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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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结束,已是八月十六傍晚。
应试学子散场后,或与家人举杯,或独自对月思乡,皆以自己的方式补过着今岁中秋。
齐物山中烛火通明,庭中一双人,四目相对,分壶中月、赏阶前花之时,仍锁于贡院之内的考官们,则正挑灯阅卷。
收上来的试卷,除部分“违式”试卷张贴于贡院之外,其余弥封考生信息,印上内部编号,交由誊录者用朱笔照写一遍。错字、漏字等皆需与原稿保持一致,是为朱卷,以区别考生墨笔答题的墨卷。
考官们全程批阅的,皆是誊录的匿名朱卷。
九月初三,弓月西悬,珠露低垂。贡院帘内,高阁明烛将十数人官服剪影,错落有致地打在桐油桃花纸窗棂上。
正副主考官与其他所有同考官一起,正对50名拟录取考生的三场试卷进行最后的核对。核对无误后,方可以后续填榜。
副主考官萧屹,一双眼睛满阁内扫视。他对第一名与第二名文章之高下,抱不同意见。
“国之取士,当取博采众家所长之人。目前第二名之文,集百家之采,汇众师之长,以天下才学为学。文词华彩,风流隽永,是不可多得之佳作。晚学认为,此名考生堪为第一。”
萧屹说完便不再讲话,做出一副恭敬模样,等主考官陆示下。
陆捋着胡须,在桌案前慢慢踱步,并没有表态。
另一副主考官很不以为然,他上前一步,神情慷慨:
“萧大人此言差矣。官家选士,选的是治国安邦之梁才,文章辞藻固然重要,但也仅能锦上添花。当前所定第一名之文章,不仅有其‘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的壮阔心胸与高瞻远见,还给出具体施政措施,诸如‘农商等而视之’‘学而优则入仕,商而优则哺农’等等。文章笔力劲快,意蕴宏深,属实不可多得。萧大人,这才是人心所向之治国栋梁。”
陆默默默掂量着萧屹身后的这个“萧”字,少顷,复将视线投回桌案上的朱红色试卷。
他没有说话,只是正了正衣冠。
九月初五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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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宋王安石《与马运判书》
本章乡试部分内容,主要参考艾尔曼《晚期帝制中国的科举文化》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年8月第1版,以及网络上的相关资料。含演绎成分。
文中碎碎念太多了,作话里补充一点哈,乡试录取对象基本确定后,还有一环“搜落卷”。
主考官会用三五天时间随机抽取第一轮便被淘汰的试卷批阅,“打捞”优秀考生。晚晴湖南乡试,左宗棠就是这样被主考官“捡漏”的,这才有了他后来的平定太平天国运动,“抬棺”远征收复新疆。
关于科举,前后查了不少资料,学习到很多,也找到很多好玩的、甚至改变以往自己认知的内容。我比较贪心了,总想着行文时能带上几笔。不过还是会时刻提醒自己,自己写的是小说,又不是纪录片脚本。何况自己才疏学浅,写的这些内容,也是挂一漏万。宝宝们不要对本文过多考据哈,看个开心就好~
广寒糕:
宋林洪《山家清供》:采桂英,去青蒂,洒以甘草水,和米舂粉,炊作糕。
木犀汤
宋陈元靓《事林广记》:候白木犀花半开者,拣成丛着蕊处折之,用白梅二个,碎,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花在中心,次第装在瓶中,用生蜜注灌之。如欲用,一盏取花枝梅,一个安在盏中,当面冲点,而香酸馥鼻。梅用淡豉煮,一沸漉出,晾干,花蜜同浸。
第201章 秋闱(七)
几束折枝丹桂, 被小心剪下装进一只汝窑瓷瓶,仔细捧到一面紫檀小案上。
花瓣细嫩,满枝满束, 仍带着未散的雾气和晨起新结的秋露。瓶身温润如玉, 衬得骆家惩戒堂内的清晨,越发宁静。
骆耀庭并不喜欢这种朵小而香烈的花,正如他也不喜欢面前这碟广寒糕。府城人,尤其有应试考生的人家,每逢这个时节都要皆吃这种香腻之物, 还互相馈赠。
自欺欺人的伎俩。
难道吃了这广寒糕, 就真的能蟾宫折桂?笑话!那些蠢笨之人, 哪怕吃上一缸, 吃到肚胀腹鼓, 到头来也不过是月中蟾蜍的命。
贱命。
出了考场,没了备战压力,又好好调养这十来日, 骆耀庭气色看上去很好。他原本生得不错,如今又有家主之实, 整个人气质较此前做公子时,大为不同。
更沉稳, 更果决。
权力,着实养人。
骆耀庭放下手中茶盏, 眼皮微耷, 扫了眼旁边桂枝。毫无征兆,抬手猛地一弹,花枝猛震,花瓣带着露水, 扑簌簌落如雨。洒了一桌案。
老管家周全侍立一旁,躬身垂首,不觉跟着打了个哆嗦。好似这花雨没有落在桌上,而是全砸在他身上,如细钉,如暗针。
周全此前是跟骆睦的。骆睦素来难伺候,尽人皆知,不过他仍能在其威压之下,游刃有余。如今新家主不过一年轻公子,面软心善,自然更好行事当差。
事与愿违。
可他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位主子当家以来,全家上下就开始处处掣肘,事事受限,每日提心吊胆。几个月来,周全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周全觉得少主子这股杀伐果决的劲头很像骆睦,但靠得近些,有些地方似乎又明显不同。骆睦面上严肃,但明着施压,正面出刀。
大公子他……没来由地让人后背发凉。
周全琢磨了很久才品出味来。或许骆耀庭儒雅斯文的外表下,藏着更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厉。和阴毒。
“这桂花,公子若不喜欢……老奴让人……”
周全随侍左右,不敢怠慢,忙上前一步帮主子收拾残局。手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东西,他便扯出自己的袖子,要去清扫案上的花瓣。
“嗯?”
骆耀庭冷冷一个眼神过来,周全登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骆耀庭和缓地抬起骨节细长的手,握了只黄铜茶匙。
“我何时说过不喜欢?”
骆耀庭声音清冷,慵懒。他手腕转动,茶匙轻旋,按压住一瓣湿漉漉的桂花,直接碾碎在案上。
一瓣接一瓣。金属剐蹭实木的吱嘎声,一声接一声。
桂子清香,混着新鲜枝叶的涩味,瞬间集中释放。骆耀庭嘴角不觉向上扯了扯。
他很满意手上的这个小游戏。
从小到大,骆耀庭从来都不敢正眼看惩戒堂的这方紫檀桌案。因为自记事起,这个紫檀桌案,总是和父亲那永远阴沉的脸,永远不容靠近的背影绑在一起。无形的威压下,他只能敬而远之。
那又如何?
此时这丹色桂花,正一朵接一朵碾碎在这平滑如墨玉的桌面上,乌糟糟一片。不知哪里爬来一只小蚂蚁,或许闻着香味,阳光下机灵地探着两只触角。
骆耀庭看了片刻,不容分说手上用了力。茶匙之下,桌案被按压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
那只蚂蚁,混在花泥中。也早辨不出分毫模样。
一张桌子而已,眼下整个骆家都是他的。合族上下,也皆听他的。
不只如此,将来听令于他之人,会更多。府城,京城,乃至天下,都要听闻他骆耀庭的大名。
骆耀庭扫了眼愣在一旁的周全,不无鄙夷地收回视线,继续碾压这些破碎的花瓣。
“即便我不喜欢这桂花,你能怎样?将全天下的桂树砍掉?”
“这……”周全用滞在半空,准备清扫桌案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或许过于紧张,一开始声音像寄出来的,听不太清,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若大公子不喜欢,老奴着人将府中桂树全移走,府外三里之内的桂树,全部伐掉。”
骆耀庭冷哼一声。
这种将人踩在脚下玩弄、蹂躏的感觉……真好。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别人都会绞尽脑汁去揣摩,竭尽全力去迎合。
“不喜欢的人呢?”他冷冷地看向周全。
周全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他在这双酷似骆睦的眼睛里,看出即便狠厉如骆睦,也没有的阴鸷。
“还请大公子……示下。”
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但主子让你做什么,即便明知是杀头的死罪,那也由不得你说半个“不”。冷汗顺着脖颈,直接淌进周全的衣领中。
骆耀庭小指挑起一块花泥,弹到地上,“零落成泥碾作尘。”
周全跟着骆睦,识过几个字,读得几句诗,他从来不知道,这句诗是这样用的。大公子这是要让他将不喜欢的人通通做掉。
周全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怔愣半天。还是没敢点头。
骆耀庭终于玩到意兴阑珊。他掏出一方雪白丝帕,擦了擦留在手上的红褐色花汁,随手仍在地上。
“祠堂那边可都准备好了?”
骆耀庭这些时日,心情整体是好的。所以选择仁慈,放过面前这位年过半百的老管家,换了个话题。
三场考完,走出贡院,骆耀庭便知自己稳了。今年入闱阅卷的副主考官中有他重金“请教”过的萧屹。
萧屹的“萧”,就是兵部尚书萧之仁的“萧”,也是当今盛宠优渥的懿王生母,萧贵妃的“萧”。
以天下名师为师。骆耀庭做到了。骆耀庭自信若东盛府乡试之榜只有三人能上,其中一人便是他骆耀庭。
此前花重金求“润笔”之先学名士,多多少少了解到他的行文风格与特点。但凡有一人能主持乡试,便不枉他这半年来的苦心经营。
得知萧屹为副主考官时,骆耀庭三场考试的疲惫,登时一扫而空。
骆耀庭眼角眉梢透着得意。稳了。稳居榜首。
“骆解元”之名,非他莫属。
明天是放榜的正日子,周管家早安排了几个小厮去张榜处候着。这次特意挑了识字的,至少骆耀庭几个字要认得,免得像院试放榜时再弄个大乌龙。
此前院试放榜,办事不力的小厮看错名字,误将榜首“孟知彰”认成他家大公子的“骆耀庭”,闹了那么大一个岔子,害得骆耀庭几乎成了整个东盛府的笑话。不过当时是骆睦当家,事后也只是将犯错小厮打了十鞭子,以示惩戒。
骆府上下,哪怕看角门的小厮,哪怕梁下筑巢的燕子都知道,今日不同往昔。
但这次若再出什么纰漏,尤其和孟知彰相关的,不把半条命搭进去,就算大公子仁慈了。
秋闱之前,每晚一名孟姓之人在此挨鞭的情景,是每个在场侍之人,此生都不愿再回首的噩梦。
骆府上下现在是一整个人心惶惶。
不过众人见他家大公子考场下来之后,每日眉目舒展,语气也较此前温和,便知此前那些卖铺子的钱,花对了地方。
这就好。
大公子中举,大公子开心。大公子开心,手下这些当差的,日子自然也就好过些。
“回大公子,都妥当了。只等黄榜贴出来,报榜官一到,咱们开祠堂,合宗庆祝。”
骆耀庭没作回应。
这便是最好的回应。
他起身向惩戒堂外走,丢在地上的那方雪白丝帕,被他的云纹缂丝短靴,一脚踩了个正着。
出门时扔下句话:“院中桂树,先留着。以及去给西院传话,这些巾帕之类的东西,今后少往我房中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