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庄聿白几步窜到孟知彰跟前,忽然忘记身边还有个好兄弟陪着。怪不得薛启辰会对他那套生不生崽的言辞表示怀疑。
“嗯。”孟知彰点点头,俯身看着庄聿白,眸底满是柔情,“荀大人正着人寻你,说是圣上特意赏了东西,嘉奖你灭虫有功。”
孟知彰一手牵马,将另一只胳膊抬至庄聿白面前,扶他翻身上马:“来,我为庄公子牵马!”
荀誉派出的皂吏府兵吆喝了这大半日,满城对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两人刚从薛家拐至主街,人群便围了上来,越聚越多。
“这位就是庄公子吧。真是年轻有为啊。这方子连圣上用了都说好。了不得!”
“是啊,感谢庄公子帮我们除掉春季这场虫灾!若没这灭虫方子,我家养护的那五亩桃林今岁可如何是好!谢谢庄公子!”
“前面牵马这位,看衣衫像是三省书院的学子?”有人看孟知彰面熟,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是庄公子夫君,孟秀才,去岁院试榜首,将骆家大公子骆耀庭都压了下去。除了院首,他还是去年斗茶盛会的茶魁!听说功夫也好,文武全才!”
“啧啧啧,这庄公子生得也好,必得是孟秀才这般的才配得上!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过即便是庄公子得了赏赐,孟公子作为夫君,也没必要当众给他牵马扶鞍吧?”
“牵马扶鞍咋啦?” 有人反驳,“你是觉得庄公子作为一个哥儿不配么?别说哥儿,即便是各大书院的学子,甚至算上咱府城的乡绅举人们,有几人受过圣上的嘉奖!”
“我还听说,这孟秀才惧内。公然说自己是个吃软饭的,将来孩子还要跟着他家夫郎姓庄……”
众人这些话,七七八八吹到庄聿白耳朵里。
“惧内”在这个世道可不算一个褒义词。庄聿白低头看了看马前的孟知彰,想回怼嚼舌之人几句。谁知孟知彰倒一脸怡人自得,俨然众人这套“惧内”的八卦言论是对他的赞赏。
前街后巷将满城绕了一个遍的府城皂吏衙役们,终于一路敲锣打鼓“迎到”庄聿白跟前。庄聿白这才听清赏赐之物,玉如意一柄,银子五十两。
五十两?这么小气的么?庄聿白转头又一想,哪怕只赏稻谷一穗,这也属天恩,在世人看来也是无上荣耀了。
府衙当差众人接到庄聿白,将锣鼓敲得更响。
为首皂吏上前抱拳,高声道:“圣上嘉赏庄公子治虫有功。小的们在前开道,请庄公子前去府衙领赏。”
“有劳各位差爷!”庄聿白马背上拱手道谢。
鸣锣在前,击鼓随后,人群越聚越多。
庄聿白心中高兴,眼珠咕噜咕噜转:“知彰兄,这像不像金榜题名后的御街打马?”
“应该比御街打马,还风光些。”孟知彰回头,眉眼柔和,声音柔和,“毕竟为百姓做了实事,大家对你的感念是真心的。”
庄聿白心中更喜:“你我荣辱与共。我的荣光,就是你的荣光。将来你飞黄腾达了,可要记得带上我!”
“自然。”孟知彰牵着缰绳稳稳迈着步子,回身看向庄聿白的目光更加坚定。
庄聿白似乎不信,伸出小指,冲对方轻轻扬眉。
孟知彰莞尔,伸出小指,勾住。
“你我夫夫一体。”
一路行人围在四周高声称颂。不知谁开了头,大家开始纷纷用实物表示感谢。一盒点心,一筐鸡蛋,一坛好酒……乱攘攘朝庄聿白递过来。甚至有人无以为赠,将将腰间玉佩解了下来,定送与这位风光无两的贵人。
不过都被贴身护卫孟知彰婉拒了。
府衙,东盛府的士绅名流听闻这等千载难逢的大喜事,皆匆匆备了贺礼一齐等在堂上。
正堂之上便是御赐的如意与银两。
庄聿白在众人的注视下郑重行了跪拜大礼。
荀誉则将这所赐之物亲自递到庄聿白手上:“庄聿白,你可是整个东盛府的大功臣。万幸有了这方子,才让府城上下百姓免了今春的虫害之灾。”
“大人谬赞。”庄聿白忙将所赐之物接过,顺手递给身旁的孟知彰,“灭虫功劳得益于大人高瞻远瞩的魄力和决断力。若非如此,即便菩萨的净瓶水也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遍洒东盛府四州一十八县。”
堂下众人跟着帮腔,有赞庄聿白的,更不乏恭维荀誉的。
荀誉招手,皂吏捧过来一个漆盒。
“庄聿白今朝为东盛府立功,圣上都有赏赐,我东盛府岂能不表示。这是麒麟玉佩一对,纹银四十两。”
夫夫二人也没客气,谢恩收下。庄聿白掂掂钱袋重量,很是满意,如今多了这近百两银子,葡萄酒陶罐的银钱便有了着落。
“还有一事。”荀誉神秘地看了庄聿白一眼,“府衙正组织人编写东盛府地方志,到时会将你庄聿白的名字和功劳一并写上。”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这不是低配版的名垂青史是什么?
堂下不乏举人进士,若不是圣上御赐荣耀,他们岂会为一小小白衣,还是一个哥儿的药剂方子跑来府衙恭贺。不过听闻荀誉称将其写进地方志中,众人皆震惊得深吸一口气。
参与修志的三省书院山长祝槐新,带头出来领命,且很以为然。不过他看看堂下,视线在庄聿白和孟知彰脸上扫过,又笑着向荀誉行了一礼。
“关于庄聿白之功,恐怕单这一笔,还不够。”
“哦?何出此言。”荀誉看定祝槐新。
“平安州暨县,去岁有村子粮食亩产比往年多了五成,更有甚者,出现了亩产三石的好收成。”
“三石?”
荀誉拈着胡子,他知道祝槐新不是故弄玄虚之人,但三石之数实属无稽之谈。
众人脸上情绪各异,因为有荀誉这个知府在场,加上此话出自三省书院山长之口,众人也只大眼瞪小眼,心里打鼓,不敢妄议。
祝槐新看出众人心思,淡淡一笑:“能有此等丰收成果,多亏了‘琥珀堆肥术’。听闻暨县官田已全部使用该种技术。实不相瞒,三省书院的百亩学田也用了这种新型肥料。现在麦子已抽穗,等夏收时,真假自见分晓。”
“琥珀堆肥术?老朽活了一辈子,可从未听说过这等技术!”终于有人忍不住,出来呛声。
祝槐新看了眼那人,很想回一句“那果真是孤陋寡闻、故步自封的老朽”。不过忍住了。
“没关系,听过琥珀堆肥术之人,自是不多。不过这项技术的研制者,大家都熟悉。”祝槐新站到庄聿白身边,语气满是自豪,“因为彼琥珀,就是此琥珀,也就是大家面前这位庄聿白。”
第131章 陶罐
东盛府府衙, 祝槐新称“琥珀肥田术”可以让田地亩产增加五六成,众人纷纷摇头,皆不信。
即便庄聿白研制出的药剂, 刚刚除掉春季虫害, 功劳甚至上达天听得到圣上嘉奖,堂上诸人也皆认为祝槐新关于增长的这套说辞是故意捧场恭维,严重失实。
药剂乃方术之流,误打误撞管了用,这只是说明今年的虫子, 吃这一套。
至于粮食……哼!粮食, 是社稷之根本。用了肥, 自会增产。若说增产五六成, 这是想立功想魔怔了吧。
堂上名仕乡绅们, 谁名下没有田地庄子,虽不用自己下田躬耕,每年大致收成还是能做到心中有数的。上田若照料的好, 加上年景不错,收成自然能有下田的两倍, 甚至更多。
祝槐新的意思是所有等级田地,不论上中下, 皆能实现增产五六成。而庄聿白竟然言之凿凿说,去岁他家上田亩产竟达到3石3斗又3升。
3石3斗又3升?!
正常上等田平均亩产是2石, 老朽胡子一大把, 早年天海地北宦游经仕,眼下头发都花白了,也还没听说过哪里亩产有3石。可见这人鬼扯。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哥儿。
不过一个哥儿,众人也不多为难他, 而是将异样的目光投向孟知彰。
你家夫郎在此大放厥词,你做夫君的就在此一动不动听着?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妄言妄语说多了,是会遭反噬的。
孟知彰本无意与众人争执,抬头却见荀誉眼神中带着七分狐疑,抬手行礼。
“学生夫郎所言,千真万确。去岁秋收时是当着孟家村全族上下的秤量的,断不会有误。而且再有一两个月就夏收了。学中学田与各庄上的田地全部使用了这种新型肥料。肥力如何,到时便知。”
荀誉拈须点头,眼神晦暗难明,既有诧异,也带着希冀,甚至不乏此事为虚的担忧。
“好。庄聿白灭虫的功劳先修进地方志。若是这肥田法子果真如此增产……这份功劳,可远非灭虫之功所能比的。”
毕竟此次来府衙目的是看在皇帝恩仪,也是给知府大人面子,众人将心中那份质疑和不屑暂且压住,收拾好得体的笑容,复又将庄聿白恭贺一番。
道贺,岂有空手的。御赐之物意是彰显尊荣,东西并不多,也不甚贵重。所以知府荀誉所赐便矮了一等。众人原本带的贺礼中不乏奇珍异宝,见状便默默收起来。只将那不起眼的玉石翡翠等呈递上来,说送与庄聿白,或把玩,或赏人,都行。
夫夫二人一个眼神,便明白彼此心思。
无功不受禄。荀誉之礼,在于感谢药剂帮他灭了这飞虫之害,且用的是府银,是官方赏赐。要收的。
至于其他人……庄聿白是天子面前挂了号且上了台面之人,自然人人皆想结识一番。有了这礼,便有了礼尚往来的敲门砖。
倒不是夫夫二人眼高于顶,不屑与众人为伍。人心隔肚皮,面上都笑得一派和气,内里如何,谁又能知。而且来而不往非礼也,自己家里就20两银子,加上今日新得的这90两,哪里够回礼。
庄聿白抬手,冲堂上众人恭敬施了一礼:“诸位先生的心意,在下心领了。至于这贺礼,知府大人的贺礼代表的是府城百姓,自然也包含了诸位的心意。在下就不重复收取了,以免年纪轻,承受不了这么多福泽。”
闹了大半天,二人想低调告辞,荀誉不肯。让方才仪仗队,复又一路敲锣打鼓,将夫夫二人送回了家。
谷雨之后,天气闷热起来。
田间麦穗抽条灌浆的时候,葡萄园中也是长势一片汹涌,此前掐尖控旺的葡萄树上不断有新枝新穗冒出来。整个园子,被越长越旺的旧藤新叶逐步占据,日益丰满旺盛。
夏收前,所有坐果枝条全部修整完毕,整理在桩柱引绳上。若有叶片太厚太挤,遮挡住果穗阳光,还需将这些拦路虎逐一摘取。
薛启辰喜欢来园中摘葡萄叶,每到此时庄聿白都会做一锅葡萄叶肉卷与大家分食。薛家二少除了饱餐一顿,还能带一些肉卷和葡萄叶回去给他长嫂和祖母。
这日众人正在园中忙着,管庄人周老汉说陶罐样品送来了,就在议事堂等着。
酿制葡萄酒的陶罐,与日常所用盛水泡菜之类的坛子不同。陶土选择、陶罐大小,甚至是形状都有明确要求。
庄聿白亲自画了图纸,平口、圆肚、尖底。
这等大小和形状的陶罐,府城工匠不仅没人做过,甚至连见过的也没有。能不能做成,谁也没底。
薛家推荐的几个有独立窑口的陶瓷铺子都来了。几位老师傅接过图纸一看,眉毛胡子登时拧成一团。做了一辈子陶瓷,若是栽在这样一个陶罐上面,还有何脸面立足于世。
商议半日,多数人还是选择知难而退。只留一家。
剩下的这家也是看在薛家的面子上,说试一试。庄聿白细说要求后,请对方先按要求做一个样品出来。若可行,再将剩下的一并做出来。
陶器制作的道理是相通的,做是能做,只是这形状实在古怪,塑性和罐坯厚薄的控制上难度不小。
这次送样品,那窑上老师傅也跟了来。
其实,庄聿白和这老师傅一样紧张。葡萄已经疏过果,黄豆大小的果粒密密麻麻挂了满园。再有个一两个月便进入成熟采摘期。
葡萄不同于苹果橘子,葡萄串离枝开始便开始发酵,根本无法长时间保存。中间还隔着个夏收。若这仅剩的一家窑口也生产不出来,问题就有点棘手了。
此前在孟家村隔壁镇子上定制过一个,当时只用于云先生家那一棵葡萄树所产的果子,陶罐体量小,方便制作。
眼下这批,单单容积就要大上一倍不止。难度可想而知。
庄聿白对今年的葡萄产量做了大概估算。54棵葡萄树,1500斤果子应该是有的。定制的陶罐单个能装200斤葡萄汁,至少需要8个罐子。不过仍然需要多做2个以备不时之需。
算下来,便需做20个,各庄葡萄园月孟家村葡萄园各10个。
“庄公子,陶罐样品运来了,您给看看是否可以。”对面掌柜笑着将一块红绸从齐腰高的大陶罐上扯下。
这是薛家介绍的贵客,不仅有薛家这层关系,关键前些时因为灭虫刚得了圣上的赏赐,连知府大人见了他都礼让三分,如今整个东盛府没人敢怠慢。他们一个小小的陶瓷铺子,既然接了单,岂敢不上心。
庄聿白走近慢慢细看,通体高度、罐口大小以及腰围都没有问题。曲指敲了敲陶罐,手掌又在管壁内外平磨几下,眉心不觉蹙了蹙。
“有劳李掌柜和师傅们。这陶罐的形状、大小,以及罐壁的厚薄等,正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