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好不容易都办完,厉鬼揣着酒,卷着栗子,举着糖葫芦,托着糖水,拎着自掏腰包买的鸡,摇摇欲坠、跌跌撞撞滚回了酒楼二层。
看见一小团沈辞青不知道为什么很高兴,边咳边笑边揉眼睛。
本来还仿佛是玉塑瓷胎、无悲无喜的明堂佛像,如今忽而像是最好哄、最高兴的小孩子了,那弯着的眼睛,纯净、生动、狡黠明亮。
那笑容不含丝毫杂质,纯粹明净,仿佛透着燃烧生命般的、惊心动魄的热烈。
像暗夜里不顾一切放肆绽放的昙花。
漂亮得……叫人心碎。
厉鬼不敢心碎,没这个时间,他托住笑得过头、险些滚落下暖榻的沈辞青,小心翼翼裹着,拢着,把那殷红剔透、糖壳晶莹的山楂递到那霜白的唇边。
那一点柔软的温热舌尖,好奇地、相当谨慎地探出来。
在那诱人的糖壳上,极快地碰了碰,猫儿似的轻轻舔舐了下。
甜的。
沈辞青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了,剩下的你吃罢。”沈辞青心情好了,语气很轻快柔和,“朕的肚肠烂了,吃不了,会吐血的。”
厉鬼的影子凝滞在这句话里。
……他似乎无法理解,茫然、恍惚、连鬼气也险些溃散了一瞬,才低声问:“什么?”
“朕不是自小就被母后下毒吗?”
他说自己“不是燕狩”,于是沈辞青也同他随口闲聊,并不隐瞒,甚至还懒洋洋调整了下姿势,在厉鬼怀里更舒服地躺着。
“那毒成瘾,朕把自己用铁链锁上,偷着试过戒了……不成,戒不掉,戒了就变成疯子、傻子。”
沈辞青倒是也不介意变成疯子、傻子。
但那如山的奏疏谁批呢?
朝谁上、国谁治呢?
“只好以毒攻毒,朕试了试,有种断肠草,好用。”
沈辞青的语气轻快:“朕一直用这个……你别告诉阿狩啊,他要着急,要心疼朕的。”
厉鬼死死拥着他,仿佛被看不见的冰锥钉穿神魂,吃力维持着那人形轮廓,翻腾鬼气却仿佛飓风卷着的冷烬尘灰。
沈辞青又自己摸索着,找来那茱萸酒喝,捧在唇边,小口小口吸溜着,极为满足,被那浓烈霸道的辛辣呛得一下接一下咳嗽。
他被厉鬼强行注入的生机……也仿佛随着这一声迭一声、止不住的咳嗽,如同细沙般悄然散去了。
“你……有些本事……”
沈辞青被他捧着,微微仰头,好奇地轻轻摸索着厉鬼的身体:“你不是……不是人,是不是?”
他轻轻戳那坚硬如铁的臂膀:“朕摸到……好多只胳膊……”
他好玩地数:“一只……两只……五只……”
厉鬼沙哑到不成调地哀求他:“……辞青。”
“啊。”沈辞青喜欢被这么叫,但可惜啊,厉鬼不是燕狩,他这人很专一,不怎么找替身的。
年轻的天子很遗憾地纠正:“你要叫朕……‘陛下’。”
说完,沈辞青又反悔,要不还是不专一了吧:“算了。”
“你还是……学他,学得像些……朕记得,他好像是……应该只有两条胳膊……”
“一个脑袋……”
“脸长什么样子……来着?”
“记不清了……”
厉鬼用两只胳膊发着抖,抱紧怀里带着笑、不胜酒力,已经有些迷离混沌的年轻帝王,沈辞青开始胡乱地叫……舅舅、哥哥、阿狩、霜停,沈辞青吃力喘息着,发着抖,要这个“替身”把自己抱紧。
再紧,再紧些。
那些苍白的手指,死死扯着厉鬼幻化出的衣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白,沈辞青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开合。
沈辞青问他:“你……明天一早,能将朕……放在龙椅上的,是不是?”
厉鬼似乎是点了头。
于是沈辞青就放心了。
那颤栗从骨髓深处仿佛毒液般溢出,蔓延,扩散,一声迭一声喘息,冷涎溢出,浓深睫羽像是垂死的蝶。
“疼啊……”
生平第一次,沈辞青放肆自己呻吟、求救:“朕……好疼。”
“舅舅……救救朕吧,救救青儿……”
“朕这些年……一个人,只有朕一个,没有一日,不在疼……”
“快要……疼死了……”
第88章 还要【新内容】
人最痛苦、最煎熬的时候, 是什么样?
厉鬼不知道他本该知道的,贺兰家的蛊虫噬心碎骨、钻人七窍,本该在宫变的那个晚上, 就让他尝到这世上最为恐怖的滋味。
但沈辞青赦了他。
沈辞青比蛊虫先杀了他。
在他狼狈痉挛、挣扎、丑态必出,身体扭曲成荒唐的笑柄, 成为深宫消遣的谈资之前。
……那天夜里。
厉鬼死死抱着年轻的帝王,猩红鬼瞳惊惧震颤,看见的却是那个火光冲天的, 改变了一切的夜晚。
还是少年身形的沈辞青。
他的青儿抱着他的尸体,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因为手臂脱力,不得不吃力地让他滑在地上。
沈辞青也坐下来。
沈辞青握着那柄精巧的冰冷匕首,垂着浓深睫毛, 瓷白的脸上染了血,手上也是。
沈辞青跪坐着,不知疼地屈膝正坐在那一地碎瓷上, 姿势端正、单薄肩背挺直, 一刀,一刀……极尽耐心地剖开怀中那具早已冷透的尸骸, 豁碎那些作恶的流窜蛊虫。
不这么做的话, 它们会缠着啃噬神魂,叫人连死也不能解脱的。
连个鬼也做不成。
“阿狩,朕想了……你还是做鬼。”
沈辞青轻声告诉他:“朕自幼就能见鬼,你不知道,朕还能听见鬼哭呢,夜夜都哭,他们出门还不带脑袋。”
沈辞青还参考自己听见的冥界八卦, 仔细算了算人死之后,要渡冥河、过忘川,燕狩杀亲弑主,那就还要去阿鼻地狱……八年?
够么,不然……十年?
沈辞青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看着铜镜里影影绰绰的影子,还能活那么久吗?
如果熬得过,就能再见了吧。
“快点啊。”沈辞青轻声嘱咐,“朕耐心很差,撑不了很久的……”
沈辞青认真想了想,如果是恨,是不是还能再快上几年?如果燕狩是恨他,想复仇、想杀了他的话,定然能提早些撕开地狱,化作厉鬼爬出来了。
那就这样。
快恨。
沈辞青俯身,贴在那冰冷的耳窍旁,随口就编一个故事:“方才都是演的,骗你的,朕……早知你会来。”
“朕一直在等你。”
“你是朕从贺兰家偷来的狗。”沈辞青抚摸这颗被自己豁得面目全非的头颅,“朕自幼就知道,只要得了你,就能勒死贺兰一族……朕故意的。”
“朕从不失手。”
“朕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杀了太后,杀了贺兰氏那只老东西。”
“什么蛊虫,什么毒药,都是朕编的,你不知道吗?朕就是要杀你,杀了你,朕的江山才能稳固……”
沈辞青漫不经心地、随口说着谎话,满心欢喜,高高兴兴盼他听见,盼他生恨,盼他化厉鬼。
盼他快回家。
少年天子专心地摆弄匕首,垂着睫毛,生怕还不够刺激他似的,手下不停,边做边轻声喟叹:“啊。”
“耳朵。”沈辞青吓唬他,“到耳朵里了。”
他的魂灵像是被什么刺穿了耳膜,胡乱搅动,有什么东西淌出来。
沈辞青又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他的眼皮:“在眼睛里,还在动,我还以为是你醒了呢。”
他的双目也被剜去了。
沈辞青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不带感情,仿佛不痛苦:“舌头,阿狩,你的舌头不见了,我刚割下来放在那的,我找一找……啊。”
沈辞青看着那只跑远的魇物,或许是什么被虐杀的野物,也或许是条狗,饿疯了的干瘪魇物抢那一截断舌疯狂吞咽,于是瞬间被肆虐的蛊虫撑爆了那一团黑雾,扭曲挣扎、凄厉哀嚎起来。
沈辞青晃晃荡荡起身,端了盏孤灯过去,好心帮忙烧了它,解脱了它的痛苦。
……沈辞青看着自己的血。
尚且是少年人单薄筋骨的九五之尊,新奇地、或许好玩地摸过狼毫笔,在这些狰狞猩红里蘸了蘸,一笔一划,继续批他的奏疏。
不会有人发觉的,会被当成朱砂,就算发觉了,也不会有人吭声。
太平日久,人人都想找些波澜,等真生了事端、祸起萧墙,又人人极力遮掩、粉饰太平。
自古如此。
宫变又怎么样,难道四处火光熊熊、兵戈相碰喊杀声刺耳,就能不批奏疏了吗?有人杀他,他杀了人,明日就能不上朝吗?
自然不是。
沈辞青是生来就被供在龙椅上的天子,只要一天没死,就有一天的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