惧至此?”
“小人知错……”掌柜不敢多言,生怕自己哪句话没说对又触了面前人的霉头。
“行了,我带你进去见我们大人。”周洲瞥了对方一眼,转身走进了院子,“见了我们大人,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段时间下来,虽然谢虞琛不说,但周洲还是发现,对方似乎并不喜欢人们对他流露出那副太过畏惧的神情。
像是掌柜刚见他那副样子,就是谢虞琛最不愿意看见的。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掌柜点头哈腰地应道。
将掌柜引进书房,谢虞琛正倚在榻上翻看着一本游记。
见到来人,他撑着胳膊起身,眼神扫过座下的人,似是随口一问:“你便是那汪记药铺的掌柜?”
“回大人……”掌柜努力让自己的神情不那么僵硬,应道:“小人便是那汪记药铺的汪淳,行三,大人叫小的汪三就行。”
谢虞琛微微颔首,“我听周洲说,你能弄来那杜仲树苗?”
汪淳哪敢在谢虞琛面前造次,连连点头,把自己脑子里所有和杜仲树有关的事全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倒豆子似的说完,汪淳偷偷打量着座上的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人打算要多少杜仲树苗?”
“种树这事我不了解。”谢虞琛摇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有将近一千亩的土地。”
“都用来种杜仲树吗?”汪淳忍不住咂舌。一千亩可不小,哪怕算七成的成活率,需要的树苗都是一个庞大的数量。
“对。”谢虞琛答。
这一千亩是谢虞琛巡视整个东山州,估算出来在不影响百姓耕种的前提下,最适合种植树木的土地面积。
若是这批树苗的长势不错,他还计划再扩大种植。
毕竟东山州的土地贫瘠,大部分土地并不适合耕种,与其任其任由它们荒废,倒不如开发出来种植些经济作物,也好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
一次性进行这么大规模的移植当然有风险。一旦树苗不成活,损失的钱财可是一笔骇人的数目。
但谢虞琛没有办法,他的时间有限,若是先进行试验,等到树苗成活后再进行大面积栽种,怕是要再等两年都不止。
谢虞琛自己都不敢确定,到那时他会身处何地。只能趁着这个机会,一鼓作气将杜仲树的种植推行下去,越快让人见到收益越好。
况且这段时间他也了解了不少相关信息。
杜仲树对自然环境要求不高,东山州和他的原产地秦岭一带在水热等各方面的条件也比较相近,栽种的难度并不大。
“一千亩土地需要的树苗,你可能运来?”谢虞琛看向汪淳。
“应当是能的,只不过需要费些时日。”汪淳不愧是整个东山州最大的药材商人,在这方面的门道确实不少。
今天在场的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没把握给谢虞琛运来那么大数额的树苗。
“甚好。”谢虞琛面露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不过杜仲树的移植栽种,应该也有季节一类的限制?”
起码在这个暴雨连天的时候,树苗应该是没办法存活的。
“是这样。”汪淳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移种树木最好的季节便是春季,但若是从现在等到来年开春的时候……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生意宜早不宜迟。时间拉得越长,风险就越大。况且对方堂堂一个南诏大巫,也不可能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待到那么久。
见汪淳有些迟疑,谢虞琛主动道:“若是有顾虑,我可以让你直接和官府签订协议,先付一部分定金给你。”
与官府合作不像和普通商客做生意,不存在会发生拖欠货款一类的糟心事,利润也更高些。可若是官府翻脸不认人,他们也没地方伸冤。
汪淳面上闪过一抹挣扎,所谓“富贵险中求”,他一咬牙,道:“不必劳烦官府,小人信得过巫神大人。”
“既如此,便让周洲带你去签订协议吧。”
谢虞琛也不多言,轻抬下巴,周洲立马接收到了他的信号,领着汪淳去了旁厅。
“若是等到明年春天才栽种,会不会太迟了?”不仅是汪淳,周洲自己也在琢磨这件事。
谢虞琛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无奈道:“没办法,你看现在这个天气,即使把树苗种下去,怕是没两天就让雨给浇死了。”
树木的休眠期是移植树苗的最佳时间。理论上说,从十月入秋到来年春天都可以移植。
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要根据具体情况分析。
就像从秦岭一带运过来杜仲树苗,路途遥远。如果秋天栽种的话,商队起码提前一两个月就要启程,那时候正是太阳最厉害的时间,一路运过来树苗怕是要晒死了。
但若是等天气凉下来再出发,等到了东山,又快到冬季,种下去的树苗又很容易因为受冻无法成活。
算来算去,只有等到第二年初春。
周洲也明白这事急不得,但一想到还要等将近大半年才能知道这杜仲树苗的用处,他心里就和猫挠似的难受。
“现在我反而担心另一件事。”
听到谢虞琛的语气并不轻松,周洲立马提起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杜仲树了,连忙问道:“公子是在担心什么?”
谢虞琛目光幽幽,似乎要透过外面厚厚的云层看到更远更高的地方去,“这几日的雨,大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这几天从关泰初那里借来几本县志游记,里面也记载有不少东山州入夏后的雨季,但似乎并不像他现在遇上的这样。
况且因为贫穷,东山州大部分百姓住的都是最简陋的茅草屋,本就没有很强的能力抵挡自然灾害,这么大的雨怕是很快就会支撑不住。
更严重的是,万一暴雨引发了洪涝、山体滑坡、泥石流一类的自然灾害,危险就更大。
听谢虞琛这么一说,周洲也感觉到几分不妙。
往年京城有时也会遇到连日的阴雨天,但都没有像东山州这样,雨就像是倾盆而落,而且持续了数日都不停歇。
城外河流水位上涨,一些排水不好的地方,雨水更是已经汇聚成了没过人脚踝的溪流。
“你去把关泰初叫过来,我要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况。”琢磨了一会儿,谢虞琛还是不放心,叫来周洲吩咐道。
他必须和关泰初确认一下这样的天气是否正常,还有官府有没有准备好相应的应对措施。
第39章
“回大人的话, 水位确实有所上涨,下官已经命人开渠引水,附近村县暂时还没有灾情发生, 但是……”
像是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似的, 关泰初的声音越说越低。
“但是什么?你且说无妨。”谢虞琛道。
“是这样, 虽然百姓的房舍暂时没有受损,但是大人之前视察过的那家采石场……昨天却发生了塌陷事故。”关泰初面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东山州降下这么大的暴雨, 发生水患已经是众人预料中的事。关泰初这几天一直在带着人开渠、运粮, 万一真发生洪灾,也好有个准备。
谁知道这雨水偏偏就把仲家的采石场给冲垮了一部分,还是巫神大人视察过的那个。
这消息一出,城中议论纷纷,都猜测是不是那家采石场平日里欺压百姓犯下罪孽, 惹得巫神大人心生不悦, 于是上天才降下灾祸, 以示惩戒。
对上关泰初复杂中带着一丝探究的目光, 谢虞琛茫然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怀疑采石场的坍塌与自己有关。
联想起这几天周洲汇报给他的那些个市井传言, 谢虞琛更是有些哭笑不得。
他要有这本事,哪还用天天担心寻不到后世的那些作物,和上天沟通一下,立马便能知道那什么橡胶草、棉花之类现在的藏身之处。
白了关泰初一眼,谢虞琛才又问道:“那矿场可有人受伤?”
没想到, 听到这话的关泰初面上表情复杂更甚,“……回大人, 除了当时正在矿场内的仲翰海被掉落的石块砸伤了手臂以外,再无其他人受伤。”
“……挺好的。”谢虞琛嘴角一抽。
嘶, 怎么好像更解释不清了。
仲翰海便是那仲学文的子侄,也是他视察的那家采石场的场主。
只有这一家矿场受灾,唯一受伤的人又是谢虞琛看不顺眼许久的仲家人。
也不怪城中会传出这样的流言,若不是谢虞琛自己就是当事人,他指不定也会嘀咕几句。
谢虞琛不甘心,还在试图从科学的角度为自己辩驳几句
“采石场开设数年,开采不规范导致岩体本身的平衡受损,或是因为越界开采,将底部给挖空了。”
“这样一来,一旦有暴雨冲刷,便很容易发生滑坡坍塌的事故。”
至于为什么只有仲翰海一人受伤?
自然是因为这几天仲家人夹着尾巴做事,一看到谢虞琛让官办的采石场停止开采,注意安全,立马便跟着停了工。
只有仲翰海心里不忿,又不敢公然反抗仲学文的命令,便悄摸带了人跑到矿场,计划偷偷复工。
因为要瞒着众人,他自然不可能带着一群下属浩浩荡荡地去视察,选的地方也比较偏僻。
这样一来,采石场发生事故,石头恰好砸到他身上的概率就大大增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