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贺兰珩举杯向段大将军示好,面上一派亲和友善,但是两人心中清楚这场宴席,从不是庆祝,而是交易。
两人虚与委蛇,笑语间便敲定了盟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北境吃亏更多,但毕竟贺兰珩这个王位,本就倚仗了大晏相助。
即便如此,贺兰珩也只能认下,顺利签下和约。
宴罢,北境堆积的政务还在等着他,贺兰珩一直忙到深夜。
八都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走入,见贺兰珩如此,忍不住关切道:“大王怎么叹气?是政务繁杂,还是王位之事,仍有忧心?”
贺兰珩摇了摇头,沉沉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伤感:“我在想阿兄。阿兄他要一直留在大晏吗?他回不了家了吗?”
八都灵早从大晏的士兵口中听过流言:都说那位在大晏为质的二王子,受尽屈辱,被大晏一位性情暴戾、手段狠辣的侯爷收作了娈宠,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她心下恻然,只能轻声安慰道:“大王宽心,二王子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贺兰珩点了点头,暗下决心,等手头政务安定,便即刻修书一封,问问贺兰凛如何。
只是贺兰珩与八都灵都万万想不到,他们口中那个在大晏受尽委屈、可怜无助的贺兰凛,此刻正把那位传说中“脾气极差、手段残忍”的安乐侯弄得连连求饶。
第二日,皇后册封大典举行。贺兰凛与李安乐二人都告病请假。而新帝对此,也只是淡淡一笑,半句问责也无。
李安乐醒来时,便见贺兰凛正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封书信,藏不住的激动。
“看什么呢?”
贺兰凛见李安乐醒了,立刻将信收好,起身扶李安乐起来,又端来早已温好的滋补汤药,一勺一勺细心的喂到李安乐嘴边。
李安乐皱着眉,勉强喝尽,才听贺兰凛回道,语气里难掩欢喜:“侯爷,北境胜了。我阿弟现在是北境之王了。”
李安乐极少见过贺兰凛这般情绪外露,这般真切的欢喜。
李安乐沉默片刻,忽然轻轻问了一句:“贺兰凛,你想回北境吗?”
一句话,让贺兰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怎么会不想呢?北境的风、北境的草、北境奔涌的马蹄与辽阔的草原。那是自己只在梦里才会回去的地方。
见贺兰凛沉默,李安乐轻轻叹了一声,平静道:“贺兰凛,你可以回北境。”
贺兰凛闻言心口猛地一颤,慌忙摇头,着急道:“不,侯爷,我不回去!我刚刚只是……”
贺兰凛急忙解释,生怕李安乐真的不要自己了。
可李安乐却轻轻打断了贺兰凛,目光落在别处,轻飘飘道:“没关系,我知道你想家。你可以回北境,但等我死了之后,再回去,好不好?”
贺兰凛一听到“死”字,脸色变了,想说些什么,但李安乐却先一步继续说下去:
“你也知道,我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三十年?二十年?十年?或许,就是明年。等我死了,你就自由了。我的钱财、权势……我都可以给你,你随便用。只是在我活着的时候,你要一直陪着我……”
第97章 需要
“不,侯爷,侯爷会长命百岁,我会一直陪着侯爷!”贺兰凛急得有些语无伦次,只能反复说着这几句,不知道是在安抚李安乐,还是在安抚自己。
李安乐见贺兰凛这般失措,平静地拍了拍贺兰凛的手,甚至轻轻笑了:“贺兰凛,我知道的,我本就是个短命鬼。等我死了之后……”
贺兰凛伸手一把捂住了李安乐的嘴,态度强硬道:“别说了!李安乐,不许再说!”
这下轮到李安乐有些蒙了,这是贺兰凛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唤自己的全名。
于是李安乐抬眼看向贺兰凛 只见贺兰凛的眼圈隐隐红了,真是可怜,李安乐心想。
于是李安乐眨了眨眼,示意贺兰凛松开手。
贺兰凛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情绪,缓缓收回手,然后屈膝跪在地上,语气硬邦邦的道:“请侯爷责罚!”
李安乐看着地上这副既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只觉得好笑。自己又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怎么贺兰凛反倒又哭又请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李安乐故意带着几分戏谑开口:“怎么不叫李安乐了?方才不是叫得挺大胆?”
“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看你方才胆子大得很。”李安乐轻挑眉眼,散漫道:“再说了,你哭什么?我这不是还好好活着,没死呢。”
地上的人却死死抿着唇,一言不发,摆明了一副“就算侯爷责罚,我也绝不认错”的模样。
这般模样,反倒让李安乐更加怜爱。
“好了好了,不罚你了。”李安乐终是失笑出声,语气软了下来,“快起来吧。”
可贺兰凛依旧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李安乐也不恼,只支着身子,安安静静看着贺兰凛。看着贺兰凛明明红着眼圈,却硬撑着不肯服软的样子,李安乐索性说了下去。
“我死之后,葬礼定然是极尽盛大的,宗室体面、天子亲送,一样都不会少。只是我到死都没能让父亲母亲安心,更没能尽过半分孝道……”
李安乐语气平淡,可余光一瞥,却见跪在地上的贺兰凛浑身紧绷,手指紧握成拳。
李安乐垂了垂眼,不再看贺兰凛,继续道:“我也从没去过北境,听说那里的草很高,马跑得很快。等我死了,你便带着我的骨灰,去北境转一圈吧。带我去看看你的出生的地方……我这身子,是注定没法亲自去了。”
“啪嗒”
贺兰凛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地面上。
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泪珠接连滑落。
李安乐那点感伤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无奈与心疼。
罢了罢了,小狗都委屈成这样了,再说下去,怕是要把人哭坏了。
昨夜缠绵,李安乐本就体虚,此刻更是浑身发软,却还是强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伸手去拉跪在地上的贺兰凛:“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随即李安乐微微倾身,在贺兰凛还挂着泪珠的眼角,轻轻落下一个轻柔至极的吻。
“别哭了,嗯?”
可贺兰凛非但没止住,反倒哭得更凶了。
贺兰凛本就生得高鼻梁、深眼窝,轮廓深邃,偏生此刻红着眼圈,睫毛还挂着泪珠,鼻尖泛红。
李安乐是真真正正没了办法。也就在这一刻,李安乐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从不是自己一个人抓着贺兰凛不放,贺兰凛,也在拼了命地抓着自己。
他求贺兰凛陪着他,贺兰凛,又何尝不是在求他活着、求他别走。
李安乐轻叹一声,安抚道:“好了,不哭了不哭了,我争取多活几年,好好陪着你,好不好?”
贺兰凛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嗯”了一声,声音哑者,带着哭腔,委屈至极地开口:“我在乎的人不多,母亲不在了,阿弟远在北境,我就只剩侯爷,侯爷不能丢下我……”
李安乐连连应声:“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不走了,永远陪着你。”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是知意的声音:“侯爷,奴才可否进来?”
李安乐拍了拍贺兰凛的背,道:“快别哭了,赶紧把眼泪擦擦,让知意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贺兰凛抬手拿起帕子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
李安乐这才扬声道:“进来吧。”
知意一进门,便跪在地上,头深深埋下:“侯爷!属下办事不力,求侯爷责罚!”
此刻贺兰凛已经起身,说要去外间洗把脸,屋内只余下李安乐一人。
李安乐见知意如此,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是裴今越。属下查到前段时间给二皇子出谋划策的人是裴今越!”知意回道。
李安乐收敛了刚刚的神色,质问道:“他在侯府之内,如何能联系得上二皇子?”
“是他买通了侯府侍卫,借着外出之机私传消息。”
“他哪来的钱买通侍卫?”
知意额头又重重磕到地面上:“是奴才给的。前些日子他说身上无钱傍身,夜里都吓得睡不着,求奴才给他些银子。奴才想着他在侯府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便给了,是奴才糊涂,铸成大错,请侯爷重重责罚!”
随即知意又道:“那些被收买的侍卫,属下已经在全侯府下人面前当众处置,以儆效尤。裴今越可要?”
李安乐脸上没什么表情,吩咐道:“不用你动手。去,把裴今越带过来”
知意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将裴今越带了进来。贺兰凛也恰好从外间洗脸回来,回到李安乐身旁。
一带进门,知意便又“扑通”一声跪地,叩首道:“侯爷,人已带到,请侯爷责罚奴才!”
裴今越见状,故作关切道:“知意大人,跪得这么响,疼不疼啊?”
李安乐冷声道:“知意,掌嘴。”
知意立刻起身,扬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光。
“啪”
一声脆响,裴今越被打得半边脸瞬间歪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见了侯爷,还不跪!”知意喝道。
裴今越捂着火辣辣的脸,却半点不见恼色,反而轻挑道:“知意大人,怎么忽然这么凶了?”
说罢,裴今越才慢悠悠跪下,行了一礼:“裴今越,见过安乐侯。侯爷安。”
李安乐垂眸看着裴今越,问道:“你是不是想死?”
裴今越立刻做出一脸委屈无辜的模样,连连喊冤:“冤枉啊,侯爷!我何曾做过什么要死的事?怎么突然很打很杀的?”
李安乐懒得跟他绕弯子,直接道:“你到底什么目的?”
裴今越皱了皱眉,看起来轻佻又委屈:“谁让侯爷一直不来不找我,知意大人也一直不来见我,我在府里实在太无聊了,就想找点乐子玩玩。”
“乐子?”李安乐被他的话气笑了:“你找的好乐子。那我们不必再合作了,你的命,也不必留了。”
裴今越闻言却半点不急,依旧从容:“侯爷怎么说不合作就不合作?”
“我没看到你的诚心。”
“可侯爷,看到了我的能力。”裴今越抬眼,笑得意味深长。
李安乐满脸不屑,嗤笑一声:“能力?你也配叫能力?”
裴今越浑不在意,依旧嬉皮笑脸:“侯爷别气嘛,不过是找点乐子玩玩,别当真。”
看裴今越这副油嘴滑舌、死不悔改的模样,李安乐下令:“知意,再掌嘴。”
这一次,知意是真下了死手。
“啪!”
裴今越被打了另一侧脸,嘴角破裂,直接吐出了一口血水。裴今越缓了片刻,才缓缓把头转回来,脸颊高高肿起,轻轻啧了一声。挑眉看向知意,语气轻佻:“知意大人,下手可真重……手打疼了吧?”
李安乐已经没有耐心和裴今越废话了:“我没功夫跟你耗,把你的目的,老老实实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