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夕日坠落远山,天地间燃尽最后一抹余晖之时,关寄舟怀里揣着厚厚的一沓银票,踏上了前往丞相府的道路。
这是他为官几年第一次来到这里,陆相从不在相府宴请宾客,关寄舟便从来也不得知,这京都竟还有如此荒凉的地方。
关寄舟从热闹繁华的朱雀大街,一路走到寂静无声的小巷,仿佛亲眼见证了一遍大雍从兴盛走向了衰败。
“关大人,”在关寄舟扣门后,是念双打开了府门,“主子等你很久了。”
关寄舟跟在念双的身后,一路来到书房,一路被震惊。
实在是因为这丞相府太过于简陋了一些。
偌大的一个相府,景致稀少,甚至连下人都没有几个。
这真的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奸相该住的地方吗?
关寄舟站在门外,脚步忽然顿住,目光不由自主的停留在那个人的身上。
平日里的沈听肆总是穿着华丽厚重的宰相朝服,如今一身淡雅的白衣,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羽化登仙的意味。
关寄舟总感觉,他若不是用力的伸出双手,恐怕就要再也无法抓住这个人了。
像这样,宛若天上皎洁月光般的人,本该高高在上,受到所有人的敬仰。
可偏偏,他做尽了恶事,受尽了辱骂。
关寄舟心里隐隐有些发酸。
他替他感到委屈。
忽的,沈听肆转过身来,微微颔首,“关大人。”
如果说在来的路上,关寄舟有些许的忐忑,心中还怀着一丝怀疑的话,此时他已然彻底的放下了心防。
他确信,也肯定。
眼前的青年,就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模样。
沈听肆在椅子上坐下,“念双,上茶。”
念双从桌子拿起茶壶,水流倾泻而下,可流出来的却不是带着香味的热茶,而是一杯早就已经冷掉的污水。
“抱歉,大人,”念双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府上暂时没有茶了,只能用白水来招待您。”
关寄舟似是有些不相信,将杯子拿近,仔细的看了一下,发现里面还带着泥沙。
【哇偶,关寄舟应该从来都没有受到过这种侮辱,】9999异常激动,【他肯定要气死了,这样一来,他肯定就会继续贪墨银两,说不定还会陷害宿主。】
然而,关寄舟此时内心想的是……
果然是让他尊重无比的陆相,自己日子过的都这么苦了,众人还对他如此误会。
他以前可真该死啊!
关寄舟毫不犹豫地将那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污水一口闷掉,随后从怀里掏出那一沓厚厚的银票,郑重其事的放在了沈听肆身前的桌子上。
“下官知道陆相的顾虑,可下官也不想成为眼瞎心盲之人,这一百万两,就交给陆相了。”
说完这话,关寄舟仿佛身后有野狗在追一般,逃也似的离开了,甚至连念双都没有追上他。
沉默的房间里,沈听肆头一次和9999大眼瞪小眼,【你真的确定他就是之前的关寄舟?】
9999沉默了一瞬,磕磕绊绊的开口,【应……应该吧……】
不过既然关寄舟把银票都送过来了,沈听肆断然没有不收的道理。
等到他将这些银子置办的差不多之时,北方雪灾的事情也传到了朝堂上。
此时,那个被无数的百姓寄予厚望,等待着派遣赈灾银两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皇帝,脊背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轻飘飘的开口:
“赈灾?”
“哪有银子去赈灾?”
“陆爱卿啊,你看要不这个事情就这样算了吧?”
反正……北方那些愚民的命,也不值几个银钱。
第14章
雪后初霁,软红色的晨光里仿佛隐藏着银山,经过一夜纷扬雪花的浸润,空气都变得轻松明快了起来。
然而,此时御书房里面的气氛却格外的凝重。
皇帝斜靠在椅子上,肆意的打量着几个官员们因为争论不休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群人吵得面红耳赤之际,老太傅毕鹤轩颤颤巍巍的走到了案几的最前端,用近乎于祈求的语气开口,“大雪封路,百姓无柴可烧,倘若不派人前去赈灾,贺州的百姓终将会是死路一条。”
毕鹤轩匍匐在地,脑袋重重的磕在地上,发出一道骨头敲击的声响,“还请陛下三思。”
“赈灾?”皇帝慢悠悠的掀起眼帘看了毕鹤轩一眼,却是对着柳滇开口道,“不妨柳爱卿来告诉太傅,国库还有多少银子?”
柳滇有些汗颜。
国库里的银子倘若用来赈灾的话,其实是够的。
可即将要过年了,皇帝素来骄奢享乐,拿国库里的银子供给自己使用也不是一次两次,为了保证皇帝能从自己这里拿到银钱,柳滇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今年的收成不好,各州县的税银都较往年少了许多。”
“如今国库整个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万两银子,”柳滇一席话说的冠冕堂皇,“可这些银子还要作为边疆将士们的军饷,万万无法用去赈灾啊!”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又问毕鹤轩,“那太傅倒是给朕讲讲,这没有银子,要如何去赈灾?”
毕鹤轩不卑不亢,一字一顿的开口道,“上月,陆相募捐了近一百万两的白银建造摘星阁,如今尚未修建完成,那便说明银子还未曾用完。”
“陛下,”毕鹤轩再次叩首,“老臣恳请陛下先将摘星阁放一放……”
“啪”
皇帝重重的一巴掌拍在御桌上,又随手抄起一个奏折扔了过去,“毕鹤轩!你放肆!”
柳贵妃那般天仙似的人儿,岂能是贺州的那群愚民可以比拟的?
奏折尖锐的棱角砸中了毕鹤轩的脑袋,印下一条深深的红印。
整个御书房顿时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为数不多的几名官员只觉得呼吸都开始变得压抑,浓重的气氛压的他们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毕鹤轩略显佝偻的背影渐渐挺直,一双眼睛努力睁到最大,声音中带着一丝悲痛到极点的决绝,“如若陛下执意如此,老臣只好以死明志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了啊!”
一句话说完,毕鹤轩猛地起身,那双瞪大的眼眸里透露着一股绝望之色,向着大殿一侧的柱子加速冲了过去。
武将死战,文臣死谏。
毕鹤轩是想要用自己的一条命,逼皇帝下令赈灾。
可沈听肆知道,这是没有用的。
在原本的剧情里,陆没有拦住毕鹤轩,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老师,就这样头破血流的死在了自己面前。
年迈的身躯瘫软下来,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开,漆黑的瞳孔死死地盯着皇帝的方向,长久的无法闭眼。
死不瞑目。
可却依旧没有改变皇帝的想法。
贺州的百姓,终究还是冻死在了冰天雪地里。
而这一次,就在毕鹤轩即将要撞住而亡之时,却忽然被一双略带苍白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毕鹤轩扭过头,对上了沈听肆深如幽潭般的眼眸,“老师这是想要给陛下安上一个残暴不仁的名头吗!”
皇帝听闻此言,忽然坐直了身体,视线扫向下方,直视着毕鹤轩。
毕鹤轩诚惶诚恐,“臣……不敢。”
皇帝冷笑一声,“你连死谏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
“太傅是三朝元老,朕也不必为难于你,你上书乞骸骨……”
“陛下,”就在皇帝想要让毕鹤轩主动辞官之时,沈听肆却胆大妄为的打断了他的话,“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对于沈听肆还是非常信任的,听到这话后的他点了点头,“但说无妨。”
沈听肆躬身,全然一副为皇帝考虑的样子,“如今,北方雪灾,百姓受难,陛下倘若毫无作为,恐对名声有碍。”
皇帝虽然每日只顾着贪图享乐,不务政事,可对于自己的名声还是非常在意的。
否则的话也不会暗中对老镇北侯下手,也不会只选了几个官职较高的臣子们来御书房讨论北方雪灾一事。
“那你说该如何?”皇帝也觉得有道理,可让他拿出那么多银子去救济百姓,他是不愿意的。
沈听肆勾着唇笑了笑,“不如就派太傅去赈灾好了。”
“可是银子……”皇帝还有些迟疑。
可沈听肆却说道,“既然太傅有如此大的决心,不惜死谏也要去赈灾,那么想必他定是有自己的法子的。”
皇帝乐呵呵的笑了。
这办法好啊!
他不用出半两银子,还能让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前往受灾严重的地方,就算是赈灾不成功,那也是毕鹤轩能力不行。
和他这个皇帝可是没有半分关系。
皇帝抬手拍了拍沈听肆的肩膀,笑眯眯的说道,“还是陆爱卿最懂朕。”
于是皇帝直接写下了让毕鹤轩去赈灾的圣旨。
毕鹤轩还有些懵,不给银子让他去赈灾,就如同是不给将士们兵器,直接让他们赤手空拳的去和匈奴人搏斗一样,怎么可能取得成功呢?
但面对毕鹤轩的疑惑,皇帝只皱了皱眉,轻飘飘的反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仿佛只要他说出一个不字,皇帝就会彻底的放弃贺州的百姓不管。
“老臣……遵旨。”
毕鹤轩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再次叩首,好似十分坦然的接受了这一项差事。
他的嗓音带着雄厚的力量,听不出一丝的不满,可隐藏在眼底的情绪,却恍若一只即将要冲破牢笼的兽又被关押了回去,只要再次挣脱,那便是虎入山林,后患无穷。
出了御书房,毕鹤轩拦住沈听肆的去路,“你做这些事,究竟对你有什么好处?!”
