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篮中有帖子,士绅刘家送给庄聿白的谢礼,说他家今岁粮食多收了50余石。一点心意,聊以给庄公子添茶加果。
关于谢礼,庄聿白给过指示的。原则是拒收,若对方执意要给,若是自家产的瓜果梨桃,看情况就收了,再给些庄子上现有的菱角、莲蓬等做回礼便是。
若是金银绵帛等物,则坚决不许收。
刚然哥儿忙着往一个大婶的篮子中装菱角,旁边挤过来一个面生小厮,丢下一篮梨就跑了。
等然哥儿得空统计这筐梨子时,才发现里面夹了10两银子。
这种防不胜防的事情,并非个例。事后庄聿白都会让周老汉和然哥儿好生给送回去。
见谢礼送不到庄聿白跟前,一些有意结交的士绅乡贵等便将目光投向孟知彰。谁知这孟知彰更是个刀枪不入的。众人不得已,竟将谢礼直接送去衙门,请知府大人帮他们送达这份谢意。
庄聿白由皂吏请至府衙,看着堆了满地的绫罗绸缎、赤金素银,一下愣住。他知道众人皆感念他的肥田之术,可当这份感念实质化,堆放在面前时,还是有些小震撼。
东盛府的秋收虽然还没完全结束,从目前看,比往年多收个一两成绝对不成问题。这肥田之术确实有效,也确实给四州一十八县的百姓带来一个扎扎实实的大丰收。
“这些谢礼,于致谢之人来讲根本不值什么,只是表达一份感激。你庄聿白,理应收下,且当之无愧,若是拒收,多少寒了乡邻们的心。”
荀誉知道庄聿白虽有不错营生,家底终究是薄的。来年孟知彰还要参加乡试,秋闱顺利就要去京中赴考。前前后后不知要多少银子备着。于是温言良语,劝庄聿白收下。
庄聿白又翻看了下这些礼物,虽然每份所值银钱有限,若加起来还是很可观的一笔财资。
“荀大人,乡邻盛情我心领了。但乡邻这份情谊是给肥田之术的,而真正用此法惠及百姓的人,是大人您。若没有您的信任与推广,东盛府土地上何时能遍施此法。所以,百姓真正应该感谢的人,是您。”
庄聿白郑重抱拳施礼:“这些钱帛若我收了,获益之人也只我与我家相公二人。若是这笔财资,由大人您来运作,则能让更多百姓受益。大人素来重视民生教化,东盛府的书院、官学等远近闻名。”
荀誉听庄聿白话中有话,让他继续说下去。
庄聿白继续:“这些谢礼换个小几百两,应该没问题。若是在城郊、乡野修建几所私塾,教习乡村童子读书习字,岂不好?
“城郊、乡野?”
“是。城郊、乡野。”庄聿白言辞恳切。
“贫家子弟不读书,一则家中难有余钱,二则私塾较远,往来不便。若私塾就近设立,而教书先生之束之资由这批谢礼承担,将童子送去读书学道理的人家,岂非越来越多?倒也无需人人走可靠求仕之路,哪怕只是能写会算,将来也有个好出路不是。”
荀誉听罢,捋着胡子不住点头。他没想到庄聿白眼界竟然如此深远。
增设私塾之事,他原动过这个念头,不过后面搁浅了。或许眼下是个不错的机会。
“私塾设立非一朝一夕之功。还需从长计议。容老夫想想。”
荀誉亲自送庄聿白出门。不过谢礼,他留在了府衙,并着人仔细登记在册。
*
庄聿白大踏步跨进家门时,孟知彰已闻声从院内迎出来。
他接过庄聿白手中食盒,并递了块打湿的巾帕让对方擦擦脸。
“近日怎么忙这么晚?会不会太辛苦。”
孟知彰将食盒放在案上,扶庄聿白在椅子中坐好,将对方用过的巾帕接了过来。
“做了这么多好吃的!好香好香,我都饿了!”
庄聿白边吃,边将午后去府衙之事细细同孟知彰说了一遍。
“一地的谢礼啊,我粗略估计了下,小几百两肯定有的。荀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攒着给你备考用。白来的银子,谁不想要?世上哪有真的不喜欢钱的呢!至少我就很喜欢。”
庄聿白夹了一大筷子酸萝卜炒肉丝。这道菜孟知彰从外面餐馆中学来的,试着给庄聿白做了一次,谁知大获好评,于是家中餐桌中隔三差五便能见到这道菜的影子。
“不过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收。”庄聿白给孟知彰也夹了一筷子。
“桃李瓜果等这种自家产的,收了也就收了。可这金银钱帛的口子若是开了,今后来送礼的岂不是更多?你要读书,我也要忙,哪来时间去应酬这些。再者,之人嘴软,拿人手短。如今收了他们如此贵重的谢礼,将来若有人开口求你办事,这人情还还是不还?不如当下就将这火苗按灭,谁来送礼都不收。”
说到求孟知彰办事时,这位当事人筷子停了停,不等他说什么,庄聿白笑着挑下眉:
“我们孟大公子才情无两,将来一定会封侯拜相的,到时排队送礼的岂不踏破门槛?”
“你便如此信我?”透过渐暗的暮色,一双眸子直直看过来。
寻常话语,寻常语气,庄聿白却听得心头一紧,他忙垂下视线,胡乱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嚼嚼嚼,心绪稳定后,挂上那熟悉的调皮神色。
“我当然信你!咱可有言在先,将来你飞黄腾达了,一定要带上我!这世间繁华,让我也尝尝咸淡。到时若你也能被某位有品位的公主看中,榜下捉婿,我岂不是也能成为皇亲国戚!”
庄聿白说的高兴。暮色中,孟知彰将眸子垂下去。庄聿白一时没明白,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孟知彰,我将所有谢礼全部推出去,你会不会不开心?”庄聿白放下碗筷。
“怎会。我家夫郎做的是积德行善、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这是孟某的福气,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开心。”
孟知彰鲜少会如此直白地当面夸人,他发现庄聿白这类夸夸时,便学着多讲些类似的哄人高兴。
“至于备考经费,你无需担忧。即便家中没有银钱也无妨。书院设有专门助学经费,至少支撑到秋闱放榜前是没问题的。若能入第二年春闱考试,官府会发放路费等。所以,放心好了。我见你这几日都瘦了,快多吃些。”
孟知彰又往庄聿白碗中多夹了几筷凉拌藕片,为哄他多吃几口,难得闲话起来。
讲到近日学中同窗上学时多爱绕一段路,即便耽搁个一炷香时间也要途经咱家门前这条路走去书院。
果然庄聿白来了兴致。孟知彰便将书院学子来领些乡邻谢礼,沾沾庄聿白喜气之事,略带夸张地讲述给庄聿白听。同窗们夸赞庄聿白的言语更是一句不落地转述给他听。
果然庄聿白眼睛越听越弯,后面听得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他们当真这样夸我呀!”
“当真。不仅夸你,连带将我也夸了。说我好福气,能娶的这般心善也能干的夫郎。”
啧!庄聿白白了孟知彰一眼,何时竟也这般不正经起来。不过听到骆耀庭捡拾了满车瓜果,以为自己即将成为下一个青史留名的潘安之时,直接笑得伏在桌上起不来,筷子竟也不小心拂在地上。
两人正笑着,院门敲响。
是薛启辰的贴身小厮,说今晚他家二公子不来练弩机了,特来请假一晚。
“这是景楼新出的莲子糕,请二位公子尝尝。也祝二位早生贵子!”
“借二公子吉言。”孟知彰接过食盒,又挑了些家中瓜果与那小厮,让他路上解渴。
庄聿白则背后小声嘟囔:“这薛二,整日想的都是什么!除了生子,他就不能祝福点别的?”
话没说话,忽然哽住,也就意味着今晚孟知彰将单练他自己……
不过开始单练前,孟知彰带来另外一个消息。
“武举时间定了,寒月二十三。”
第164章 进京
不出所料, 只剩庄聿白一个弟子的弩机教习课,主打一个节能环保。
人是不能歇的。灯是不能点的。
乌漆嘛黑,一庭一院, 一轮月, 一双人。
孟知彰纠正弟子动作的力度,却比往常都要凶狠、粗鲁。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急。
这有些反常。
“孟知彰,你若是对我有意见,咱明白说出来好了!何必处处为难我……为难我的小胳膊小腿!”
不知练习了多久,神志在到清醒与混沌之间来回横跳的庄聿白, 疲累得忍不住叽叽歪歪。
“是。”声音冷厉。
庄聿白持弩机的手腕被猛地向上抬了一下, 幸好他提前做了防备, 不然武器又被人缴了去。
“我对你的弩机之术, 有意见。” 声音比方才更冷, “练习这么久,连一个靶点都未打中!”
孟知彰向来持重,言语温和, 庄聿白这还是第一次见他不留情面的批评一个人。
这个人还是自己。
谁还不会疾言厉色!庄聿白还嘴:“那还不是拜你所赐,谁大半夜黑灯瞎火练习射击啊!”
庄聿白也生了气, 直接站起身来,似乎站得高些, 说话便更有分量似的。
冷面书生罕见地并不示弱:“杀手杀人还选良辰吉日?等日上竿头,风和日丽, 阳光正好时, 再决定动不动手?”
到底是腹黑书生,阴阳起来,头头是道。
一般吵架斗嘴时,负责输出的都是他庄聿白, 孟知彰大都是听着、应着,最后稍稍顺着庄聿白的意思总结一二,便结束了。今日像是吃了火药了。见鬼。
庄聿白鲜少见孟知彰直愣愣怼自己,且怼得让接不上话。一时竟愣住了。
两人对峙片刻。孟知彰膝盖微屈,直直抵入庄聿白双腿内侧。
“腿打开!”
庄聿白小腹猛地一紧。像是毫无防备地被人掏了一把,扭紧,连他的心神一起全然偷走。
“蹲好!别看我,瞄准前方!”
庄聿白的下巴被人捏住,视线则从孟知彰坚毅的下颌线缓缓移向庭院悬于正中的那枚竹片。
像被下了蛊,庄聿白竟真听话照做,乖乖地抬起弩机,眼睛透过望山,瞄准靶点。
“一、二、三……”
庄聿白正准备扣动悬刀,忽觉哪里不对。
噌了一下直起身,小脾气也跟着上来:“我若不听话,能怎样?杀了我?”
“再用心练习,和被我用强之间,你选一个!”
这……有毒吧。
一句话,说得庄聿白的腿,更软了。
庄聿白心想,你还是强了我吧。他真的没什么力气了。心中虽如此想着,可这话终究难以启齿。
男子汉大丈夫,哪能轻易缴械认输。
夜色里,庄聿白将唇抿成一条线,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孟知彰,算你狠!我继续练!”
不等孟知彰膝盖再次抵入自己双腿内侧,庄聿白自己□□,乖乖蹲了下去。
*
既然武举的时间定了,手上其他事情的节点,便开始向前倒推。
寒月二十三开始,庄聿白想着十月十八左右怎么也要先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只有自己先安顿下来,才能安顿云无择和长庚师父,说不定武举前还有其他事情跟着。赶早不赶晚。
眼下离十月中旬启程的日子也就一个月出头,很多事情挤在一起处理,确实耗些心神。好在弩机之事进展顺利。
很快第一把弩机如期复刻了出来,老铁匠亲自骑着驴子进城,交到庄聿白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