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季长天有些头痛地捏了捏眉心,意识到试图调停宋家父子间的矛盾就是个错误的决定,他摆了摆手:“你们还是出去吵吧。”
宋太医点头哈腰,一边说着「谢陛下」一边离开了,宋三趾高气昂也准备走,又想起什么,一把扣住了季长天的手腕,将指尖按在他脉上。
季长天诧异道:“做什么?”
宋三给他号过脉,不可思议道:“你竟真的好了?不光身体恢复康健,连肺腑间的旧疾也能痊愈?”
“这个……”季长天看了看时久,“多亏十九用内力帮我滋养经脉,否则,这旧疾确是好不了的。”
莫名被点名的时久茫然抬头,就见宋三一脸不信邪地看着他:“我用药和针都治不好的毛病,你用内力就能治?”
时久:“。”
他也不清楚啊。
“算了,你们爱咋咋吧,不过你这毛病也还没好利索,最好能再治上两次。”
季长天:“我知道,只是这几日十九一直躲着不肯见我,这才耽搁了,待……”
宋三露出牙疼的表情,不是很有兴趣听他讲述他们如何闹别扭又如何和好,及时打断他:“你交给我的差事我已办妥,你要没什么别的事情吩咐,明日我就启程回晋阳了。”
季长天正色下来:“你当真不打算留在太医院?”
“我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宫中不缺医术精湛的太医,我没兴趣给皇子皇女后宫妃嫔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你们这些天潢贵胄,整日占据着远超过自身所需的资材,真正需要救助的百姓们却用不上一点。”
“我宋三针出生在医道世家,自幼便知行医是为济世救人,毕生追求便是将祖上流传的医术发扬光大,遍集天下疑难杂症,探寻医治之法,并著成医书造福后世,这皇宫高墙只会困住我的脚步,你既已痊愈,那日后我也不见得会一直待在晋阳,兴许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已身在大江南岸,穷尽此生,踏遍五湖四海。”
“也罢,”季长天轻叹口气,“盛世王朝,不过辉煌百年,医道传承,却可绵延千秋,荫庇万代,能得如此良医,怎能不说是我大雍之幸。”
宋三轻哼一声:“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这本就是褒奖,”季长天道,“明日一早,我会派人送你出城,正巧我要将宋廿一他们送回家去,你们便结伴而行吧。”
宋三冷笑:“这群小兔崽子,你让他们跟我姓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还敢让他们跟我同行,不怕我一针一个全扎死?”
季长天莞尔:“宋神医医者仁心,怎会害人性命?把他们交给你,我放心得不得了。”
宋三把脸子一拉,拂袖而去。
待他走了,时久开口询问道:“殿下要将那群孩子送回并州?”
季长天点了点头:“也不是全送,这段时间我让并州治下各县详查了当年的人口失踪案,确实找到了不少情况符合的报案人。但过去这么久了,有些人已经离世,有些人因各种原因背井离乡,再难以探寻到下落,现在还能联系上的,仅有四户,已根据画像和特征认了亲,应该不会有错。”
时久沉默下来。
当年被盗走孩子的那些人家,终是大部分都没能等到寻回骨肉的那一天,剩下的这四户,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这些家庭本不该遭此劫难,小宋们本也不该变成哑巴、受尽打骂,想出这主意的沈家人,实在是罪该万死。
昔日的世家高门,怎么都该有世家风骨,一朝落败,竟也沦丧至此。
“好了,”季长天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先去看看他们,知会一声。”
“嗯。”
先前,小宋们一直跟随大军行动,季长天顺利取得皇位后,就将他们都接进了宫,暂时安排在玄影阁里,和还没毕业的玄影卫们一起训练,都是些十几岁的孩子,相处起来也容易些。
时久还让宋小虎传授新招收的小孩们轻功,十几岁的少年再练这轻功已经晚了。但五六岁的孩童正合适,宋小虎教了几天,确实发现了几个天赋不错的好苗子,准备重点培养。
两人来到训练场,或许也可称之为兵营,只是玄影卫虽为禁卫,却和明面上的禁军大有不同,连训练场里都是静悄悄的,没有震天动地的呼喊,只有横刀破风发出的声响。
季长天观望了一会儿,叫来在此监督的玄影卫,吩咐了他几句,那玄影卫点头领命,叫停了当前的训练,把正在场地内的几个小宋喊了过来。
季长天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继续了,带着小宋们来到无人处,告知明日的行程,众人听完后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半晌,宋廿二冲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想走,同样找到家人的廿一、廿五和廿七也很是犹豫,脸上写满了茫然。
十多年过去,对他们来说,家人的概念已经很模糊了。除了宋廿,他们甚至没有对「回家」这件事抱有过期待,而今突然告知他们能回家了,内心并没感到任何喜悦,只有无所适从。
时久看着这一张张迷茫的面孔,其实很能理解他们的感受。如果有朝一日他自己的父母突然活过来,他只怕也会像他们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亲人」二字在生命中消失了太久。即便再次寻回,也非一朝一夕就能融入。
季长天揉了揉宋廿二的头发,温声道:“就先回家看上一眼,好吗?他们毕竟是你们的父母、家人,当年不幸与你们分离,也并非他们所愿,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努力寻找你们。”
宋廿二低下头。
季长天:“回家待上旬月,若你们不喜欢新家,那就去并州州廨,找现在的长史,也就是曾经的司法参军,你们彼此认识,让他给我修书一封,我再接你们回来。”
还有退路可选,几个孩子明显动摇了,宋小虎也冲他们点点头,劝他们听季长天的。
于是四人答应下来,次日一早和宋三一并出发。
季长天身为皇帝,自然是不方便出宫送行的,而且这个时间正值早朝,时久便代为相送,一路将他们的马车送到了城门口。
其他几个小宋自然也来了,他们相依为命这么久,突然分开,很是舍不得,接二连三地开始掉眼泪。
宋廿挨个和他们拥抱道别,看他们的眼神又是不舍,又是羡慕,不停用手背抹着眼泪,哭得眼眶通红。
宋小虎从怀里掏出四个布老虎,和他自己的那个十分相像。但是新的,针脚也很是稚嫩,显然是他自己缝的。
他将布老虎分给四人,比划道:“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小宋们哭着抱成一团,时久感觉自己的眼圈也有些湿润,急忙别开脸。
终于,坐在车里的宋三忍不下去了,猛地掀开车帘:“我说你们有完没完!哭哭啼啼的,到底走不走了?!不走我自己走车夫,启程!”
几人赶紧擦干眼泪,上了另外一辆马车,和城门口送行的人挥别。
时久目送他们追上宋三的车,扭头问宋小虎道:“你怎么不哭?不羡慕他们找到家了吗?”
宋小虎摇头。
“为什么?”
“我有家,”宋小虎冲他比划,“玄影阁就是我的家。”
时久:“……”
“我要回家了,你呢?”
时久没有接话,宋小虎也没等他的回答,冲其他人招了招手,几人御起轻功往皇城方向而去,眨眼便消失了视野当中。
时久缓缓呼出一口气,也回到宫内。
才进蓬莱殿,先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紧接着是十六的声音:“十九,你回来了!快来快来,早饭刚备好。”
时久向他们走去:“这个时间了,怎么还在吃早饭?送神医他们出城前,我们早都吃过了。”
“哎呀,这不是习惯了巳时换值,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吗,”十六道,“总之,今天的早饭可丰盛了,你吃过了也可以再吃一点嘛,要不要来?”
时久稍作犹豫,点头。
季长天都每天辰时早起上朝了,这帮家伙巳时才起床吃早饭,真是没招。
不过……
他环顾周遭,看着这热闹的大殿,众人围坐一桌,人吃人饭,猫吃猫饭,狗吃狗饭,时间又仿佛回到了还在晋阳王府的时候,一切似乎从未变过。
时久唇角微微上扬,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不知从何时起,他也不再羡慕别人有家、有亲人了,因为他早已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季长天在哪里,他的家就在哪里。
第160章 摸鱼
一众暗卫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宫里的饭食,吃老板的喝老板的,老板按时打卡他们迟到,老板上班他们摸鱼。
时久毫无愧疚之心地加入其中,听到十六赞叹道:“真不错啊,一点不比晋阳王府的伙食差。”
时久:“。”
那不是废话吗,这里是皇宫。
听说季长天还把王府的厨子都召进了宫,加入尚食局,要他们把之前学会的那些菜传授给更多人。
正吃着饭,十八挪了挪椅子凑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八卦兮兮地问:“听说,你和陛下煮饭了?”
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时久差点被自己呛到,他错愕抬头:“你听谁说的?”
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的只有李五,难道……
他看向李五,李五却矢口否认:“我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否认,那就等于默认,”十八道,“何况这种事还需要他说吗,猜也猜到了。”
时久:“……”
“我就是想问问,做那事到底什么感觉?真像话本里描述的那样,欲仙……那个欲死吗?”
时久面无表情:“你猜错了,我和殿下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这些天为什么要躲着他?”十八打破砂锅问到底,“那天,陛下还说自己错了,求你原谅他。难道不是他弄得太狠,让你不舒服了?”
时久低下头,猛猛扒饭。
“十八,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十六忍不住道,“没看见十九都不好意思了?你再问下去,他又要消失好几天,到时候小心陛下来找你算账。”
“好好好,我不问,我不问了,”十八果断妥协,“十九就当我没说,可千万别去陛下那里告我的状。”
“吃完饭就去告状,”时久故作认真道,“告完了状,再消失三天。”
“别啊!”十八一声哀嚎,双手合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问了!”
“晚了。”
“啊!”
和十八互相伤害完,在其他人的幸灾乐祸中吃完了这顿饭,临近中午,季长天终于下朝。
今天的皇帝陛下也是被迫努力工作的一天,处理完政事回到寝宫,整个人都萎靡了不少,回来的路上先撸了顿狗,又在大殿门口撸了顿猫,将昂贵的龙袍蹭了一身猫毛狗毛之后,抬头看到等在前面的时久,心情终于彻底好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时久却公事公办地将一个册子递到他面前:“玄影卫新整理的情报,请陛下过目。”
季长天:“。”
心情又不好了。
他随手接过册子放在一旁:“以后这种事不要在我刚下朝的时候说。”
“哦,”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时久并不能理解皇帝的痛苦,继续汇报工作,“早上我已将神医他们送出城了,我刚才回玄影阁,薛停说他那边有了些进展,钱县尉已经招供。但他也只是听命行事,具体情况知道得并不太多,肖仁那边暂且……”
“十九,”季长天打断了他,微笑道,“你让薛停都审完了再来找我,若还有其他公事,都不必说了。”
“那怎么行?”时久一本正经,“殿下已经是皇帝了,自该勤勉,我身为玄影卫统领,也该尽心尽力辅佐殿下,岂有不谈公事的道理?”
季长天注视他半晌,无奈笑了,他轻按额角:“十九莫不是还在生我气?你不想当统领,我记着呢,只是如今局势初定,不好再做调动,待时机合适了,我便找人替你,你看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