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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他的梦是那三百世不断轮回的零碎记忆。整整三百次,一次一次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剧本,枯燥乏味,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危险的地方。

  但最擅以幻境杀人的水系神灵却坚定地相信,这些记忆就是他的噩梦,甚至有朝一日,一定会成为他的心魔。

  白石郎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这么快就从梦境中醒来,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就连有那三百世完整记忆的枪灵,也不知道答案。

  直到现在它还在翻来覆去地念叨着:【真奇怪,到底有什么不同?那三百世你可是一统天下了,分明该是美梦!你被剥皮抽筋的前世才该是噩梦!可神明怎么会有错?到底缺了什么?你以后不会真生心魔吧?】

  独孤明河默然不语。

  他看着面前人,也在想:这样一个无可挑剔的剧本,到底还缺什么呢?

  “明河”

  一声呼唤戛然而止,独孤明河如梦初醒。

  迎着贺拂耽讶异的目光,他有些狼狈地扭开头去,仿佛这样就可以当做之前长久的凝望统统不存在。

  “怎么了?”

  贺拂耽眨眨眼睛,有些尴尬:“没什么。”

  他其实是突然有些好奇男主的情花是什么,但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十分敏感。

  如今只有上古神族还有情花,烛龙虽然堕魔,曾经也是祝融一脉里鼎鼎有名的神,自然该有自己的情花。但男主现在身份保密,按理说贺拂耽不该知道这件事。

  他突兀地止住话题,好在男主似乎心中有事,并未追究。

  为缓解尴尬,他站起来四处游荡,走着走着被另一棵高大的花树吸引了注意力。

  这棵树也开白花,但不像一旁的广玉兰朵朵似玉杯。每一朵花只有两片花瓣,自由自在地舒展着,像白鸽展翅。

  这是一颗珙桐树。

  珙桐花又叫做鸽子花,花开时就好像一排排白鸽站在树枝上。

  实在太可爱了,贺拂耽没忍住伸手想要摸摸。

  就在指尖碰到花瓣的瞬间,花瓣轻颤两下,真的变成了一只白鸽。

  鸽子扑棱了两下翅膀,跃下树枝,绕着树下人飞了两圈,振翅奔月而去。

  贺拂耽愣住。

  他揉了下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

  独孤明河走到他身边,笑道:“古神族的情花,有时候的确会产生异象,并不算稀罕。”

  贺拂耽惊叹:“好神奇!”

  又好奇问道,“既然鸽子花能变成鸽子,那旁边的杯子花,也可以变成真正的杯子咯?”

  “不能。白石郎已死,再无神力支撑异象。”

  贺拂耽心中叹了口气,随即又意识到:“这么说来,这些鸽子的主人,一位上古神族,现在还活着?”

  “不仅活着……”

  独孤明河打量着面前这颗神树,枝叶繁茂、花开如雪,“看起来活得还挺好,神力强大。”

  “比之兰香神女如何?”

  “神女远不及此人。”

  贺拂耽下意识看向身边人,正好对方也朝他看过来,彼此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奇怪。

  按照白石郎的说辞,天道厌弃神族,连不在正神之列的山鬼都不肯放过,又怎么会放任一位强大的神明无病无灾活到现在?

  盯着怪树看了会儿,独孤明河突然调笑道:“或许这棵树是什么鬼物化身也不一定。这些情花的主人都不知已经死了几千年,夫妻恩爱死后不愿投胎,就变成鬼魂附身在情花上,等着某个好奇心重的小花猫自投罗网。”

  他好整以暇等着身边人被他的鬼故事吓到,但等啊等,既没有等到嗔怪娇叱,也没有等到投怀送抱。

  “咦?你不怕鬼吗?”

  “不怕啊。”贺拂耽疑惑,“鬼有什么好怕的?”

  他自己就是鬼,几千年来除了飘来飘去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那双清透湿润的圆瞳理所当然看过来时,实在很有几分君子坦荡荡、不怕鬼敲门的意味。

  独孤明河肃然起敬:“好吧,你厉害。”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贺拂耽摘下一朵广玉兰。

  插进装了清水的瓶子里,很小心地放进乾坤囊。此行任务完成,便准备打道回府。

  回程路上比来时黑了几分。

  一团厚重的云挡住了月色和大片星光,天空上只剩那朵莲花依然平静安详地开放着,遗世独立般悬浮着,粉红莲瓣泛着柔和的光。

  拐过山口,身后花谷消失不见,前方是一条细长的小径。

  没走多久,便听见几声鸡鸣。离天亮还早,这声音是如此不合时宜,在凄清的夜里显得分外人。

  很快,几只鸡就出现在小道上,无一不是头顶红冠的大公鸡,个高腿长,浑身羽毛艳丽,看起来雄壮威武。

  它们的脖子、脚爪、以及尾巴上都缠了彩纸扎的花环,花瓣上墨迹淋漓,像是什么符咒。

  贺拂耽认出这是祭品的标志,女稷山民烹牛宰羊祭祀兰香神女时,也会在牛羊放过血的尸体上扎这样的纸花。

  但既然是祭品……这些雄鸡为何还活着?

  难道这里还真有鬼不成?

  鸡群大摇大摆从他们身边路过,贺拂耽扭头,视线跟上它们,想要看得更分明些,突然感到袖口被扯了一下。

  是独孤明河的声音:

  “拂、拂耽,我们前面……好像有个、有个鬼啊。”

  贺拂耽抬头,果真看见在小径尽头处飘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肩膀之上,竟然分岔出两段脖子。

  一段生着一颗形状奇怪的头颅,另一段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夜色黯淡看不清那颗头的面容,只能看见另一截断颈,切口处还在往外滋滋冒血。

  那鬼影阴恻恻道:

  “还吾头来!”

  尾音化作尖利的嚎叫,独头鬼影迅速飞来,贺拂耽赶紧拉着男主往后跑。

  他们在珙桐树旁停下,各自唤出武器。

  山道狭窄幽暗,而花谷平坦宽敞。借着从云层中漏下的昏沉沉星光,贺拂耽看清那鬼影的脸。

  那根本不是一张人的脸。

  复眼、口器、触角那分明是一颗虫首!

  坚硬的虫壳反着油滑的光,在脖颈处被人族的皮肤取代。再之下是完全正常的人族身体,覆盖在黑色的衣服下,袖口处探出苍白细长的手指,像枝杈,更像虫足。

  那两颗巨大的复眼向他们望来的一瞬,周围一片死寂。

  风声、花叶摩擦声、蜂蝶振翅声,统统都凝固了,连身旁人的呼吸都消失不见。

  在这刹那寂静之后,所有蜜蜂突然改变了方向。像是被一声令下,汇聚成群朝他们飞来,振翅声如同狂风呼啸。

  贺拂耽袖中翻出火符,独孤明河的银枪枪口也吐出龙焰。

  但蜂群飞来后并没有亮出他们的毒刺,而是将他们、还有那虫脸鬼影,团团包裹起来。它们悬停在空中,密集地挤成一团,翅膀振动摩擦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如声嘶力竭的哀号。

  周围空气开始急速升温,脚底的泥土隐隐发烫,其上的情花盛放了几千年,却在今夜无辜凋谢。

  “热杀。”

  独孤明河道,声音中隐隐几分凝重,“我曾在人间见过蜂群用这种手段杀死入侵者。”

  贺拂耽立即想要挥剑凝雪,但这个蜂球内部没有丝毫灵力和水汽。而且似乎被一种强大的力量封锁起来,连自身经脉中存储的灵气也无法调动。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被白石郎设下的屏障挡在外面,只能看着男主以蛟龙之身对战神明的时候,也是这般无能为力。

  贺拂耽挥出一剑,剑气在热潮之中不过几息就彻底融化。想要冲上去劈砍球壁,这个庞大的蜂球竟然能无比灵活得跟随他们移动。

  黑暗中贺拂耽与独孤明河对视一眼,各自朝反方向跑去。

  蜂球颤抖两下,似乎无法抉择,于是静止不动。剑刃和枪尖同时落在虫身上,却像是划过钢铁般发出凄厉的锐鸣,迸出飞溅的火花。

  借着这一霎光亮,贺拂耽看清虫壳毫发无伤,反倒是那些火星子让球内温度又猛地向上蹿了一截。

  越来越热了,连蜂群自己也无法抵御这样的高温,不断有内层的蜜蜂爬到外层去散热。而那些来不及交换位置的,就这样被活活烤死,从空中坠落,满地干瘪虫尸。

  啪嗒

  似乎有一滴水落下来。

  啪嗒、啪嗒

  越来越多水滴溅落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如此诡异,独孤明河警惕起来,寻到贺拂耽的手,将他拉到身后去。

  然后反手将枪尖深深刺入地面,枪口处喷出的火焰经过深处泥土的过滤,不再那么灼热,但光明却从空隙中透露出来,虫球中瞬间亮如白昼。

  火光之中,他们看清了那“水”究竟是什么。

  澄黄的、黏腻的、香甜的是蜂蜜。

  蜂蜜如瀑布从虫球的一侧落下,不多时就淹没了他们的小腿。火焰熄灭,双脚陷进黏糊糊的蜂蜜中,宛如绑上了千斤重石,举步维艰。

  “人珀。”

  独孤明河神色不虞,“这等酷刑在上古时候就已经消失。骆衡清不是说此地凶兽都已经被他斩尽了么,怎么还会有这妖邪?”

  他抬手咬破指尖,正要喂给枪灵,却感到一片黑暗中身后的人离他而去。

  惊慌之下他伸手去拦,只抓到一小片燕尾青的袖口,游鱼般从他指间溜走。

  火光已经熄了,眼前又变成一片黑暗,贺拂耽摸黑朝着记忆里那鬼影所在的地方走去。

  那正好也是蜂蜜瀑布坠落的方向。越往前走,瀑布的声音就越大,在整个球体里回响着,震耳欲聋。

  贺拂耽强忍着晕眩感来到瀑布旁,伸出指尖,抹了一点飞溅的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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