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医生怎么说呢?她的情况严重吗?”
达飞本来对手术一窍不通,为了纪廷夕硬是把所有的术语都记下来,一直在脑袋里转悠。
“手术是做完了,但是因为休克过,得严密监测血压血氧,还怕出现感染和器官衰竭,现在还在危险期。”
文度沉默了一瞬,她能明白情况的严重,也无需再把医生抓来询问,手术已经做完,接下来只能交给时间,谁也没办法确保情况一定乐观。
“我能进去探视吗?”
达飞见她的脸色,知道她是真心着急,所以越发为难。
“不好意思文小姐,重症病房里探视的次数和人数都有严格限制,我们不久之前才探视过了,所以……”
“好,我了解,”文度闭了一瞬双眼,只能接受安排,“我和您轮流守候吧,您守了一夜了,去休息吧,之后换我来。”
达飞本来不放心离开,纪廷夕的卧底身份已经暴露,她算得上在睿耳台内隐藏得最深的高官,破坏力之大,足以让睿耳台对她恨之入骨,特别是在这个过渡时期,立博派还未完全掌权,就怕有人趁虚而入,拿她开刀。
但是他对纪廷夕和文度的关系有所耳闻,他们和吉欧尔合作,就起源于两人之间的深厚友谊,文度对她的关心肯定不亚于任何人,如果有危险情况,也会第一时间联系安保队伍。
心里考量了一番,还是信任占据上风,达飞将“守候”的重任交了出去,静谧安静的家属等候区,留给了远赴而来的文度。
达飞的脚步声消失后,楼层间更为静谧。明明是白天,地面却落下属于夜晚的冷寂,踩上去仿佛能听见冰霜破碎的细响。
其实昨晚和旦青一样,文度也没有睡觉,在操心第二天的多方会谈。
不过到了现在,她依然没有困意,一心分成两半用,一方面握着手机,随时准备迎接来自巴荷的咨询,一方面又挂心身后房间里的伤员。
大脑被铺满之后,连困意都被扫光,维持最后的精神。
但她下飞机时激发出的精神,是在于即将见到纪廷夕的兴奋,此刻愿望落空,精神也难免萎靡。文度贴着金属座椅,眼睫低垂,双手交叠在一起,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
廷夕,廷夕,你快醒来,你醒来之后我就来看你,我给你捎来了外面的阳光,那是我们都梦寐以求的希望。
呼唤无声,却给时间打着节拍,文度合上双眼,融入时间的长流中。
……
达飞来换了几次班,都没有换成功,一直到晚上十点,他担心文度体力不支,坚决要换她去休息。
文度已经没有力气再争辩,只是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达飞只能跟她一起坐下来,两个人的影子一起,在地上连成一片起伏有序的阴影,像极了心里的波折。
“您看,您都没有力气睁眼了,您就去旁边病房里睡一会儿,有消息了我们会马上叫您,也不耽误。”
文度微微睁开了眼,太久没说话,声音发涩,“我算了时间,从她做完手术到现在,已经有二十三个小时,不应该那么久。”
手术麻醉之后,病人大约会在几个小时之内清醒,昏迷的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情况也就越复杂。
后面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文度没有说出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继续无声等待。
达飞心里也急,文度没来之前,他每个小时都会找医护问话,现在又克制不住了,往护士站跑。
“病人怎么样了?怎么还没醒?”
值班的医护看了眼监护屏,口罩上的神色复杂,低头小声说了句话,便往监护室去了。
文度发现了动静,“怎么了?”
达飞摇了头,又在她身边坐下,“没跟我说,好像情况有点急。”
文度的目光在门口盘旋了一阵,终于又落回脚下。她克制住自己的忐忑,在这关头尽量不去打扰医护。
没多久,监护室门开了,蓝衣护士从里面探出头来,问:“请问文小姐在吗?”
文度立刻起身,“我在。”
“您去护士站准备一下吧,里面的病人想要见你。”
……
再站在门前时,文度已经和医护人员一样全副武装,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一切。
门吱呀一声开了,文度迈步走入,地板一尘不染,反射着仪器的亮光,她走在上面仿佛没有实感,进入了一个光影的世界,但轻飘飘的光影,却承托起生命的厚重。
文度的视线在室内游移,一路往前,绕过了重重仪器,终于来到床前,看到了床上的人。
纪廷夕仍然平躺在床上,被心电监护仪和血压监测导管环绕,身上留有静脉导管和留置针,手臂固定了石膏,同时被负压引流管穿入,引出渗血和渗液。
全身唯一还算健全的部位就是脸庞,吸氧面罩已经去除,目光可以自由移动。
文度走到床边后,目睹了这副伤痕累累的身体,最终同她的视线会合,凝滞下来。
这是一抹虚弱又清透的视线,穿过了文度的眼眸,直达她的脑内,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忆。于是文度想起无数个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包括在卫站的那天晚上,她在黑暗中走进房间,竭尽全力看清自己的目光。
这副目光从未如此虚弱,但却是始终如一地执著。
回忆与视野交叠,文度的胸中翻出万千波浪,阻塞了话语的通道,探视的时间有限,她却说不出话来。
倒是纪廷夕,她动用全身的力气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磕磕绊绊的笑。
“我迷迷糊糊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有个人问我话,我听不清楚,只说想你,想要见你……没想到你真的就在这里,上天对我太好了……”
笑得磕磕绊绊,话也说得磕磕绊绊,仿佛随时会没了音儿,留下一地静默。
一地的静默中,文度忽然泪崩,她捂住嘴巴,不让剧烈的吸气声溢出,但胸腔中的万千巨浪终于还是翻涌出来,要突破身体的压制。
她的身体被带动着颤抖,连捂住嘴巴的手都在发抖,没多久口罩和手套就被打湿,她转过身子,无声地消化这场宣泄的剧烈,直到身体恢复了控制,才慢慢转过身来,重新面对病床。
眼里还积着眼泪,模糊了视线,文度抬手不住地擦拭,终于能说出话来。
“对不起纪小姐,请原谅我的失态,我见到你醒来非常开心,我只是有些害怕,有些害怕……”
害怕比胜利的消息先赶来的,是你的死讯。
泪水再一次涌出,带着她一路走来的跌宕,她想守护太多的东西,文明、邦度、同胞、生命……其中最聚焦的一点,就是纪廷夕。
她拼尽一切,只希望建立一个正常的世界,一个健全的世界,然后纪廷夕完好地站在那个世界里,目光可以远眺和谐众生,繁华盛世。
她要她好好地生活在那个世界里,世间万物都能化作一捧鲜花,递到她掌心。
而不是像这样,浑身是伤,用尽全力才能醒过来,听不清周围混沌的声音,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想见她……
她拼尽全力保护的人,她拼尽全力送出生死关的人,最终还是破碎在她眼前,筋骨寸断,让她见识到自己的无力和造化的惨烈。
文度哭得深重又绵长,崩得一塌糊涂,好像要溶化在床边,需要纪廷夕下床之后,才能将她重塑凝固起来,凝成人形。
纪廷夕见她哭得伤感,想要去抱她,但是无奈动不了,眼看着着急,嘴里又说不利索,只能磕磕绊绊重复着一句话。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文度擦拭着眼泪,视野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在模糊之中还是察觉到床上的动静,纪廷夕的手指在颤动,像在轻拍她的脑袋。
文度最后抹了一下眼泪,接着迈步上前,护士见状立刻拦住她,提醒注意距离。
“我知道,你放心。”
文度说完,继续往前,她伸出了一根指头,也带着些颤抖,靠进那根颤动的食指。
两根指头,一根满是伤口,一根满是泪渍,贴在了一起,终于止住了颤抖,稳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呀,嘿嘿[红心]
第203章
先后跨越了立场、人种、距离和生死的障碍
2月28日到3月31日, 纪廷夕都在重症监护室中观察,担心感染和器官衰竭。
文度全天守在病房外面,一天进去探视两回, 纪廷夕不能说太多话, 大部分时间是文度在说,文度跟她分享外面的进展,外界的变化。
4月1日,大选正式开始, 立博派虽然暂时入驻爱理宫, 但并没有主持权。在联合邦代表和社会各组织的监督下, 选举委员会主持选举, 在早上七点拉开序幕,由选民到投票站进行投票, 每个省统计票数,最后全邦汇总。
立博派本来对胜利势在必得,但是目前出了罗茄坠楼的变故, 再加上外邦势力干涉,他们手心里也捏了一把汗,担心发展不尽人意。
这一次的投票, 与其说是担心落选,不如说是担心被其他势力暗中破坏, 阻碍投票活动正常进行。
为了保证公平公正, 各省的计票结果在网络上实时公开,由全邦民众共同监督, 选举中心主要起到一个汇总结果的作用。
文度一整天都在担心, 才为纪廷夕的伤势捏了把汗, 又为选举的进程捏汗这一天并不太平, 好几个省份都曝出了骚乱,投票站附近有人抗议,影响了投票的进程。
还有的投票站点的扫描机出现故障,直接导致投票中断,排队的人群烦躁不安。
文度看到新闻时,眉头紧锁。
投票时出现问题不罕见,但这么集中地爆发问题,很难不让人多想。
不过好在立博派的准备也算充足,小规模的骚乱,很快就被他们的安保人员平复下去,而投票站出现的技术问题,也被预备的人工或者备用方案取代,保证投票顺利进行。
各地不断起火,又不断灭火,文度盯着屏幕,能想象此刻旦青的头疼脑热,她的神情也不好看。
纪廷夕被转移到普通病房后,能正常开口说话,关心外界的进展,文度只是笑笑,拍拍她的手背。
“目前看起来还不错,等结果出来了我告诉你呀。”
本来应该在晚上七点关闭的投票站,一直开到了晚上九点过后,站内灯火通明,全邦人实现了“心往一处想”的加班熬夜。
这个晚上,几乎没有人早睡,都在翘首以待最终结果。
投票站关闭后,各省份的投票结果陆续出炉,汇总到巴荷的选举中心。
晚上十点,选举中心宣布了最终结果,各大媒体立刻向获胜派党表示祝贺,网络上再一次沸反盈天,白天投票站的热闹,换了个地方继续发扬光大,转换成线上的人声鼎沸。
旦青终于得以放下重担,让手下将爱理宫收拾出来,准备迎接新一届的首席和领导团队入住。
4月2日,经过一个不眠之夜,立博派的核心团队终于名正言顺地进入爱理宫,派首士列芬和派卿成易卿走在队伍的最前端,看着越来越近的主楼,内心感慨千万。
他们蛰伏了四年,东躲西藏,隐秘发展成员,秘密宣扬思想,终于在此刻取得回报,化为进入最高权力机构的门票。
士列芬走完所有台阶,站在主楼门前,回首远眺庭院和广场这里才经历过抗议和流血,这个邦度才经历了动乱和撕裂,她接手的“摊子”并不轻松,目标达成了,但挑战才刚刚开始。
“我今天宣誓之后,马上发表面向全邦的就职演讲,你注意确保一切正常。”
成易卿:“好!”
……
4月2日中午12点,继罗茄和文度之后,士列芬的脸登上了全邦的屏幕。
和罗茄的锐利不同,她的脸眉眼和颌骨都不露锋芒,像是经历了岁月的打磨,沉淀出邦泰民安的敦厚。
这也是近几个月饱经动荡的人们的迫切需求可别再来什么“心跳与刺激”了,早点安定下来好好过日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