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凌千锋忍不住道:“你这是在喝药吗?分明是自虐!”
段无洛只道:“拿过来。”
莫苍风开了口:“给他喝吧,他要是连这点都扛不过去,也没必要说什么报仇了。”
凌千锋微怔,看向段无洛,他漆黑无光的眼眸里,沉淀着某种偏执的坚持。
如果报仇的念头,能让他想要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凌千锋默了默,把药碗递了过去。
躺了数日,段无洛才有力气下床。
期间莫苍风有急事,先离开了卜思谷,他已经确定段无洛不会再发疯去刨坟,因此也不再盯着他。
段无洛能走动后,便去了慕风衍的坟前。
什么话也没说,只沉默地跪在那里,雪发披散,一身素白。
凌千锋跟了过来,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便劝他回去。
“我这个不孝徒弟,一直没为师父守灵…咳咳…”段无洛哑声道,“现在我想多陪他一会儿。”
此后,段无洛每日都去慕风衍坟前,回来后便喝药养伤。
他喝药吃饭时依旧会吐,还吐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甚至吐得青筋崩起双目充血,吐完后整个人虚脱得仿佛死了一般,只有微弱的呼吸。
但吐完后,他又挣扎着继续吃东西,每天都是如此强迫自己。
凌千锋这种见惯生死的人,看多了也难受不已,每次都觉得段无洛会坚持不下来了。
他如此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万分。
这种近乎自虐的办法也不是全无成效,段无洛的身体有慢慢好转。
这日段无洛喝完药吃过饭,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他脸色煞白布满冷汗,唯有染血的唇鲜红如枫。
慕风衍坐在床边,垂目敛下心疼,轻轻抚着他蜷缩起来的背脊,红着眼低声埋怨道:
“你该让凌千锋给你备点蜜饯,含在嘴里就不那么苦了。不过…你好像不喜欢吃蜜饯吧…呵,以前估计又是骗我的,每次喝了药你都会吃蜜饯,有时候我忘了拿给你你还抱怨,我便以为你是忍受不了一点点苦呢…”
段无洛虚弱地闭着眼,冷汗浸湿的白发凌乱贴在脸颊边,自是听不见他的声音。
慕风衍俯下身,伸手虚虚地抱着床上的徒弟。
比起他欺骗自己的怨恨,慕风衍现在更痛恨的是无法触碰到他。
至少能让他在段无洛夜夜痛苦无眠时,擦一擦他眼角滚落下的泪。
段无洛休息了好一会儿,恢复了点体力,吃力起身擦洗一番收拾干净,褪下素白的衣裳,换上红衣。
鲜红的颜色衬得他脸色苍白病态,这些日子他消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都能把他的身子骨给压垮。
段无洛摩挲着从未离身的金铃,用红线穿着,绑在手腕上。
前几日段无洛把慕风衍的坟迁到了山谷深处,同他的师父葬在一处。
那里才是历代谷主安息的地方。
段无洛重新立了墓碑。
他跪在坟前,轻轻将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充满了依恋不舍。
“师父…洛儿要离开一阵子,你在这里要好好的…有师祖陪着你,你肯定不会觉得寂寞无聊的。”
慕风衍回道:“估计我是不可能待在这儿的,你去哪里我就只能跟着你。”
段无洛手腕上的金铃轻轻摇晃,叮叮当当的响。
他在坟前待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凌千锋早已按吩咐收拾好东西,等在门口。
烧焦的紫藤枯树下,放着一个花盆,上面种了一截紫藤枝桠。
那截紫藤也被烧黑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可能会发芽的。
段无洛走过去抱起那盆花,最后看了眼破败苍凉 的屋院,缓步转身离开。
第326章 小洛儿,师父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其实段无洛现在的身体,还不宜舟车劳顿。
他受伤太重,又郁结于心,恢复得很是缓慢。
在卜思谷休养了这么久,如今也还没完全痊愈。
可段无洛执意要回玄冥教,凌千锋想到江湖上那些人,还在寻找段无洛的下落,他们一直待在卜思谷并不安全,因此也同意离开。
凌千锋稍作乔装,加上如今的段无洛银发如霜,纵然路上有武林人士遇见他们,也没联想到那就是他们想要找到段无洛。
当初卜思谷一役,江湖上已流传出段无洛的样貌。
他们都料想不到,之前形貌丽的红衣少年,此刻已是少颜白发,青丝不再。
路上倒也顺利,无人注意到他们。
顾及段无洛的身体,凌千锋放慢了脚程。
但纵然如此,段无洛依旧还是吃不消。
他本来胃口就不好,上路后吐得更加厉害。
凌千锋急得不行,多次劝他暂停赶路,先找个地方休养,可他却执意要继续走。
慕风衍看着他如此折腾,亦满腹气恼。
只恨自己如今是灵体,没法敲晕他。
如此熬了两个月,他们终于快到玄冥教了。
凌千锋把如今玄冥教的情况,都悉数告诉了段无洛。
当年一战,教徒死的死,散的散,玄冥教名存实亡。
凌千锋召集回了一些流散在外的教徒,但力量依旧太弱。
得知凌千锋想要向众人公布他的身份,段无洛并不赞同。
“以前玄冥教少有人知晓我的父亲是段鸿飞,况且仅凭一层身份便想让他们臣服于我,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段无洛面色苍白,本就消瘦的身子,在这段时间赶路的折腾下更瘦。
仿佛纸片一般风一吹就倒。
“少主,你有何打算?”
“无需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玄冥教的事,照旧由你统管吧。”
凌千锋道:“少主如此信任属下,就不怕属下来日背叛了你?”
“我不在意。”
凌千锋看着他死寂无澜的双眸,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
如今让他强撑着活下去的,或许只有报仇的执念了。
凌千锋道:“少主不想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份,那属下另给你安排一处清净的住处,也方便少主休养。”
段无洛垂眸,专注凝视腕上的金铃,轻轻摩挲。
“何须麻烦,后山的地宫就是很好的去处。”
那里历来是玄冥教的禁地,教徒不被允许入内。而且其内机关复杂,也没人能顺利闯入。
凌千锋一怔:“可…少主以前不是很讨厌待在那里吗?”
“既然你说我父亲毕生所学,都刻在地宫之中,待在那里正方便我闭关修炼。”
凌千锋一想倒也是,地宫如今确实是最适合少主练功的场所。
“少主,还是先等身体康复了,再练功也不迟。”
“无碍,我等不了了。”
他一停下来,那些绝望和痛苦便如毒蛇啃噬着他,让他觉得时日更加难熬。
地宫里的武功,都是段鸿飞亲自篆刻的,位置只有段无洛能找到。
因为地宫的地形,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当时逃离玄冥教的时候,凌千锋没来得及告诉段无洛。
直到后来寻找到了他,才将此事告知。
不过那时候段无洛身在卜思谷,对父亲留给他的武功不感兴趣,也没打算要回去看。
但世事无常,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当段无洛再次站在地宫入口前,他的心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甚至觉得,父亲曾经跟他说的话没错。
他就不该离开地宫,让师父遇见他。
如果没有他的话,师父还是受人尊敬的仁善神医。
不会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
段无洛低低咳了几声,压下胸腔的疼痛,垂眸看着怀里的花盆。
紫藤向阳而生,若是随他进了地宫,就永远也发不了芽了。
段无洛问:“我以前住的竹屋还在吗?”
“在的。那里我也收拾干净了,少主还是住在那里吧,那儿不会有人打扰,也一样清净的。”
那竹屋是当年段鸿飞让凌千锋把段无洛接出来后,安排给他的住所。
坐落在后山竹林中,幽静偏僻。
段无洛不语,径直往竹屋方向而去。
屋子按照他住的时候摆设,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