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宫主,万年前我便已经成为傀儡世代守护玄度宗。我的身体一定远在那之前就已经死去,如今恐怕早就腐烂成泥,无迹可寻。”
“若恰好渊冰的身体被存放在极寒之地或是冰棺之中呢?这样或许便可保尸身万年不朽。”
“能用死魂炼成傀儡,这位偃师技艺必定极为高明。既然高明,又岂会给自己留下这样的把柄呢?”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若是解开封印,渊冰是否就能恢复记忆?是否就能想起自己的身体在什么地”
话说到最后,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能。
就算恢复记忆又如何呢?
一万年,即使神明的尸体也会腐烂。若尸身已经不在,傀儡契约无从解开,死魂便只能清醒着待在这具木头做的身体里,继续傀儡的一生。
毕渊冰轻声道:“属下并无遗憾,也并不想找回从前。属下只愿永远留在望舒宫,为宫主效力。”
贺拂耽轻叹一声。
他下意识靠在面前人间肩上。
年幼时他常常这样做。初来时所见的望舒宫一片冰封,师尊又威严不可侵犯,满宫傀儡宫侍寂寂无声,只有渊冰时刻与他相伴,给他喂药、替他更衣,还会听他说一些毫无意义的废话,而且很认真地回应,从不因为他还年幼就随口糊弄。
那时他刚刚丧母,依恋渊冰就像依恋自己仅剩的亲人。
对亲人而言,再怎么亲密的距离也不为过。
可惜后来,师尊不知为何将时常派渊冰出远门,他亦搬到师尊寝殿中居住,与渊冰渐渐也便不再这样亲昵了。
靠近的那一瞬间,傀儡浑身一僵。
但木头的身体再怎么灵活,也传递不出这样微小的变化。落在旁人眼中,他依然是那样古板无波、不为所动。
直到一柄飞刀刺透窗纱,直直朝他刺来。
毕渊冰立即伸手去拦,刀尖却因附着了混沌源,穿过他的防御术法,甚至直接穿透了他的掌心。
贺拂耽一惊,连忙查看面前人的伤势。
但伤口中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木屑。
贺拂耽怔怔捧着这只伤手,看着那些木屑,第一次对“傀儡”二字有着这样真切的认知。
殿门被一脚踢开,门外暴风雪咆哮而至,有人独立门前,神色冰冷阴沉。
“怎么?这也是你的小妾?骆衡清知道你们关系这样好吗?”
贺拂耽伸手,指尖在面前傀儡的掌心轻轻一点,伤口转瞬愈合。
他站起身,将毕渊冰挡在身后,这才望向来人,开口道:
“魔尊不是发誓永不见我吗?”
“……他不过一个傀儡,你也要这样护着他?阿拂,我在心里到底算什么?骆衡清……又算什么?”
“咦?”贺拂耽微笑,“明河,你是在替师尊发声?”
巧笑倩兮,湛蓝瞳仁眼波流转,仿佛不知道何为忧愁。
如此天真美丽,天真到近乎无情,落到旁人的眼中,让人如此心碎。
独孤明河心中泛起兔死狐悲的哀戚。
尽管骆衡清这般低三下四地祈求阿拂的爱,又如何呢?那颗心中装了太多的人,一个人离去便会有另一个顶上,杀也杀不尽,赶也赶不完。
他阴森地看向那个傀儡,看见他眉心突兀出现的那粒红痣,更觉刺眼。
真是物似主人形。
就跟骆衡清一样,为了勾引阿拂可以无所不用其极,连这般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独孤明河恼怒,骤然出手,挥出一道劲气。
暴风雪朝毕渊冰奔涌而去,几乎是在瞬间就将人吞没,散开后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贺拂耽收了笑,静静看着面前人:
“你把渊冰如何了?”
“何必担心。”独孤明河心痛至极,却强忍微笑,“他现在安全得很。”
“明河是要将我身边所有人都带走吗?”
“他们都配不上阿拂。”
“可我一个人的话,会很无聊。明河会来陪我吗?”
独孤明河强行压下心中不可自拔的心动,冷声道:
“我不会再受你的引诱。”
“那你就应该离开望舒宫。”
“我走了,放你和骆衡清毕渊冰双宿双飞?想都别想,阿拂,我会留下来监督你。”
独孤明河缓缓走上前,停在距面前人一步之遥的距离外。
他伸手拽下面前人腰间悬挂的白羽,攥在手心捏着齑粉,然后摊开掌心,任凭寒风将羽粉吹散。
“不会有人能来救你,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莲月尊。”
“若不能爱我,那就恨我吧。”
贺拂耽平静地看着面前人,然后重新坐回榻边。
白虎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脚旁,见他坐下,硕大的头颅立刻依恋地枕上他的双膝。
贺拂耽轻轻抚摸着白虎头顶的皮毛,头也不抬,淡淡道:
“魔尊请便。”
独孤明河逼迫自己收回视线,转身就走。
殿内重新恢复平静。
贺拂耽一下一下抚摸着白虎的大脑袋,思考着方才发生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
他与师尊是已经拜过天地的道侣,男主吃醋情有可原。
但毕渊冰只是傀儡,莲月尊更是佛修。他们与他之间根本就没有可能,明河到底为什么也要生他们的气呢?
如果只是因为他看见谁、对谁好,明河就会对谁生气的话……
手上传来湿漉漉的舔吻。
贺拂耽回神,发现白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前爪已经踩上软榻,毛茸茸的大脑袋在他怀中蹭来蹭去,热乎乎的舌头也舔来舔去,将他身上的纱衣都弄得凌乱不堪。
它似乎很兴奋,眼瞳都已经变成两条竖线。
贺拂耽有点担忧地捧起他的脑袋:“小白,你怎么了?”
然而下一刻白虎的舌头就舔上他的脸颊。
从前它也有这样兴奋热情的时候,但都不及此刻。小山一样的虎躯严严实实压下来,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
【这是要发情了。】
系统判断道,【你之前一直用灵药延缓它的成长,想让它的寿命长一些。但它总有长大的一天,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这几天。】
贺拂耽轻叹一声。
找一味能让凡间白虎延年益寿的灵药并不容易,这药会尽量延长它的青少年时期,但待到彻底成年后便会失去效用。
它的确长大了,但也开始一日比一日更加接近死亡。
贺拂耽取出乾坤囊,想找找还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白虎冷静下来,却在将要打开的一瞬间停住。
白虎几乎已经完全压在他身上,专心致志地隔着一层凌乱纱衣一下下地舔着。
舔到裸露在外的小臂时,贺拂耽指尖一颤,乾坤袋应声落地。
声响让白虎稍微清醒了些,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一时间不敢再动,皱起鼻子,很委屈地看着身下人。
贺拂耽轻叹口气,抬手抱住那颗毛茸茸的虎头,哄道:
“没关系,小白。”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94章
短短五日, 八宗十六门间已经组织了不下百场比斗。
对战的一方是各宗派德高望重修为莫测的诸位长老,另一方则始终都是同一个人独孤明河。
这位新上任的魔尊先是从稍年轻些的门派天骄开始,一路挑战到掌门宗主, 到最后甚至把各位闭关修炼的太上长老也挖了出来。
一路战无不胜,打得八宗十六门从一开始的义愤填膺, 到最后的叫苦不迭。
他可谓是一点也不敬畏长辈, 多的是长老被他一枪扫落擂台,灰头土脸、遍体鳞伤,颜面尽失。
这些老者平生第一次受此奇耻大辱,面对魔尊的冷嘲热讽,却都安静得像鹌鹑一样,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第五天的时候, 独孤明河像是终于厌倦了这场单方面胜利的游戏,大发慈悲让各宗门不必再挖自家太上长老起来。
离去之前, 他站在擂台上最后一次环视周围这些诚惶诚恐的人这些曾经率军入侵虞渊的人。
然后轻蔑一笑, 扬长而去。
他回到望舒宫。
整座山峰被巨大的冰荆棘分裂成三份,尖利的冰刺彼此摩拳擦掌, 混沌源凝聚其上,密集得能保证无法通过任何一个人。
却拦不住那些蓝色的蝴蝶。
这些木头做的传信灵蝶翅膀上有鳞粉,在漫天冰雪中飞舞时就像一阵深深浅浅的淡蓝雾岚,美得不真实。
灵蝶从山脚飞来, 顺着望舒河, 飞进望舒宫, 穿过冰荆棘,朝着某个被刻意隔绝的地方飞去。
独孤明河静静看着这些蓝蝶。
他知道它们的名字,听过某个人曾温柔地唤过它们“翩翩”,也见过蓝蝶在那人手中互作长长的信件。
不怎么出门的人却能有那么多素未谋面的朋友, 信上字字关切,隔着千山万水也传递出情谊。由那个人念出来时,再平实的话语也像诗一样优美。
独孤明河已经等了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