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传说夸父逐日,未至虞渊就道渴而死,死后尸身化作巨灵山,手杖化作邓林。
云气之下,紫色的虞渊、粉色的邓林,泾渭分明清晰可见。这两种颜色共同构成一大片谷底,周围是五面环抱的山体。
除了北面的巨灵山,魔界其余四陵分立东西南方向。
为了不引起渊冰注意,贺拂耽的确连一件衣服也没带就离开了望舒宫。
但他带上了那对灵燕,和莲月尊赠送的雷神鼓。
前者是他的责任,后者是男主的机缘。
灵燕放出后便兴奋得展翅高飞,瞬间消失在云层之中。
就在贺拂耽以为它们已经离去时,两只小鸟却又飞回来,绕着他飞了好多圈。然后在他肩上停下,小脑袋蹭着他的脸颊。
唧唧啾啾叫了好一会儿,这才相伴着飞远。
贺拂耽看着它们飞走的方向:
“那是什么地方?”
在他身后独孤明河还在为那极生疏的一推愣神,呆呆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听见声音才骤然回神。
他立刻扬起笑脸,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朝面前人走去。
“那是槐陵。”
他走进一步,面前人也退开一步,似乎只是极为自然的给他让路。独孤明河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枫、樟、楠、槐,魔界四王的领地。槐陵多槐树,现在那里正是槐花盛开的时节,你的小燕子很会挑地方。”
“我还能再见到它们吗?”
“怎么不行?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槐陵找它们,我说过你可以在整个魔界横着走的。”
独孤明河伸手,“来,我带你去找。顺便见见槐陵王,请他关照一下那两只小东西。”
贺拂耽应了,却没有搭上他的手,只是走过来与他并肩而行。
独孤明河又是一蹙眉。
他们朝槐陵的方向下山,快到山脚时,贺拂耽在一块石碑前停下来。
碑上有字,年岁大概已经很久了,字面上满是风霜侵蚀的痕迹。是属于人族的古文字,或许是洪荒时期正魔两道的地界还未这样明显分割开时留下的。
“正南极海,邪界虞渊,鸿蒙沆茫,碣以崇山……”
贺拂耽喃喃,“奇怪,这里是日落的地方,应当是西极之地,怎么这块碑上却写‘正南极海’?”
独孤明河轻笑:“阿拂莫非忘了每日清晨,金乌也是从这里起飞,这里其实也是东方日出之地?还有邓林,刚刚还是阿拂你告诉我,人族的典籍记载邓林生于大泽之北。”
“咦?”贺拂耽惊奇,“怎么会这样?”
同一个地方,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东西南北四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我曾经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始终想不出答案。虞渊之外的人定然不能解答,可虞渊之内的人,那些无数次轮回的烛龙们,对这个问题丝毫不感兴趣。他们说就算弄清楚虞渊到底在哪儿又如何?生活还不是照样整天喝酒、驭日,偶尔种种田、浇浇花,没有半点用处。”
独孤明河看向面前人的神色极温柔。
“阿拂,你是第一个愿意与我一起讨论奇怪又无聊的问题的人。”
“这不无聊……这很神奇。”
贺拂耽静静思索着,“这样神奇,倒是让我想起了古书中记载的一个地方,传说四海八荒之水,包括天上的银河,最后都会汇集于此。”
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归墟。”
独孤明河眼中闪动着一种莫名灼热的光彩,看得贺拂耽有些不自在。想要避开视线,却又被面前人捧住脸,被迫两相凝望。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或许不是梦,而是我之前某次轮回的记忆。我梦见驾驭金乌从穹隆飞过,飞跃某个锚点时,看见四海之水向四面八方流散而去,流到天尽头后猛然坠入一个海底悬崖。”
“那里是所有水流的归处,水为生命之源,所以那里也是所有生命的归处。”
“我的确也看见许多幽魂顺着水流落入悬崖,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那里不过是虞渊毗邻的幽冥界,那个收容魂魄的悬崖不过是忘川直到我真的去过幽冥界之后。”
贺拂耽总结:“所以,归墟真的存在?虞渊就是归墟的入口?所以四极之地的人们才能够同时看见虞渊,并留下记载?”
独孤明河笑笑:“万一那的确只是一个梦呢?”
贺拂耽亦笑:“落入归墟者,就能归往来处。那也是一个很浪漫的梦了。”
独孤明河定定俯视着他,心想大概不会有什么比眼前人更加浪漫。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露骨,贺拂耽不轻不重地拂开他的手,向前走了几步,方才回头笑道:
“快来呀明河!燕子要飞不见了!”
独孤明河眼神再次变得幽暗不定,片刻后才恢复正常,跟上前去。
口口声声说着从此可以在整个魔界横着走的人,结果刚入槐陵就遇上拦路虎。
魔界最多的不是堕入魔道的人族修士,而是魔兽、魔物。受虞渊的影响,魔界虽不至于万年永夜,却也光线昏暗,人人都生着一双猩红的兽瞳。
于是用障眼法变换出人族黑瞳的两个人一出现就被盯上了。
危险恶毒的气息扑面而来,已经能感受到角落里那些猩红瞳孔下该是怎样一张张血盆大口。
独孤明河冷哼一声,就要拔出长枪把暗处的那些眼睛都剜下来。
贺拂耽心念一动,伸手拦下。
男主的魂枪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出世。望舒宫露一手也就罢了,师尊不至于抢男主的武器,可在魔界就不一样了。
“明河,我来吧。”
说罢凝水为剑,凝的不是他自己的清规剑,而是
衡清剑。
精纯的杀戮道意流转于霜色的剑刃上,其上寒气无需挥剑便已四散而起去。
贺拂耽执剑,反手利落地插于地上,地表立刻显露出皲裂的冰纹,向四面八方延展而去。
群魔皆被这来自渡劫期正道修士的剑意震慑,纷纷逃窜离散。
这一次,凝水成冰,而不再是挥剑下雪。
看到这把剑的一瞬间,独孤明河瞳孔一缩。
但比他反应更大的另有其人。
在剑尖插入泥土时,一旁一棵参天槐木上像是受惊般突然掉下来一个人。
那人哎哟哎哟连声喊痛,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见面前某人神色不善,痛也不喊了,赶紧举双手投降。
“别杀我别杀我,龙君从虞渊远道而来,为何不通知小王为您接风洗尘?何况您还带了这位……”
他转而看向手执冰剑的贺拂耽,拱手深深行了一个长揖,身子弯下去,一双笑眼却始终不离面前人。
“久仰贺真君大名。在下槐陵王,姓沈,名香主。贺真君叫我小香、香香都好。”
第46章
“我还未突破元婴, 当不得一句真君。”
贺拂耽纠正道,“您唤我真人即可。”
“迟早的事。”沈香主笑道,“贺真君最该疑惑的, 难道不是我一个魔界中人,是如何得知真君身份的?”
贺拂耽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轻柔地抚摸着手里的长剑。
师尊几乎将一半的杀戮道意都给了他。不止这把衡清剑分不出主人, 乖顺地任由他一个半步元婴召唤、摆弄,若他体内杀戮道意再多一点,他甚至可以夺舍师尊。
沈香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落在寒光凛凛的剑刃上,眸光又是不可自抑地一闪。
他勉强笑了下维持镇静:“真君果然聪慧过人,我的确是靠这把剑认出了您。您师尊衡清君的风采天下无人不拜服, 在魔界也是如雷贯耳呢。”
贺拂耽终于开口:“您见过我师尊?”
“我等魔族中人,皆以见衡清君一面为幸, 若扛过道君一剑后还能活下来, 那简直是平生大幸!”
他说这话时语气夸张极了,似乎真的对那位正道魁首极尽推崇。
独孤明河似笑非笑地揭穿他:
“可你看起来很怕这把剑。从我们进槐陵开始, 阁下便在做梁上君子,好歹也是一陵之主,区区一剑之威就被震落下来。槐陵王倒也不觉得丢脸?”
“不丢脸不丢脸,衡清君乃当世第一人, 他的剑岂能用‘区区’二字形容?但凡尝过这一剑威力的人, 莫说我了, 就说龙君您……难道就不曾心生惧意?”
独孤明河面色骤然一沉。
这话中有话,几乎是立刻让他想起前世临死前那些血腥的回忆连轮回转世都难以忘怀的记忆。
他的眼神变得警醒阴鸷,疑心面前人是否知道些什么。
对方却好似只是随口一说,早已移开视线笑盈盈看向他身边的人。
“初次见面, 就让贺真君看见小王这般惊弓之鸟的滑稽姿态,见笑见笑,还请真君勿怪。”
说着又做了一个长揖。
贺拂耽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客气礼貌的人,刚上前一步想要将人扶起来,就见对方仓皇后退一步,果然是怕极了他手里的衡清剑。
他收了剑,满地冰霜散去,面前人这才很明显地松一口气。
贺拂耽这下有点好奇了。
男主还未封尊,烛龙族虽有魔神之名,在名义上是魔界之主,但因万年避世,权力实际下放到四陵之中,所以魔界四陵之王的含金量非常高。就算男主受封魔尊之后,四陵之王作为他最忠诚的下属,依然对魔界有很高的掌控权。
贺拂耽还记得剧本上多次提到有一位陵主忠心耿耿,替男主冲锋陷阵,最后以命相护。
路人甲的剧本笼统,没有对这个人详细的介绍,只知道恰好也是姓沈。
或许就是这位沈香主。
他既想知道师尊究竟做了什么能让堂堂槐陵王这样畏惧,又怕勾起面前人的伤心事,因此很小心地旁敲侧击。
“不知王上与师尊是在哪一场战役中不打不相识?”
“岂敢岂敢,我对衡清君的敬仰天地可鉴,怎么会与道君交手相战?说来只怪我自己技艺不精,数十年前遇见道君时,还未炼化喉间横骨,不能口吐人言,无从让道君得知我这番弃暗投明之心。故而被道君除魔卫道,一剑腰斩,至今落下这方圆百里之内感应到衡清剑气就瑟瑟发抖的毛病。”
这些话已经恭敬到略嫌谄媚,若旁人说出口定然窘迫极了,这位槐陵王却说得相当自然,仿佛真心就是这样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