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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朕真不想做皇帝 九月草莓 3474 2026-07-26 00:27

  “你……你知道?不是……你怎么会知道?你经历过??”

  应天棋下意识握住了方南巳的手腕:

  “你不是从一周目……你不是从我撞柱那次觉醒的?!”

  方南巳垂眸看了眼应天棋的手,之后视线缓缓上挪,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你是……”应天棋哑声,片刻才找回声音: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

  “从……”

  方南巳话音顿了顿,或许是在回忆。

  这个过程稍微有些漫长,屋内安静片刻,才听他道:

  “从我第一次被万箭穿心的那一刻。”

  可是,那是多久之前了?

  方南巳自己也不知道。

  自己这一生过得实在无趣,他杀了无数的人,手上沾了无数鲜血,人生近三十年,却始终没有找到活着的意义。

  所以,被箭矢穿透心脏的那一刻,他看着椒红色的宫墙,心情却是轻松愉悦的。

  他想,死亡是解脱。

  可是再一睁眼,他又回到了三年前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他一身朝服站在众朝臣间,等在金銮殿外,恍惚地抬起头,头顶是未大亮的天光,正在和同僚一起预备今日早朝。

  身边一切皆如常,所有人与事都在按原定的轨迹向前,没有人意识到他们已经经历过一次必死的结局。

  何其荒谬?他死了一次,却又获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方南巳原本以为这是恩赐,所以也尝试过做出改变,试着绕开原本的结局。但无论他怎么做都没用,所有人的命运都像是被下了某种诅咒一般,殊途同归,满盘皆输,一次又一次。

  他曾经单枪匹马杀入皇宫,也曾夜半潜入瑞鹤园割下郑秉烛的头颅,到后来累了倦了,索性辞官归隐,独自游遍大宣版图每个角落,觉得无趣便站在悬崖边纵身一跃,在风里的时候,总能感受到片刻的自由。

  可无论他何时死去、以何种方式死去,再睁眼,还是会回到那个清晨,回到一切的起点。

  总听人说,生前若做了太多恶事,便会落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不知道地狱是什么模样,但想来,也不过如此。

  方南巳自认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人,所以,落得这么个结局,他也毫无不甘。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死过多少次,又活过多少次。

  次数多了,他甚至有种虚幻感,好像身边都是梦中人,这偌大世间,只有他活着,清醒地被困在这永无止境的轮回之中。

  后来,他便也麻木了。

  他不知道这荒诞的一切要何时才能走到尽头,又或者他直到时间末尾都摆脱不了这个诅咒。

  转机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还是那个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的清晨,他同朝臣走入金銮殿,一起山呼万岁拜见陛下,正神游天外思索这次该做点什么,却突然听见龙椅上那位点了他的名字。

  他已经历过这段时光无数次,所有人都说着一样的话做着一样的事,方南巳甚至记得这场早朝谁站出来说了什么话、甚至连停顿与情绪都记得分毫不差……

  可这次,一切都不同了。

  那人叫他出来,说要把皇位给他,然后又说了些奇怪的话,之后突然起步,把自己撞死在了九龙玉柱上。

  金銮殿里乱成一锅粥,尖叫、哭喊、疯跑……只有方南巳静静立在原地,看着那人像片黄色叶片飘然落地。

  下一瞬,五感暂失、魂魄好像被人从身体里拎出又回落……

  视觉恢复之后,他再次站在了金銮殿外。

  方南巳原本以为是自己终于被这诅咒逼疯,疯到出现了幻觉。

  可重来一次,一切又不同了。

  这位和应弈长得一模一样的新皇帝好像完全不知自己处于何种境地,他露尽锋芒,短短一个早朝搬出无数改革,将那群死脑筋的言官文臣感动得涕泗横流。

  方南巳知道,他活不久了。

  果然,不过三日,方南巳于梦中再次迎来神魂恍惚,之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在循环不断无尽枯燥的时间里,方南巳等待着、等待着……终于迎来了一丝乐趣、一点改变。

  回溯时间的条件依旧是死亡,不过决定者从自己,变成了那个人。

  第四次回溯的时候,方南巳发现重生点也与以前不同了。

  他终于离开了那个困住他无数次的清晨。

  这是方南巳第一次看见结束一切的希望。

  那个人,那个顶替了应弈的人,或许能助他离开这无望苦海,让他离开这漫无止境的枯燥折磨。

  不过方南巳不习惯将希望押给除自己以外的人。

  所以他还在想,如果自己死在那人的回溯点之前会如何?

  他死后,是会离开那人、回到属于自己的清晨,还是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死亡,终于摆脱这些沉重的轮回?

  死亡对方南巳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解脱。

  方南巳很想尝试,毕竟,无论如何,事情总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可比死亡先来到他身边的,另有其人。

  方南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所以无论在口中还是在心里,都称他为陛下。

  这位陛下和应弈,真的很不一样。

  方南巳一直觉得应弈和自己是一类人,应弈冰冷、沉默、阴郁……让人很难心生好感,所以他们除公事外交流很少,互相认可对方的为人,却并不欣赏。

  方南巳是冰冷石洞里盘踞的毒蛇,而应弈是阴暗处生长、结网的蛛。

  但那人不一样。

  他和方南巳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如果要形容,他就像一只鸟,不是被困在笼子里靠人施舍而存活的玩物,而是淋着阳光自由展翅飞在风里的、真正的飞鸟就像曾经某次方南巳从悬崖跃下时感受过的一样。

  他活泼、闹腾、尤其话多。

  方南巳从来没见过那么吵的人。

  吵就罢了,还总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做的事方南巳也很难懂,明明都已经在万人之上了,却还是存着几分善心,在乎底下微尘草芥的生死。

  方南巳其实早就应该死了。

  但陛下出现之后,这个计划被他一拖再拖。

  因为他总想看看这个人还能做出什么事、还能拿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手段、还能掏出多少出人意料的小诡计、还能死多少次……还有,在这吃人的、处处都是锁链的皇宫里,应弈没能做到的事,他是否能寻见一丝生机。

  他这位陛下,善良、机灵、勇敢……还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生命力。为了达成目标、好像无论被打倒多少次,都能鼓起干劲重新再来。

  有些事情,方南巳实在不想承认。

  但事实是,这个人让方南巳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独属于“活着”的真实。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枯槁与麻木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期待,就像荒原上破土而出的一点绿意。

  期待这个人还能怎么做、期待他的选择、期待他改变的每个人每件事,甚至……期待他的出现,期待看见他那双亮闪闪的眼睛。

  如果算上那些无望的循环,方南巳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很多年,但其中绝大部分时间,他都像一具行尸走肉,死了挺好,活着也行,找不见生存的意义,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牵动他的心绪。

  他甚至连口味都没有特别的偏好,“喜欢”对他来说,是个抽象的、遥不可及的词。

  “喜欢”,或者“爱”,通常被他理解成“想要”和“占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这个人有了这种念头。

  厌烦他和旁人说话、厌烦他将目光落向其他人、厌烦他对别人好。

  更厌恶,旁人在他那里,比自己更重要。

  方南巳想,他对自己来说,就像那把陪了自己很多年的那把弯刀。

  这把刀只能属于自己,只有自己能握、只有自己能让它出鞘。旁人只能看见它精致华丽的外表,看不见它锋利苍白的刀刃,上一秒眼里映进刀尖的寒芒,下一秒迎来的就是死亡。

  可是,人要比刀复杂多了。

  方南巳可以将刀随身带着,想拿就拿,想放就放。他可以把它藏起来,也可以选择性地展示给别人看,觊觎它的人就让他们都去死。

  但人不一样。

  他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想法,方南巳没法完全掌控他,也没法让旁人不看他。

  所以,在方南巳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试着让自己对他来说更重要一点、更有用一点,让他更依赖自己一点,这是他换取比旁人更多关注的方式,也是他“占有”的方式。

  方南巳从来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什么道德、人命、伦理……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只要能达到目的,舍弃什么都没关系。

  可显然,那人并不认同他的想法。

  为了让那人的棋去到一个更方便的位置,方南巳一把火烧掉了应的王府,而那人罕见地跟他动了气。

  和以前小打小闹的玩笑都不同,那人跟方南巳说,他不要他了。

  这句话让方南巳觉得可笑。

  自己给他卖命,帮他捉人,为他刺探情报,帮他救他那么多次,结果在他眼里,还不如一个应。

  不要他了?他把自己当什么?棋子?还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以随时丢弃的狗?

  不要他了?这人哪来的底气跟他说这种话?

  那是方南巳第一次为旁人出现不可控的情绪。

  他恨得发疯,他要那人知道,这京城,没了他方南巳,谁都帮不上他,他做不了任何事。

  方南巳像个跟人赌气的孩童,报复一般堵住那人所有的路,幼稚地砸了他所有场子,目的很简单,就要他回来给自己道歉。

  要他回来求自己,然后自己会不吝用世上最难听的话,将他带给自己的那些负面情绪悉数奉还。

  但方南巳没等到那一天。

  因为,即便方南巳用上了所有手段也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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