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们呢,因为基因里的缺陷,很多工作和事情,我们不能去做,也不擅长做,对社会和邦度的贡献,也要小很多。那你们觉得,是荷梦人的生命更重要,还是我们的生命更重要呢?”
老师讲解得非常细致,孩子们不太聪明的小脑袋,也理解了其中的深意,大胆地给出答案,“荷梦人的生命更重要!”
“对,不过没有关系,虽然我们的生命没有荷梦人的重要,但我们也可以做很多,比如我们可以成为荷梦人帮手、助理,我们可以去辅助他们,服务他们,为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为这个社会做出最大的贡献!”
课文终于讲解完毕,老师的脸上洋溢出满足的喜悦,举起了大手示意,“现在,哪位同学来说一下,你想要怎么服务于荷梦人呢?”
教室里,很快小手林立,小脑袋瓜脑洞大开,争先恐后,想要分享自己的奇思妙计,让这个社会更加美好。
门外,文度感觉知识以一种土匪般的方式,破入她的脑中,快要覆盖掉原本的认知,她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幼时所读的文章,和课堂上所解读的,是否为同一篇?
如果是不是同一篇,为什么每个字都能对上?
如果是同一篇,为什么解读出的意思千差万别?
混乱了半晌,她终于接受现实:时代在“发展”,文明在“进步”,是她落后了,今天是新知识的洗礼,她需要铭记于心。
旁边,沙嘉利依然听得津津有味,目光落在朵儿身上,见她高举双手,踊跃发言,似乎心生慰藉,笑出了超越年龄的活泼。
“呀,这丫头上课真认真,看来今天回去后,不用打她屁股了!”
……
朵儿对学校生活,确实适应不错,从教室到校大门,一路蹦跳前行,沙嘉利仿佛去了趟家禽市场,牵了只兔子回家。
她不仅脚上欢腾,嘴上还不消停,同文度问好之后,就可以分享今日所学,用嘴巴写了篇《学后感》,远超800字的及格线。
沙嘉利旁听了一节课,知识掌握得比她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看样子只想早点把她送回家。
可是朵儿实在是兴致勃勃,路过皮卡饼店时,停下脚步,指头坚定地一指,“我想吃这个。”
沙嘉利抬手看了眼时间,“先回家吃饭,你的两个姐姐,应该已经做好饭了。”
“不,我今天就想吃饼!”朵儿的小手指还直指目标,宁折不弯,坚定得来好像给沙嘉利指了条人生的明路。
文度站在一旁,实在有些吃惊。她已经很久没见瑟恩人,如此直言不讳地提出要求,大部分瑟恩人都已经变得沉默寡言,怕北郡城的风太大,吹折了他们的舌头。
这个年头,像朵儿这般欢脱善言的瑟恩人,实在是稀有,可以进一级保护动物名单如果动物名单不歧视瑟恩人的话。
文度很好奇沙嘉利的反应,于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沙嘉利原本还面色可亲,像一个老父亲,但见“女儿”敢当面违逆,嘴角一下子就垮下来,资深学者的严肃气质,终于在他身上显现。
“朵儿,晚上不吃这个,回家吃饭。”
“那就吃完这个,再回家吃饭,这样既满足了你的要求,又实现了我的愿望,最划算诶!”
文度想笑,这丫头不仅会明目张胆,还会讨价还价,都翻出道理来了。
可她没笑出来,下一秒,沙嘉利拉着朵儿的胳膊,猛然往前一拽,顺势抓住她的衣襟,将她半提起来。
“你刚刚学的东西都忘了吗?知识都没进脑子吗?那我替你复习一遍!听着,什么是最划算?符合我心意的选择才是最划算!你的存在就是为了服务于我,所以别再给我提什么要求,你的那些要求不过都是水坑里的小鱼,根本不重要,也没有人在乎!”
文度眨眼之前,朵儿还像个斗士,敢挑衅真正的凶险;但是一眨眼,她就像个小山鸡,被人提起来动弹不得。
沙嘉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出力,直击脑门。朵儿挨了这当头一棒,不敢再次回辩,她睁着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好像难以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一脸茫然地抬头望着,最后终于垂下了脑袋,不再吭声。
“爱惜口舌”的美德,终于传到了她身上。百伦廷的风着实猛烈,小朋友也需要闭紧嘴巴。
……
同沙嘉利分别后,文度开车回院里,笑意从脸上褪去,像是卸下一层腮红,颜色和气色都去了大半,凝结为眉眼间的沉重。
朵儿已经加在了她的“渡桥名单”上,但是今天旁边了一节课,她非常迫切地认识到,光加一个朵儿完全不够,整个班的孩子,整个学校的孩子,整座城的孩子,都需要被加上名单。
他们没有生命危险,他们每天有学上,有饭吃,还有老师引导爱护,他们是花朵茁壮成长,长势喜人。
只可惜他们没有花期,他们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花期就消失得越早。因为他们的花期会被抽走,贡献给其他品种的花。
所以他们长大后不再是花,而是肥料,用途是榨出养分,来供养真正的“鲜花”。
车穿越泰纳桥,身后是城市的暖光,前方是卫调院的冷芒,汇聚在车里,在文度身上形成忽明忽暗的轮廓,连同她的脸庞一起,在这光影里忽明忽灭,但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化作瞳孔里高光的一点。
她要尽可能多的,把瑟恩的孩童都送出去。
因为这条小鱼,她也在乎。
第28章
绝对不能让纪廷夕参与进来!
六点半, 朝霞还没上班,文度就站在梳妆镜前。
平日里,她只有裸色的唇釉, 给嘴唇增一层亮色, 但是今天的淡红,顿时拔高整张脸的俊丽,如果此刻手里环抱一束玫瑰,大约都不抵她的容颜夺目。
如此的“浓墨一笔”, 一是为本职工作, 二更是为副业的有序开展今天, 是吉欧尔桥计划实施的日子, 按照约定,4月26日晚上8点, 是送萝籽出境的时间。
文度一个卫调院资深从业者,不敢明目张胆地祈祷,只能涂个稍靓的口红, 祝愿组织的行动一切顺利。
今天早上,沙家别墅会发生一场变故,以防沙嘉利中途回家破坏计划, 文度专程来到《电子信息材料与技术课》的教室,来一场说听就听的课堂。明为上课, 实为盯梢, 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
沙嘉利不愧是资深教授,见文度在下面, 台风依然不乱, 随着知识的输出, 他在台上来回踱步, 眉毛也跟着跳动,给知识点打节拍,提醒下面的学生什么是重点。
而重点知识,从他口中以最专业、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说出来,愣是没让文度听懂一句。
完美地劝退所有打算来蹭课、水学分的“不法分子”。
“文教授,我们又见面啦。”下课后,沙嘉利端着水杯,走到座位边上。
这已经是近期,两人的第三次见面,而且都是对方主动接近。
若不是知道她的意图,沙嘉利差点都要以为自己的魅力太大,文老师对自己图谋不轨。
不过确实,也是图谋不轨。不是图他的心,是图他的脑子。心可以不知所踪,但是脑子必须要“精忠报院”。
“沙教授,这次有些专业知识,想跟您讨论一下,您现在方便吗?”
“好呀,咱们边走边聊吧。”沙嘉利示意往学校餐厅走,已经过了11点,可以边吃边聊。
北郡大学的餐厅,是自选模式,文度拿了一碟通心面,一碗蘑菇汤,餐桌上以交流为主,她不想在食物上花过多时间。
“你这个不行,咱们是脑力活动的标兵,咔咔燃烧热量,中午不补充好,下午不仅体力不支,还反应迟钝,别被学生给问住了!”
沙嘉利不光嘴上说说,手上立刻分了盘奶油烩鸡给她,硕大的鸡腿屹立于盘中,一下成为文度午餐的半壁江山。
“谢谢沙教授,不过分给我了,您下午能量不够怎么办?”
“没事,我下午没课,可以回去吃下午茶。”沙嘉利叉起汤汁中的鸡蛋,嘴巴大张,准备一口一个,但是忽然反应过来,一位淑女就坐他面前,他得注意形象于是嘴巴由大转小,改为一口一小咬,把蛋啃出了波浪纹。
文度慢悠悠切下鸡腿上的肉,心想,你果然是准备回去的,还好把你截住了。
“没有课正好,我的一些问题,要耗费您的大脑能量了。”
“没事,尽管来!”
“我这里有一份涉及电子专业的说明书要翻译,是一款‘高速数模混合集成芯片’,用康曼语说明的时候,有两种办法,一种是采用偏正结构,像是咱们的语言这样,让人一眼就能看懂;还有一种是使用合成词,简化名词的结构。我查了相关资料,康曼语中已经有混合集成电路的专有名词,是对原有电路名字的基础上进行了派生变化,我们也可以借用。不知道沙教授觉得,哪种表达方式更能让康曼人理解和接受?”
“我看了很多文献,发现一个特点,专有名词方面,我们这边的定语比较多,会层层递进,但是康曼那边一般是利用合成形式,然后进行缩写,第一遍会进行解释,之后就利用缩写,节省空间和时……”
沙嘉利的心得讲到一半,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家里,文度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吃饭。
“喂?我不回家里吃,你们自行解决。”
沙嘉利说完,就想挂电话,但是那边的回话,让他动作一僵。
“打电话也不接吗?你出去找过没?”
只消这两句,文度就能猜到具体内容,她心里咯噔一跳,没想到家里的原谬,还会主动打电话告知他变故!
沙嘉利挂断电话,接着就拨出一个号,果然无人接听,甚至连自动提示音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刚刚富有营养的探讨,没能再续上,沙嘉利放下餐具,扶了把镜框,“不好意思文教授,家里出了些事情,我得赶回去处理,失陪了,您可以把具体名词拍给我,我编辑好思路后发给你。”
文度也放下餐具,一脸关心,“没事,说明书的问题先放着,我陪您一起回去吧,也许可以帮上忙!”
……
见面之后,原谬又把事情重复了一遍。
“今天早上,萝籽出去收快递,但是快到中午了还没回来。我打了她的电话,但是她没接。午饭做好后,我又去邮局找她,但是邮寄的前台说,印象中早上没有见过她。”
原谬的气色一直不好,像是烧化的白蜡,如今焦急当头,也不见红润。
“然后我沿路去找她,周边的商铺行人,都说没有印象,我担心她……遇到了什么麻烦。”
文度凝神观察她的神色,发现她是真的焦心她会不会是察觉到,萝籽对落叶社区的医院感兴趣,怕这姑娘没去邮局,去了医院,出现最可怕的情况。但她又不好明说,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有求助沙嘉利,看能否将人找回来。
沙嘉利原本走的是波澜不惊路线,人设相当讨喜,面对的学生再刁再钻,也没见他皱过眉头。但只要一涉及到家里的瑟恩雇工,情况就大不相同,人设面临崩塌的风险。
前天当着文度的面,他才对朵儿发了飙,如今面对萝籽的失踪,他面色也不好看,有种家里贵物失窃的悒郁。
“她带什么东西出门?”
原谬:“一把伞,还有一个袋子。”
随身物品简便,应该不是蓄意逃跑。
“走吧,去警察局报案。”
报案?文度心里一震,快速赶上,不着痕迹地拦住去路,“沙教授,一般情况下,需要失踪24小时才报警立案,目前时间还不到,要不然我们一起再找找?”
“24小时?手机丢了都可以立刻报案,人丢了为什么还要等24小时?怕碎尸的时间不够用吗?”
终于,之前的客气伪装都被撕下,沙嘉利表露出最直白的态度,没留出商量的余地。
……
下午两点,社区警察局。
警员和文度达成了一致观点,都建议沙老爷子先自己找找,应该没有大事,小姑娘可能贪玩去了别的地方,晚点自己就回家了,好好教育一顿就是。
低情商:鸡毛蒜皮,别浪费警力!
高情商:问题不大,人应该没事。
沙嘉利赖在接待处,就是没有挪臀的意思,“可以不立案,但是你们得先查一遍路段的监控,我总得知道她去哪里‘玩’了!”
警员把泡面的雾气往旁边一挥,再次发挥高情商,“不好意思,一般要先立案,然后进行申请,才可以查看路段监控,不然我们也没有权利随意调取。”
文度在心里为警员点了个赞,真是敬业爱岗讲流程的好职员,一点也不屈服于淫威,警察局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话说到这里,差不多该结束,各回各家,但是文度没有想到,沙嘉利也是个人才,出了警局后,第一句话就是,“文老师,我想起来了,上次和你一起来的纪小姐,是卫调院里的长官吧?不知道瑟恩雇工失踪,她可否帮个小忙?”
成功拖延了时间,文度本来步履轻快,但听到这一句,下一步就沉闷落地,脚步声砸在心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