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贺德和纪廷夕,现在在梅丝劳训营,她绝对不会提见面的的要求。
能够在敌营中到现在, 她的一大优良品德, 就是明哲保身,绝不参与到惹疑的漩涡之中。
但是现在,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纪处长肯定在默尔卫调院, 而文度作为刺杀案的“受害未遂者”, 提出到审讯现场去, 也无可厚非。
警卫犹豫了一阵, 见文度用意坚决,只能同卫院领导取得联系, 获得许可后,车头一转,把文度带去了卫调院。
同北郡卫院的端庄肃冷不同, 默尔的这座大本营,带有些许俏皮的色彩。
受历史上邻邦卢第斯的影响,默尔城的木桁架房屋, 敦实而可爱,墙面经常漆上砖红和大麦色, 窗户规整有致。
默尔卫院, 体型也较为矮小,不过为了低调起见, 墙面都是灰褐, 隐没在环境之中, 不显山露水。
已经过了一天的时间, 就算是哑巴,也能问出个一二来。文度步入卫院门槛时,心脏为脚步敲打节拍,心脏担心脚步下一步会踩空,脚步担心心脏下一拍会漏空。
她十分忐忑,担心审讯室里的积厉杀手,透漏出□□,暴露吉欧尔组织的轨迹。
所以见到纪廷夕时,文度倍加小心翼翼,没有忙着问话,而是先表达一番关心。
“纪小姐,一切还顺利吗?”
“还行,审讯顺利,你那边的会议,这么快就结束了?”
“是呀,这次精简了流程,重点讲明之后就散会了。”文度话锋一转,“其实会议结束后,就有警卫送我返程,但是我想要来见你。”
纪廷夕的视线集中,聚为一点,“怎么了?”
“有些想你了,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
说完,文度的眼神上翘,细细观察对方的反应。
卫院里,一间办公室专门空出来,给她俩见面沟通。因为背阳,室内光线受限,靠吸顶灯撑亮,但总是透出一股陈旧,灯罩像是复古滤镜。可是两人的眼神,却透出清亮,在陌生的环境中,试图从对方身上,寻找熟悉的感觉。
纪廷夕明显愣了片刻,但随即眼神中带上温暖。
“其实我也有些担心你,怕你被水冻坏了。”
“我还好,没有大碍的。”
“那就好,我听警卫说,你来是有信息要分享,我应该热烈欢迎才是。”
此刻,纪廷夕的神色成分比较复杂,有见到文度的热络,有对信息的好奇,最内部的一层,是对工作的审慎,总体来看,都是积极正面的“情绪反馈”。
文度看在眼里,心里稍作放松。
至少明面上看来,纪廷夕对她的态度并未改变,完好如初。
既然完好如初,事情就好办了。
“确实有一个重要的信息,是今天的研讨会给了我启发。你们在刺杀者的身上或者汽车里,肯定有发现通讯设备吧?这次积厉组织展开刺杀,但卫院却毫无察觉,说明他们的通讯,躲过了我们的监查。
“按理说积厉组织的加密方式,大部分都被解译,可以预防他们大量的破坏活动。但是这一次,却让我们防不胜防,我好奇到底是通讯方式的问题,还是通讯内容的原因。”
“你怀疑他们有了新的加密方式?”
“有这方面的怀疑,正好最近在破解瑟恩神秘组织的密码,所以也会考虑,两者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
文度顿了顿,像是闲谈一般,提出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想,如果这边的闻讯处有需要,我可以提供帮助,没准哪一瞬间,就获得了灵感,破解了神秘组织的密码。”
文度一向“交际广泛”,她不仅帮吉欧尔组织编写语言密码,还曾给积厉组织,编写过加密方式,获取他们的信任。
积厉组织爱恨分明,对于荷梦人,是铁杆的敌人,对于瑟恩同胞,是无限的偏爱。所以吉欧尔组织,很容易就取得他们的信任,也非常容易,就能获取他们的信息。
文度想要查明,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现在更为紧迫的是,需要找出一个理由,一个看起来自圆其说的理由,让自己留下来,能随时同纪廷夕保持联络,获取她的动向。
“嗯,你的想法我理解,我会跟季处长反馈,看需不需要你提供外援。”
说完,她的目光凝顿,就落在文度身上,带着温度,还有恰到好处的亮度。
“怎么?纪小姐看我看得这么认真?”纪廷夕的态度热络是好事,但太过专注,又让文度不适应,担心物极必反。
“我在想,我们北郡卫院的人,真是非同一般,长得漂亮不说,还乐于助人。咱俩都才经历刺杀,刺杀完,我连夜审讯,你连夜开会,开完会就回来提供帮助,真是我的绝世好搭档。”
文度被她这么一夸,竟然颇为受用,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两人都有钢铁般笔直的意志,都有九曲连环般弯绕的心肠,还总是弯弯绕绕到一起,比试谁的意志更笔直。
真是难得的好搭档啊。
……
最后的安排很快定下来,文度留在默尔闻讯处,协助处理缴获的信息资料。而纪廷夕则和贺德一起,前往梅丝的劳训营。
不过走之前,贺德忍不住确认:“对子完的审讯,可以告一段落。不过这个地下市场的中介,一定得想办法查明。不能说他不交代,就含混过去了。”
纪廷夕颔首,“您说的是,现在闻讯处,在加班处理他们的通讯信息,其中就包括寻找中介的影子;而且子完也暂时留在这里,以备后续有需要用到他的地方。”
贺德听罢,没有再多言。
这里是荷院长的地盘,他不便多插手,但是对于神秘的中介,他不得不多“关照”一番。
虽然现在矛头,直指向立博派,但中介能获取两方的信任,还让积厉派对其闭口不谈。足以见得,他的消息足够四通八达,能联络上多方势力,并且自身的手段也不简单,能够对积厉派,形成如此大的震慑力。
颇像一个幕后操盘手。
这么个角色不抓出来,默尔卫调院,怕是一天别想睡个安稳觉。贺德都替荷院长着急,想送他两瓶提神亢奋药,每天加班加点地干。
不过再着急,也得先完成自身的任务。贺德和纪廷夕没有多停留,第二天一早,就奔赴邻城梅丝。
梅丝的整体特色,同默尔大差不差,只是前者更靠近边境地区,百卢两邦交杂的特色,也越发明显。
而且因为坐拥劳训营,长期成为积厉组织的目标,梅丝的巡逻检查系统,更为严密。汽车每跑一段距离,就要接受一次路检,就算卫院的便车也不例外,远远看见巡警的袖章,都得乖乖停下受检。
纪廷夕从来只有她审别人,今日遭遇连环提问,忍不住打趣,“贵地的检查真是细致,山上的野生动物想要进城溜达,多半第一个分岔路口,就会被遣返回乡。”
司机笑起来,多了加些油门,“哈哈,其实城里整体也还好,不影响正常生活,只是这是通往劳训营的路,之前被骚扰怕了,所以检查多些,就是要排除闲散人士或者不法分子。”
果然,离劳训营越近,检查越正式,最先是车辆,接着是行李,最后上升到人体本身。
纪廷夕和贺德,经过几重仪器检查,最后连耳洞都剥开看了,确认没有监听设备,才被放行入内。
劳训营,名字听起来又苦又累,但其实进入之后,会看见大片的田野风光,地广人稀,天地为被。
受训人的宿舍,像盖着胡萝卜片的豆腐块,错落点缀在田野边上,风从麦田上刮来,拂得人心旷神怡,仿若误入某不知名度假村。
不过这种感受,只归他们这些游手好闲的长官所有,真正的劳动者,可没有心思欣赏这大好风光。
纪廷夕见到子芹姐妹后,直观感受到了这一点。
才两个月不见,两个女孩就起了明显变化。虽然以前,她们同样瘦长,但至少五官端正,皮肤光洁。此次一见,女孩的皮肤变得粗糙,被晒得发红,像是得了炎症。手指上的皮肤也有同样症状,甚至骨节都突出,有了过度劳作的痕迹。
因为外貌变化显著,见面之后,纪廷夕心生奇怪,好生打量了片刻,想询问做的是什么工种,能把骨节训练得如此粗壮有力。不过营长交代,不要询问关于劳训的内容,这属于保密范畴。
而也是为了保密,营长派了个专门的营员,陪同纪廷夕一同审讯。于是这一次,纪廷夕将任务交给营员,她坐在旁边,负责审听。
“你好,长官。”见了纪廷夕,子芹主动打招呼。
同两个月前不同,那时惊慌失措的女孩,已经被如今的饱经沧桑代替,同时替换的,还有心境的变迁。长时间的劳作,厚重了骨节,也磨炼了心志,让面对抓捕自己的刽子手时,都能平稳呼吸。
纪廷夕淡淡颔首,没有发话。同时,她眼神示意身边的审讯员,可以开始。
“子芹,我们见到你哥哥了。”审讯员拿出照片,放到对面,感情牌打起来一向通畅,能乱人心志和阵脚,百试百灵。
子芹低头去看,即使三年未见,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不过正因为三年未见,乍一看见,才更为难受。她的脸上出现明显的波动,像是后知后觉体会到劳作的艰辛。
“是他主动来找我们的,因为他知道营里辛苦,想要救你们出去。但是他也知道,你们是戴罪之身,要出去没那么简单。所以他愿意配合我们,从而给你们创造新生的机会。”
子芹听完,没有回应。她听到的是“新生的机会”,但脑中回响的,却是“罪恶的傀儡”真的是子完主动找他们吗?真的是他愿意配合吗?真的会有新生的机会吗?
面对沉默,审讯员有些不耐,在这座营里,他从来不需要走“循循善诱”路线,但他又注意到身边的目光,不得不挤出耐心。
“你好像有疑惑,想问什么,就问吧。”
“他怎么帮助你们的?”
“他带来了一些关键信息。你应该知道,积厉派和我们从来都是势不两立,但我们不会拒绝提供信息的合作者,不管他是出于哪个阵营,有哪种身份。
“你的哥哥是有效信息的提供者,所以我们接纳了他,让他成为我们的隐秘顾问。他提供的信息,可以抵消他身上的罪恶。但他所要求的,换取你们离开劳训营,这个恐怕交换不了。所以,你哥哥退而求其次,想进入劳训营,来陪伴你们。”
话语落下,子芹立刻摇头,“不行,别让他进来,这是惩罚,不是等价交换!”
纪廷夕心里一动,劳训营肯定艰苦,子芹看起来坦然接受,但实在非常抵触,那么在心底,肯定也想要逃离这里,过正常的生活。
“对,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跟他说,我先跟你谈谈,看能不能换个方式,让你们见面。”
“怎么见面?”子芹听着,越发聚精会神,不禁被对方的话吸引。
“我想,也许你们可以勾除身上的罪责,从劳训营出去,和你们的哥哥团聚。但是你们需要像他一样,也提供关键信息。”
“提供……什么信息呢?”
审讯员已经背下了关键词,脱口而出,“关于逃跑的信息。”
子芹的神色一变,脸部细微的肌肉牵动,在强光下分毫毕现。她的目光移动,忍不住看向一直静默旁听的纪廷夕。
“长官,逃跑的事情,之前不是都跟您交代了吗?”
纪廷夕无声打量她一阵,终于开了口。
“你好好想想,确定都交代了吗?”
【作者有话说】
对了,喜欢文主任的宝子,欢迎来我的小红shu,搜我笔名就好,有惊喜哦[红心]
第47章
经过两个月的高强度“培训”,子芹的身体已经麻木,连带着心志也变……
经过两个月的高强度“培训”, 子芹的身体已经麻木,连带着心志也变得迟钝。现在就算有人拿石头砸她,她也只会象征性躲躲躲得过正好, 躲不过就当个人形靶子, 也不比当人形畜生遭罪。
但纪廷夕的出现,还是在她迟钝的心志上,狠狠敲了一把,让神智运转起来, 举全脑之力去对抗潜在的“坑蒙拐骗”。
虽然纪廷夕长得周正, 气质仪态也无可挑剔, 但在以子芹为代表的瑟恩人心中, 她和人贩子没有两样。只要是她过境之处,总会有活人消失, 从某种意义上看,她比人贩子更可怕。
而现在,纪廷夕亲自到来, 对她提出了要求。
重述两个月前的逃跑过程。
子芹其实对吉欧尔组织,了解不多。当初是吉欧尔的人,主动找到了她们, 表示会送她们出境,但是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不过后来她和子岑实在不堪忍受, 提前逃跑, 找到联系她们的面馆。吉欧尔的成员被迫启动紧急机制,连夜送她们逃离。
所以她们的被捕, 子芹一直都清楚, 是自己的原因, 没有按照计划行事。同时她也清楚, 有一群瑟恩同胞,扎根在深不见底的地下,竭尽全力托举起生命。
在劳训营里的日子,摧残了她的身体,但也磨炼了她的心志。她和子岑活下去的希望,不是寄托在哥哥子完身上,而是那个若隐若现的神秘组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