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那你有没有想过,”元婧雪仰头看着广阔无边的天幕,不远处三层高的阁楼将天一分为二,“若有一日,你被困与高墙之中,仰头看到的天与星被框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天地里,那时候你还会觉得这样的天地很美吗?”
晏云缇微怔,她再次侧头看向元婧雪,见元婧雪仍望着天幕,她静思半晌,将视线挪回去,“殿下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而应该去问那个身处其中的人,她是忧是乐,是拥有还是失去?是独自一人还是俪影成双?
“我认为,殿下不该为她断言一个‘困’字。四面高墙内可能有着她爱的人,有她想要的生活,当她仰头望明月,不会觉得天被框住,而是会觉得此时此刻伴在爱人身侧很美好。万般自由皆在心,她的心是如何想的,才是最重要的。”
元婧雪眉目微动,静默片刻,又道:“一时之意终非一世之意,此时佳境也有可能成为来日苦痛,难道要因为一个选择让对方抛却许多吗?或许有一日,她会后悔。”
“来日事来日再说。”晏云缇说着起身,看向对面,“殿下又怎么确定,她来日一定会后悔呢?在我看来,若有足够的信任,便该相信对方作下的选择,而不是以为她着想的借口,设想诸般不好的结局,再替对方作下决定。”
元婧雪感觉到她凝望的视线,双手微微握紧扶手,“可我见过,爱意离散,幽怨缠心,却无法从那深宫中脱离,终究被生生困死在里面。”
晏云缇听得心惊,她隐约猜到这句话说的是谁,许是那位早年病逝的先皇后。
她走到元婧雪身侧,蹲下去握住她的手,“殿下,可你不是她,我也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们与她们不同,殿下何苦如此困扰自己?”
元婧雪看向她,望见她眼里的关切,不由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可是,我连自己都看不清,又怎么能断定我与她不同呢?”
“那就慢慢找你们的不同,”晏云缇挤进她的躺椅中,将人抱在怀中,“在我看来,殿下与她是不一样的。上一次的刺杀,她给殿下一把杀人的刀,若是殿下愿意,当时就可趁机铲除许多对自己不利的人。可殿下什么也没做不是吗?甚至成全了丁敏与元祁。”
当初皇帝的那句“尽管去查,不管查到谁,都有母皇为你做主”,早已将态度表明。
元婧雪握着皇帝亲自递来的杀人之刀,最后却没有牵累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她只是,不想血流成河而已。
“殿下,你的心是软的,”晏云缇伸手按在她的心口处,笑意温柔,“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元婧雪被她按得脸微热,拿开她的手,“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脚?”
“好,我不动。”晏云缇抱着她一起躺下,声音悠悠:“殿下,放宽心些。有些事情越想越觉得愁,可未来有一日你会发现,今日你所忧,来日皆不会成真。”
元婧雪被她的气息环绕着,轻轻闭上眼,习惯地靠在她的怀中,极低地应一声“嗯”,接着道:“明日我们去尝尝海错吧,也看一看海。”
已来东州五日,是时候去看看东沧城的模样了。
翌日天刚亮的时候,元婧雪便醒过来,刚动一下,晏云缇将她紧紧缠抱住,嘟囔一句:“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应当是梦中被人催着起床了。
元婧雪抬头,她记得昨日在躺椅上睡着,后来应该是晏云缇抱着她回去,这一路折腾下来,她竟没完全醒过来,人一挨床,靠近晏云缇,便又沉睡过去。
元婧雪能感觉到,在晏云缇的身边,她是惬意轻松的,睡觉也比往常安然许多,就像是从前许多年在深宫中养出来的警惕与防范,一触到晏云缇,被崩碎瓦解。
之前元婧雪觉得这是不好的,可如今她愿意贪恋着,陪着晏云缇又赖了会儿床。
直到天光大亮,两人才一同起床,收拾一番便出府去看海。
高崖峭壁上,惊涛骇浪拍打着崖壁。
放眼望去,远方出航的船并不多,三两只飘在海上,像是飘摇的孤叶,显得莫名萧索。
晏云缇望着这景象,唏嘘一声:“去年我前往东幽的时候,船只还多些,现在看来,那白雾鬼船已将更多人吓得不敢出海了。”
也说明,这期间死了更多的人。
元婧雪面色冷若冰霜:“贪民之财,害民之命,这东州的父母官也是做得好。”
能如此稳坐下去,自然是因为上头有人撑着,不找到证据将上头的人拉下来,又怎么能让东州这片海恢复往昔呢?
晏云缇目光往后瞥一眼,轻声提醒:“一直跟着呢,姐姐猜詹家今日会不会出动出击?”
明日才是游园会,可詹家今日就派人一直跟着她们,是怕她们身份有异,还是别有所图呢?
“这也值得猜?”元婧雪抬眸看她。
晏云缇扶着她小心走上崖壁,“我猜詹家会派人来接近我们,若我猜对了,姐姐今晚容我近身一次可好?”
元婧雪脚步微顿,故意道:“那若你猜错了,就不许近我一步之内。”
“那可不行,”晏云缇有理有据,“若我猜错了,姐姐就罚我尽心尽力地伺候你一晚,好不好?”
元婧雪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反正你一向不讲道理,没理也能寻出理来,何必再打这个赌?”
“好嘛,”晏云缇改变赌注,“那若我猜对了,姐姐一会儿亲自喂我吃海错如何?”
这倒还行。
元婧雪低应一声好。
马车折返城内,径直前往东沧城内最热闹的那家酒楼。
正值午时,酒楼内座无虚席。
“姑娘,好像要提前预定,现下已没位置了,若要入席,可能需等一刻多钟。”萧燃问完回来道。
“啊”晏云缇不高兴地撇撇嘴,扶着元婧雪转身就要走,“算了,换家店去,什么店也值得我姐姐等。”
“你昨日不是说很想吃?一刻多钟也不久。”元婧雪道。
晏云缇摇摇头,面上愈发不快,“我才不要让姐姐等呢,走,我给姐姐找家更好吃的店!”
两人刚跨出店门,迎面一个身着嫩黄衣裙的姑娘走过来,望见她们俩,眼睛一亮,凑过来道:“两位姐姐看着面生,可是第一次来东沧品尝海错,没等到位置吗?”
晏云缇望着她甚是警惕,上前半步拦在元婧雪身前,“你是何人?与你何关?”
“阿宴,不得无礼。”元婧雪在她身后提醒一句,接着看向那容貌俏丽的姑娘,“确如姑娘所说,这酒楼内暂时没有空位。”
“我见二位很合我的眼缘,二位是否愿意与我一同入席?”
这姑娘盛情相邀,晏云缇看得出,她说话的时候望向元婧雪的眼神很是热情,热情到让她心情微微不爽。
但一想到和元婧雪的赌注,心里那点不舒服很快散去。
这姑娘坐的马车木牌上清楚地刻着“詹”字,并没有掩饰自己身份的意思。
既然如此,她的打赌便赢了。
一会儿,元婧雪将在这位詹家姑娘面前亲自喂她吃海错,这么一想,晏云缇觉得通体舒泰起来。
第67章 吃醋相喂
二楼雅间内,詹如星拿着菜单笑问道:“两位姐姐可有什么忌口,能不能吃辣?”
晏云缇拎起茶壶替元婧雪添一杯茶,看向詹如星的目光甚是不友好,“我姐姐喜微辣,菜里腥味不能重,饭后需加一份甜点,但也不能太腻,要恰到好处的甜才行。”
这位詹家姑娘,问话的时候只看着元婧雪,完全忽视她的存在。
晏云缇索性也把不悦摆到脸上来,引得元婧雪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阿宴,我们是客,勿要求这么多。”
“所以我说我们重新找家店,偌大的东沧城难道只有这一家店的海错好吃吗?”晏云缇撇着嘴不开心,小声道:“何必非要承她这份情。”
“阿宴。”元婧雪语气微微重些。
詹如星坐在一旁笑了笑,“今日确实是掌柜招待不周,禾姑娘生恼也是应该的。一会儿我吩咐下去,以后再见到江姑娘与禾姑娘,定不能让二位空等。”
晏云缇听着这话,斜了詹如星一眼:“这家店是你的?”
“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詹如星笑着摇摇头,“这是家母开的店,我平日里最多管管账。”说着又看向元婧雪,“既然二位姐姐没有忌口,那我斗胆为二位姐姐点上几个菜?”
“那就多谢詹姑娘了。”元婧雪神色温和。
晏云缇在一旁气鼓鼓地看着她,握住元婧雪放在桌下的手,在她的手心一个字一个字地重重写着:不、许、对、她、笑!
她真的不开心了!
装的也不行!
元婧雪被她写得手心发痒,感受到身旁人深深的怨念,转头无奈看向她,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我是念着你想吃,才承人家詹姑娘的情。你若真不乐意,那我们换家店?”
晏云缇被她哄得面上表情舒缓些,斜看詹如星一眼,语气好起来:“既然姐姐这么念着我,我怎好让姐姐再劳累?今日这客还是我请吧,不好让詹姑娘破费的。”
詹如星对上她的视线,弯眉一笑:“也好,那我下次请江姐姐吃饭。”
晏云缇被她将回来,心里冷呵一声,面上忿然作色:“我姐姐可不是那么好请的,詹姑娘还是不要自作多情的好。”
“那江姐姐可愿意承我下次的情?”詹如星不看她,笑盈盈地望向元婧雪。
晏云缇也转头看向元婧雪,语气生硬:“姐姐,你有我一个妹妹还不够吗?”
元婧雪被她们二人盯着,心中无奈至极。
也不知这詹如星到底想做什么,竟一直冲着她来。
偏巧晏云缇装的是骄纵的性子,半点不肯饶人。
元婧雪在桌下握住晏云缇的手,看向詹如星:“明日我们就要去府上做客,倒也不必劳烦詹姑娘请客一番。再者我们相识不久,称呼如此亲近,恐旁人以为我们姐妹对詹姑娘别有所图,詹姑娘还是唤我一声江姑娘吧。”
詹如星面上笑容一顿,明白江是选择站在禾宴那一边,哪怕她的身份是詹家少主,也没有趁机多亲近一番。
她今日是有意为阿娘来打探消息的,她不是没见过比江更好看的美人,可是江身上那股清冷的气质实在吸引她。
姐姐妹妹的,谁又说得准未来怎么样呢?
“确实是我唐突了,还请江姑娘莫怪。”詹如星很快改口。
晏云缇在一旁冷冷望着她,詹如星问什么,她都很快接口。
詹如星:“我听江姑娘的口音,似是江南那边的人,此番远来东州,是来出游吗?”
晏云缇:“我姐姐还没那么闲,朝廷扩大海贸,明摆着的生意,谁不想来分一杯羹?詹姑娘何必明知故问?”
詹如星没见过这么直接的人,笑容尴尬一瞬,“那江姑娘难道没听说海匪一事?如今这海贸可不好做。”
“是啊,”晏云缇讥讽一笑,“如今这东州,也只有你们詹家的海贸生意最好做,谁让那些海匪对你们詹家另眼相看,谁都抢偏偏不抢你们。”
“阿宴,不得胡言。”元婧雪重声提醒。
晏云缇轻哼一声,“她们詹家若不心虚,凭我这几句话又能如何?”
“禾姑娘说得对,”詹如星肃容起来,“流言止于智者。任凭外界的人怎么揣测,我们詹家也断没有和海匪勾结。外界的人只看见我们詹家的富贵,却不想这些年我阿娘为做这海上生意牺牲多少,又精心培养多少护卫,才能让那些海匪忌惮一二。再加上朝廷的官兵护送,这才勉为其难将海贸生意做下去。若真有人愿意来分一杯羹,且有那个财力和能力,我们詹家绝对第一个欢迎。”
晏云缇轻呵一声,“漂亮话谁不会说。”
元婧雪捏起一块糕点,转头递到晏云缇的嘴边,堵住她的嘴,将话接过去:“詹姑娘说得有理。这些年我帮着家母掌理生意,陆路上虽没有海匪,却也不乏胆大包天的山匪。旁人只看外面锦绣,却不知里面的辛苦。阿宴是年岁尚小,说话无理,还请詹姑娘莫要介怀。”
詹如星看着她们两人,心情复杂,“怎么会?禾姑娘这是不了解我们詹家,等了解后定不会再说出这样的话。”
晏云缇一副才不管她说什么的样子,揪着元婧雪的袖子,指着她盘中的糕点,“我还要吃,啊~”
元婧雪微红着脸,捏起一块糕点喂过去,之前晏云缇生病那几日,她照顾习惯了,当下想堵她的嘴,也没细想就把糕点喂过去了。
现下反应过来,倒觉得有些不好。
雅间内除了詹如星,还有跟来的侍女,众目睽睽之下,她连喂两块糕点,是怎么也不肯再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