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牙更疼了。
这两个人,简直就跟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哈哈……”宣子愉讪笑一声,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
“江老板……我向你发誓,我的身份对这件事没有丝毫影响。”
江黎垂着眼,指尖缓缓抚摸着银亮的枪身:“你是个商人,我不会相信你发的誓。”
“哎!好吧!”宣子愉没什么骨气地松了口,“江老板,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其实许钦查来找我的时候,特意和我说,不要把他来找过我这件事告诉你。”
起码在一切结束之前,都不要告诉江黎。
宣子愉自己一个人在武器铺里思来想去了三天,最终还是忍不住,来找了江黎。
虽然许暮给了宣子愉承诺,这份利益足够让宣子愉冲到明面上涉险,但江黎说的对,他是个商人,唯利是图的商人,并且,是一个过分谨慎、明哲保身的商人。
他还需要给自己另找一份保障,即使许暮的计划天衣无缝,宣子愉推演过概率,他找不到输的可能,但宣子愉还是要给自己寻一份额外的退路。
是的,他就是这么贪生怕死,就是这么没骨气,因为宣子愉知道,只有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如若不然,他一个风光无限的少年天才,当初也不会干净利落地从窗明几净、富丽堂皇的上城区逃离,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在肮脏且破败的灰河地下管道中,像一个不见光的老鼠一般,一藏就是三十年。
宣子愉来找江黎,也恰恰是因为许暮强调的那句不要将我们的交易告诉江黎。
这让宣子愉确定了,眼前这个高冷严肃的大钦查官,对江黎用情至深。
许暮了解江黎,但他绝对不了解宣子愉。
宣子愉的概率统计学得很好,抛却所有感性因素推演计算三天三夜,他知道,来找江黎,是利益最大化的解法。
而且,即使许钦查要找他秋后算账,他只需要躲在江老板身后,和江老板统一战线,许钦查肯定不会再和他计较的。
却没想到,江黎听到他这话,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你知道?”宣子愉惊讶。
“刚知道。”江黎平静注视着他,宣子愉立刻想起刚刚从酒馆离开的三个钦查官,也是,许暮的队员亲至酒馆来找江黎,估计就是说这件事的,看来钦查官那边,也有聪明人。
宣子愉咬了咬牙:“其实我就是跟西斯特有仇,三十年前那场研究所争端,两个派系打打打,打个你死我活打出狗脑子,最后研究生物科技的那帮疯子赢了,我们搞高能机械的就被一再排挤,最后散的差不多了,我就一路流浪到这儿,靠画几张图纸,拆拆设备组装车辆枪械糊口。”
江黎倒是没想到,宣子愉之前还是研究所的人,也难怪宣子愉会认识之前Ether研究所里做出的材料,高价卖给他,做了这把匕首,江黎用这把匕首杀过无数的人。
江黎是后来了解过一点,当初派系争斗,钦天监高层也参与其中,上城区无外敌干扰、能源充足、社会稳定,高能机械方向的价值不如生物科技方向的价值高,所以一致拍板决定,主要进攻生物科技方向,高能机械就渐渐没落,被排挤,后来全部离开了研究所。
不过江黎二十三年前才在研究所诞生,宣子愉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离开了研究所。
“你现在多大?”
“四十三。”
江黎微微疑惑:“你三十年前才十三?”
宣子愉不禁白了他一眼,又开始得瑟起来:“天才少年懂不懂?破格招录的。”
江黎:“……”
江黎上上下下打量宣子愉,实在没从对方满身机油污渍的衣服、圆墨镜还有耳朵上挂的铜钱上看出什么天才来。
但宣子愉一个人龟缩在武器铺里,没有外界支持,只靠自己,就绘制出了浩如烟海的精密图纸,独立制备枪械弹药,甚至研究出了高端的材料、监听设备、反侦查设备,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科研天才。
“所以许暮把你过去的身份扒出来了?”江黎了然,虽是问句,但却用的陈述语气。
宣子愉哀怨地趴在桌上:“江老板,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敏锐?”
江黎差不多了解,即使知道这些内容是必要的前提,但他仍旧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耐心在一点点流失,他此刻很想抽一根烟,但他的烟全被许暮没收了。
江黎的指腹用力按着枪身,突起的棱格在指腹上压出一道印痕,将血色推开。
“所以,交易内容。”
宣子愉立刻全盘托出:“他需要在他给我发信号后的第三十六小时,用干扰器解开审判庭周围的信号发射屏蔽网,仅此而已。”
江黎大概懂了,这是以身入局要牺牲自己传递消息呢。
买了个反侦查的同步录音设备,瞒过审判庭的安检手段,然后搜集信息,等待宣子愉干扰了审判庭的信号屏蔽器网,直接把获取到的信息上传网络,恐怕许暮的布局还不止于此,完整的罪证还会有他人发布,以太中心那边估计也埋下了一些手段。
江黎磨了磨牙根,气笑了。
好,很好,许暮所谓的“自有办法”,就是这么愚蠢的一个办法。
江黎瞥了宣子愉一眼:“许给你的好处呢?”
“诶呀,好处大大滴有哇,不是用金钱衡量的哇。”宣子愉立刻喜笑颜开,“许钦查给我透露了一点点内容,我就知道,西斯特肯定完蛋了,西斯特现在是生物科技的龙头公司,它一完蛋,慢慢的,生物科技也就完蛋了,就是我们高能机械崛起的时代!我就知道,这个忙我非帮不可。”
江黎:“那你来找我的意义是什么?”
“……”
意外的,宣子愉忽然沉默下来,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再开口时,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神态。
“江老板,你知道的,我现在可不是什么科研员,我现在只是个商人,商人重利,不过有再多的利益,也得有命享不是?我没管许钦查的嘱咐,特意来找你,就是想多留条命,许钦查大义凛然,我可没这信念,我就想活,来找你帮忙,不仅能我自己活,还说不定能让许钦查活呢。诶我这可不算背叛啊,我这算是共赢!”
宣子愉叭叭叭说一顿,搓搓手,凑到江黎身边,谄媚地笑:“嘿嘿……江老板,您说是不是?”
毕竟,宣子愉算过,如果维持现状,那许暮生还概率为0%,他的生还概率为99%。
如果找到江黎坦白许暮的计划,那他们三人的生还概率均为100%
对宣子愉来说,最大的利益,就是活着,只有活着,他才能见证科技未来所诞生出的一切辉煌灿烂。
第154章 风雪欲来
江黎垂眸, 看着通讯手环上,二十四小时前许暮给他发的最后两条消息。
【许暮:今晚忙,没办法给你带饭过去, 记得按时吃饭。】
【许暮:乖。】
第二十四小时。
江黎抬眸,看向宣子愉,两指点在桌面上,指尖下压着一张锋利的卡片。
“情报的酬劳。”江黎将卡片推过去,淡淡地勾了勾唇, “你按许暮的计划行事, 完成后, 我保你全身而退,并且欠你一个人情。”
宣子愉欢天喜地接过那张卡, 放在嘴边亲了一口:“江老板大气!”
“但如果。”
江黎的声音骤然冰冷, 瞳孔如蛇般森冷注视着宣子愉。
“如果你这一环出了纰漏, 老子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宣子愉拍了拍胸脯, 笑了一下:“放心,为了我自己以后能活着而不是一直被你追杀,我也得把任务完成得漂亮!”
江黎淡淡“嗯”了一声, 又问:“你有多少微型炸弹库存?”
“很多。”宣子愉问, “你要多微型的?”
“要比纸还轻的。”
宣子愉不理解:“你要这玩意干啥?没啥效力, 跟大呲花差不多,就能听个响点个火,烫人都烫不出疤来。”
“我自有用处,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钱不是问题。”江黎说。
“行吧,江老板大气。”宣子愉挠挠头,“我也不记得有多少, 应该好几盒,我回去数数。”
“数完直接搬到酒馆。”江黎起身,“我出去一趟,你送完炸弹交给小A就行,然后去做你该做的。”
“得令嘞~”宣子愉笑嘻嘻地,“三十年第一次这么刺激。”
江黎没理他,把匕首插进腿环中,配枪别在另一侧的腰间,将暗红色长款风衣一甩,披在身上,遮住枪和匕首,推门离开酒馆。
寒风尖锐呼啸而来,钻进黑街破旧的房屋和漏风的玻璃窗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犹如厉鬼啼哭,凄魂悲鸣。
原本就昏暗的天色陡然更重,光线迅速衰败,午后才过,却已晦暗如夜幕将近。天光被吞噬殆尽,偶尔在云隙间漏下几缕惨淡透明的光柱,无力地投在高楼的玻璃外壁上,非但不能照亮,还泛着冷光,阴森更甚。而云色泛着冷铁一般的漆黑,边缘处流露一丝黄白,像墨滚过的天穹中溃烂的脓疮。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埃灰土,混浊、肮脏。江黎抬手立起风衣的高领,将拉链拉到最顶部,遮挡在鼻前,遮得住灰土,遮不住深冬的风,刀片似的风直直扎进风衣,裹挟着遥远的干冷与凛冽,将森冷的凉意灌进肺腑,鼻腔肺管都泛起细碎的疼痛。
长发在他身后被混乱地刮卷在一起,发丝之间打了缕,江黎在街道中逆着风走,随手折下路边干枯的树枝,单手在将头发盘起,用枯树枝簪在脑后。
江黎抬头一望,远处的通天的大厦顶端,几乎都要被云层掩埋,影影憧憧的高楼,如鬼影林立。
第二十八小时,宣子愉将三大盒不足指甲盖大小的,轻如鸿毛的微型炸弹送到了DAWN酒馆,交给小A,离开后,没入阴影之中,再无所踪。
第二十九小时,DAWN酒馆,小A皱着眉头,频频看向通讯手环,终于在某一刻得到指令,立刻启动了快散架的面包车,啪嗒啪嗒打着火,抱着三大盒微型炸弹,亦不知所踪。
第三十小时,钦查处第一分队副队长白严辉递交申请函,石沉大海后,亲自前往总部与卞印江对峙,刹羽而归。
理由是为了防止徇私舞弊,钦查处全体钦查官需要避嫌,许暮通敌一案全权交由审判庭处理。经二次查证,证据视频不存在剪辑、AI合成等伪造可能性,为实地实拍。且经过调查,发现许暮曾向未知账户转移过五十万新钞,又于许暮家中搜查出一张不记名资金卡,存有一千万未登记资金。
有理有据,无可反驳,似乎通敌的罪名已经板上钉钉,再无翻身的可能性。
一时间钦查处内,人心惶惶,动荡不安。
第三十一小时,白严辉的通讯手环再次见到【六木】的讯息,卫含明启动钦查处内武装车,狙击枪、手枪、各种出任外勤作战任务所需配备的武器一应俱全,通通塞进车里,不顾白严辉和石竟一同不同意,也一把将这两个人塞进车里。
第三十二小时,在黑街,那块周围遍布玻璃碎片的窨井盖被撬动了一下,从中钻出两道身影,很快消弭与漆黑的冷风里。
阴影屏息、蛰伏,明明风声尖利,但却万籁俱寂。
悄无声息,蠢蠢欲动,暗潮汹涌。
此消彼长中,连最后残缺的光线也收敛。
等待着,又迫在眉睫。
黑云将整个上城区拉入永夜的帷幕。
今年的第一场暴风雪,正在头顶酝酿。
第155章 录音设备
上城区, 审判庭,审判长办公室。
“宋长官,进展如何?”
审判长的官职要低于各部门长官, 所以卓洪恭恭敬敬站着,给宋幸沏了杯茶。
宋幸冷笑着将一个薄如蝉翼的录音设备丢到桌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